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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故梦初身

白光席卷的刹那,所有感官尽数沉沦。

谢珩只觉得整个人被一股磅礴的力量拖拽着,天旋地转,耳边是呼啸的风,又像是万千人的低语,层层叠叠涌进颅腔。失重感持续了许久,脚下才重重一沉,触到了坚实的木质地面。

她猛地睁眼。

入目不是寒芜泽的芦苇与淤泥,是古旧的雕花房梁,垂着半旧的素色纱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墨香,窗外传来隐约的人喊马嘶,混着低沉的号角声,苍凉悠远。

谢珩撑着坐起身,低头便看见自己身上的衣衫——月白交领长袍,宽袖博带,是士族子弟的制式装束,衣料上绣着暗纹,正是五百年前萧氏一族的族纹。

她心头微震。

不是幻觉。

藏锋阵的幻境,真的把她们扔进了五百年前的时空。

脑海里涌入细碎的记忆,不属于她,却清晰无比:这是萧珩之的身体,萧珩之的身份,当朝世家子弟,现为城中主簿,辅佐主公陆怀策,共抗外敌。而这座城,叫北朔城,不久后便会城破国灭,萧珩之与陆怀策双双殉国。

可谢珩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谢珩,是浔州来的谋士,不是五百年前的萧主簿。

她的记忆、她的本心、她所有的执念,分毫未动。

只是借了这副躯壳,踏入了当年那对君臣的绝境。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铜镜前。镜中人容颜依旧,是她自己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士族子弟的温润书卷气,多了几分乱世漂泊的凌厉。

谢珩轻轻抚上镜面。

陆烬呢?

她是不是也在这座城里?是不是也变成了陆怀策的模样?

窗外号角声又起,比刚才更急。谢珩定了定神,走到桌边拿起案上的官帽,端端正正戴好。既然入了局,总得先去看看这五百年前的残局,究竟是何模样。

出了宅院,街上一片兵荒马乱。

兵丁沿街匆匆而过,百姓扛着包袱拖家带口往内城涌,人人面带惊惶。远处城墙根下,挤满了衣衫褴褛的流民,哭喊声、咳嗽声混在一起,破败又绝望。城头的旌旗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陆”字。

谢珩沿着长街往城头走,一路所见,尽是末世光景。

她知道这段历史。北朔城被围半年,粮草耗尽,世家大族囤积居奇,不肯开仓放粮。城外敌军日夜攻城,城内流民四起,最后里应外合,城破国亡。萧珩之与陆怀策,一个死于乱军之中,一个自刎于城头。

这就是藏锋阵要她们重走的路。

登上城头,风一下子大了起来,卷着沙尘扑在脸上,生疼。

城墙之上,甲士林立,人人面色凝重。远处敌军大营连绵数十里,烽火台黑烟滚滚,直冲天际。垛口边站着一个人,玄甲披身,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如松,正望着城外敌营,周身带着久经沙场的凛冽煞气。

听见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谢珩呼吸微微一滞。

是陆烬。

依旧是她熟悉的眉眼,只是一身玄甲,束着金冠,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将帅的威严。那眼神里的诧异与清明,和她一模一样——她也认出来了,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

两人就这么隔着半段城墙,对视了许久。

周遭是兵丁走动的脚步声、号角声、远处的喊杀声,可她们的世界里,却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陆烬先收回目光,对着身边的副将低声吩咐了几句,便迈步朝谢珩走过来。她步履沉稳,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带着沙场杀伐的锐气。走到近前,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也进来了。”

不是疑问,是确认。

谢珩微微颔首:“是。我是萧珩之。你是陆怀策。”

陆烬嘴角扯了一下,带着几分自嘲:“藏锋阵还真是看得起我们,直接把人扔到这亡国局里。”

她转头望向城外连绵的敌营,声音沉了几分:“记忆都涌进来了。北朔城被围半年,粮草最多撑半个月。城内世家手里有粮,不肯放。最终,流民哗变,城破。”

谢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黑云压城,甲光向日。

五百年前,同样的局面,同样的身份。

一个是草根出身的守将,一个是士族出身的谋臣。

她们要重走一遍前人的老路。

“粮草的事,你打算怎么办?”谢珩轻声问。

陆烬指尖叩了叩垛口的青砖:“还能怎么办。开仓放粮,先稳住流民。世家手里的粮,必须拿出来。”

“强取?”谢珩眉头微蹙,“王氏一族在城经营数代,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军中也有他们的人。强征粮草,等于逼他们反。外敌当前,后院起火,城破得更快。”

陆烬转头看她,眼神锐利:“那你说怎么办?看着流民饿死?还是等着世家开恩?萧珩之当年就是劝着陆怀策缓图,结果呢?缓到城破,缓到万民死难。”

谢珩没有退让,迎上她的目光:“当年不是缓图错了,是时机不对。强征只会把世家推到敌军那边。我们可以分化,可以借军法施压,可以一步步来。总比逼反他们强。”

“一步步来?”陆烬声音冷了几分,“城外敌军天天攻城,城内流民天天饿死。我们有多少时间一步步来?谢珩,你站在士族的位置,永远不知道底层百姓饿到易子而食是什么滋味。”

话说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

这话太重了。

也太真实了。

像是她们之间,迟早会说出口的话。

谢珩垂了垂眼,心中微凉。

她知道陆烬的出身,知道她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见过最底层的苦难。她也知道,自己出身士族,就算再心怀苍生,骨子里的立场,终究带着阶层的烙印。

这不是幻境凭空造出来的矛盾。

这是她们之间,本来就存在的鸿沟。

幻境只是把它,提前摊开在了面前。

陆烬也抿紧了唇。

她不是故意要说重话。可身处陆怀策的位置,看着城下衣不蔽体的流民,那些压在心底的情绪就忍不住往上翻。她见过太多饿死的人,见过太多世家大户囤积粮食,看着百姓死在门外。

她做不到温吞,做不到妥协。

城头一时陷入沉默。

风卷着旌旗猎猎作响,远处传来敌军攻城的喊杀声,震得城墙微微发颤。

过了许久,谢珩轻轻开口:“我去见王氏族长。我以萧氏的名义作保,劝他们先开一部分仓,放粮救急。给我三天时间。”

陆烬侧头看她:“他们要是不肯呢?”

“不肯再说不肯的办法。”谢珩抬眼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平静却坚定,“我不是要阻止你救百姓。我是要找一个代价最小的法子。陆烬,乱世不是只有杀伐一条路。”

陆烬盯着她看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给你三天。”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注意安全。世家的人,心思深。”

谢珩心中微动。

哪怕立场相左,哪怕争执不下,她最先惦记的,还是她的安危。

“我知道。”她轻轻应了一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城外的敌军暂时收兵,城头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兵丁换岗,副将过来禀报军务,陆烬转身过去处理,利落果决,是天生的将帅模样。谢珩站在一旁,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五百年前,萧珩之与陆怀策,是不是也是这样?

一个主战,一个主缓;一个激进,一个稳妥。

明明都心怀天下,明明都是知己,却走着走着,就生出了隔阂,走到了末路。

夜渐渐深了。

军务处理完毕,城头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陆烬靠在垛口边,望着城下连绵的流民窝棚,沉默不语。谢珩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点点星火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是风中残烛。

“你说,这试炼到底要我们做什么?”谢珩轻声问。

陆烬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大概是要我们尝尝,当年那两个人的滋味。看看我们走到最后,会不会也和他们一样。”

“一样是什么样?”

“国破家亡,知己离散。”

谢珩转头看她。

夜色里,陆烬的侧脸轮廓硬朗,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她征战半生,什么绝境都见过,可这一次,她们不仅要面对外敌,还要面对彼此之间的裂痕。

“不会的。”谢珩轻轻说。

陆烬侧过头来看她。

“我们不会和他们一样。”谢珩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同,也可以不相负。”

风卷着两人的衣袍,在夜色里猎猎翻飞。

城头灯火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投在城墙的青砖上,像是要纠缠到天荒地老。

就在这时,城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名亲兵快步跑上城,单膝跪地,急声道:“将军!主簿!不好了!城南流民哄抢粮铺,和世家的护院打起来了!死伤了好几个人!”

陆烬眼神一凛,直起身来。

谢珩也心头一沉。

三天的期限,还没开始,就已经要撑不住了。

乱世的洪流滚滚而来,

她们的试炼,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