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时分，浔州城头战火渐息。
四万风营大军夜袭溃败，尸骸枕藉城下，降卒黑压压跪了一地，残兵四散奔逃，遁向南岸山野。陆烬鸣金收兵，传令各部清点军械、收治伤员、看管降卒，并没有下令连夜追击。
南岸芦荡纵横百里，暗沼密布，路径难辨，夜间贸然深入，反倒容易折损人马。这是昨夜谢珩那句“穷寇莫追”的深意，陆烬心中了然。
大军回城，足足忙了大半日。到正午时分，青戎才押着几名俘获的风营偏将来到州衙。他左臂缠着粗布绷带，布边隐隐渗着暗红血痕。昨夜城头督战时被流矢擦过臂膀，虽是带伤，依旧站得笔直。
“将军，俘虏都招了。”青戎沉声禀报，“王霸突围时肩窝中了一箭，带着几十个贴身亲卫往南逃，一头扎进了南岸芦荡。他打算躲在里面收拢溃散残兵，等凑够人手，就绕路往西回朔城。传闻他逃亡途中路过泽边芦溪村，为封锁行踪，屠戮村落，掳走一名本地老向导，逼迫对方带路深入沼泽。”
帐内诸将闻言，纷纷皱起眉头。
南岸芦荡便是民间口中的寒芜泽，又叫埋骨芦荡，是浔州地界出了名的险地。古河道淤积而成，港汊交错，泥沼纵横，芦苇连天蔽日，本地人都轻易不敢深入。王霸分明是仗着地形凶险，料定追兵不敢轻进，才敢躲在里面暂避风头。
当即便有将领跨步出列，拱手请命：“将军！末将愿领轻骑一队，入沼追拿此贼！”
旁边有人低声叹了口气，话只说了半句：“若是青将军无碍，自是最妥当的……”
众人心里都清楚。青戎最擅长长途追袭、临机应变，可如今身负箭伤，跋涉沼泽险地太过勉强。剩下的几位副将，论城府、论狠劲，都不是王霸的对手。那是个打了十几年仗的老狐狸，绝境之中什么阴招都使得出来。
陆烬指尖轻轻叩着案上山川舆图，目光落在城南那片蜿蜒水泽标记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不必。我亲自去。”
话音落下，帐内皆是一惊。诸将纷纷上前劝阻：“将军！城中刚经大战，数万降卒尚未安抚，城防诸事都离不开您，何必要亲身涉险！”
“城内的事，我可以托付给青戎和桂翘。四门值守、降卒看管、伤员安置，都已安排妥当。我只去一日，速去速回。”陆烬抬眼扫过众人，语气沉稳，不容置喙，“王霸是风营主将，经营朔城多年，党羽众多。今日他负伤困在芦荡，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放他回到朔城，来日必成大患。寻常副将去，我不放心。”
她指尖微微收紧，眼底冷光一闪而逝。
此前王霸觊觎谢珩，曾夜袭谢府，还数次言语轻薄。这笔账，她一直记着。
众人还要再劝，一旁立着的谢珩忽然开口：“我与你同去。”
众人循声望去。谢珩伸手指着舆图上的泽地区域，神色平静，语气却笃定：“我谢家祖籍便在浔州南岸，老宅离芦荡不远。半年前我从京城来此，曾往芦荡边缘勘探过月余，外围的土埂水脉大致都记得。”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况且本地相传，五百年前乱世，一对君臣埋骨于此。主公萧珩之，军师陆怀策，二人在此布下迷阵，号为‘藏锋’，专困擅入之兵。我虽未曾寻得阵门，却也略知其中深浅。旁人贸然进去，怕是连路都辨不清，更别说追人了。”
陆烬眉头微蹙，转头看她：“不行。沼泽地中凶险难测，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我只做向导，不临战阵。”谢珩迎上她的目光，没有退让，“没有熟悉阵法的人领着，你们就算进去，也多半在里面绕圈子。等找到踪迹，王霸早跑远了。”
陆烬盯着她看了片刻，终究没有再劝。她知道谢珩的性子，认定的事，劝也没用。更何况，自己要离开浔州城，留谢珩独自一人，她反倒更不放心。
“也罢。”她收回目光，沉声传令，“挑选五十名精锐亲卫，轻装简从，只带短刀弓弩。留两人在沼泽外围接应，其余人步行入内。只擒王霸，不与零散溃兵纠缠，速战速决。”
不到半个时辰，队伍便集结完毕。陆烬翻身上马，谢珩也乘了一匹温顺的母马，两人并辔在前，数十骑悄无声息出了南门，直扑南岸芦荡。
抵达沼泽边缘时，日头已经偏西。
放眼望去，连片芦苇连天接野，高过人头，风一吹便翻起层层绿浪。脚下泥土渐渐软了下去，马蹄踏过，泥坑里很快渗出水来。再往深处，马匹已经难以通行。
陆烬率先翻身下马，伸手虚扶了谢珩一把，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腕，很快便收了回来。她转头吩咐亲卫：“脚步都放轻些，循着地上脚印走，留意两侧苇丛，别惊动了人。”
众人应声，鱼贯钻入芦荡。
起初路还好走，脚下是前人踩实的硬土埂，两侧芦苇齐肩，前后还能望见人影。地上断断续续留着踩倒的苇秆、零星的血迹，看得出王霸一行人刚过去不久。谢珩走在最前引路，地势熟稔，脚步很稳。
可越往里面走，水汽便越重。乳白色雾气从泥塘里、水面上慢慢蒸腾起来，先是漫过脚面，渐渐没过腰际，最后连眼前的芦苇都笼上了一层朦胧的白。视线一下子从数丈开外，压缩到了咫尺之间。
“慢着。”谢珩忽然停下脚步，眉头微蹙，“再往前，就是传说里阵域的边界了。大家跟紧，别走散。藏锋阵最擅分断人马，隔绝视听。”
陆烬“嗯”了一声，下意识往谢珩身边靠了半步，手臂虚虚护在她身侧。两旁苇叶锋利如刀，擦过衣衫簌簌作响，稍不留神就会割破皮肉。见有垂落的苇秆挡在谢珩身前，陆烬便抬手拨开，给她让出通路。
众人屏息凝神，跟着谢珩一步步往深处挪。
就在这时，一阵秋风骤然从沼泽深处卷了过来。
整片芦荡瞬间炸开声响，苇秆互相拍打，哗哗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盖过了脚步声、呼吸声，连人说话都听不清。狂风裹着水雾扑在脸上，冰凉刺骨。
陆烬本能地侧身一挡，将谢珩护在了身后。
这阵风来得急，去得也快。不过片刻工夫，风势渐歇，芦荡重新安静下来。
四周死一般的静。
陆烬最先察觉不对。
方才还跟在身后几步远的亲兵脚步声、甲叶摩擦声，全都消失了。
她猛地驻足回头。
身后是白茫茫的浓雾，层层叠叠的芦苇墙，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
“止步。”她低喝一声。
谢珩也跟着停下脚步，侧耳凝神听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脚下的土埂，指尖沾了冰凉的泥水，又顺着来路往回走了两步，指尖拂过倒伏的苇秆，神色渐渐凝重。
“不是走散。”她站起身，“是入阵了。这就是芦荡藏锋阵，借风势、雾形、苇向分断人马，隔绝声闻。后面的亲卫，应该是被阵形带到别的岔路上去了。”
陆烬眉头紧锁，却并无慌乱。她扫了一眼四周白茫茫的雾气，看向谢珩：“能破吗？”
“我以前只在外围转过，阵中变化从未窥见过。”谢珩如实道，目光扫过四周错落的苇丛与暗流，“得慢慢推演。急不得。”
“不急。”陆烬将刀横在身前，目光扫过四方苇丛，声音稳得像磐石，“你慢慢看，周遭有我。”
周遭雾色沉沉，天地寂静，只剩她们二人并肩而立。
陆烬望着无边寒芜泽，低声开口：“你先前所说的陆怀策、萧珩之，世人传得玄乎，究竟是怎样一对人物？”
谢珩抬眸望着翻涌的白雾，声音清浅，缓缓道出那段被史书模糊、被民间铭记的五百年旧事。
“五百年前正值乱世，天下分裂，列国征伐不休。陆怀策是一方仁主，心怀苍生，不喜征战。萧珩之是他的谋臣，智冠天下，是世间罕见的通才。世人皆知他们君臣相知、生死相托，坊间甚至流传过暧昧闲言，可真正懂他们的人都知道，二人所求从不是权位私情。”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脚下无声暗流。
“彼时世家把持朝政，兼并土地、压榨百姓，乱世之中流民遍野、饿殍遍地。萧珩之与陆怀策逆势而行，推行均平之策，轻徭薄赋、抑制豪强，一心想让底层百姓有地可耕、有饭可食、有家可归。这套理念太过超前，动了世族根基。”
“所以后世史书，对他们毁誉参半。世家执笔的正史，骂他们离经叛道、乱礼乱纲、本末倒置；可浔州一带的百姓，代代口传他们的恩德，尊他们为苍生圣贤。”
“后来敌国举国大军压境，己方朝堂内斗不止、权贵袖手旁观。二人明知大势已去、国运将倾，却不愿投降苟活，死守北朔孤城。城池最终毁于战火，满目残垣，岁月流转，地势淤塞塌陷，昔日雄城慢慢沉埋，化作如今这片寒芜泽。”
“史书只记载二人殉于北朔城破，至于之后发生了什么，便语焉不详。只留下这一片泽地，还有那座传闻中的藏锋大阵。一生抱负，尽数封藏在这泽地残墟之下。”
寥寥数语，道尽五百年沧桑浮沉。
原来这遍地迷雾、茫茫芦荡，从来不是凶煞绝地，是一对君臣护持苍生、殉道守心的埋骨之地。
两人并肩，一步步往芦荡深处走去。
陆烬持刀走在外侧，拨开挡路的苇秆，警惕着四周动静。谢珩走在里侧，一路观察水势流向、芦苇倒伏的朝向、雾气升腾的快慢，指尖在袖中默默推演阵理。
浓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吞没了来路，隔绝了远处所有声响。脚下泥路越来越软，每一步都微微下陷。四周静得可怕，只有苇叶擦过衣衫的轻响，和彼此清晰的呼吸声。
偌大一片寒芜泽，白茫茫，静悄悄。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也不知走了多久，陆烬忽然抬手，示意谢珩止步。
她侧耳贴向苇丛，听了片刻，低声道：“前面有人。”
话音刚落，前方苇丛一阵晃动，走出十几个人来。个个衣衫残破、面带血污，为首一人肩窝缠着染血的布巾，面色阴鸷，正是王霸。
他显然也在阵里迷了路，身边只剩这十几个亲卫，狼狈不堪，人群末尾，还押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是芦溪村掳来的老向导。
两边打了个照面，都是一愣。
王霸先是错愕，随即仰头狂笑起来，笑声撞在苇墙上，散在浓雾里：“天助我也！陆烬，谢珩！你们也有今天！区区两个人，也敢追进芦荡来送死？”
他身边亲卫纷纷拔刀，“哗啦”一片脆响，缓缓围了上来。
陆烬侧身一步，将谢珩牢牢护在身后，铁背刀缓缓出鞘，寒芒映着雾光，神色没有半分波澜：“就凭你们这些残兵败将？”
谢珩站在她身后，目光却越过眼前的刀光，扫向王霸一行人踏出来的路径。那些被踩倒的苇秆歪歪斜斜，却隐隐暗合某种规律，顺着水流走势铺展开来。她心中忽然一动——这藏锋阵的阵理，竟从这伙乱闯的人脚下，泄出了端倪。
她微微倾身，贴在陆烬耳边，声音轻得像雾气：“你拖住他们。我找阵眼。”
陆烬没有回头，只微微颔首。
下一刻，她刀锋一振，便迎着对面十几人走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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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芦荡入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