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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灯前献策

两人回到谢府时,已是二更天。

晚棠留着门,廊下的油灯挑着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长长投在青石板上。夜里风凉,谢珩拢了拢长衫领口,先迈步走进院里,回头对陆烬道:“进来坐会儿再走。”

陆烬点点头,跟着她进去。石桌上还散着白日没收拾的账册,夜风掀动纸页,哗哗轻响。晚棠端了两杯温茶上来,又悄无声息退到了廊外。

“你之前说有件好事,现在能说了?”陆烬先开了口,身子微微往前倾,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逛了一路夜市,她心里揣着这事,挠了半天了。

谢珩没再卖关子,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放在桌上推过去:“邻省苏家粮行的回信。三日后他们掌柜亲自押粮船过来,一共十五船米粮,先解眼下的缺。”

陆烬心中一喜,接过信的手都有点微微颤抖。

银库被劫后,她最愁的就是粮。城里囤粮攥在士族手里,城外粮道被王霸扰得断断续续,军饷、赈济、百姓口粮,处处张着嘴等粮。她焦头烂额撑了这些天,谢珩不声不响,就把最难的口子给捅开了。

“他肯来?”陆烬声音里难掩喜意,“乱世道上不太平,他就不怕?”

“我以谢家的名义作保,答应给他浔州的盐引分销权,入境之后,全程由你的人护送。”谢珩淡淡道,“苏家老爷子当年受过我祖父提携,再者,有利润的生意,商人不会嫌险。”

陆烬看着她,心里又热又涩。

这人永远这样,天大的事办下来,也只轻描淡写一句。她破城而入,占了人家的城,换了旁人,要么恨之入骨,要么明哲保身。谢珩非但没躲,反倒帮着她安民、理账、通粮道,一件件把死局盘活。

“谢姑娘,”她开口,声音沉了些,“这事……多谢。”

“谢什么。”谢珩抬眼笑了笑,“浔州稳了,对我也有好处。你我之间,不必这么生分。”

一句话说得陆烬心头一暖,又有点不好意思。她错开目光,落在桌上的账册上,刚要说话,就见谢珩起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本薄薄的麻纸册子。

册子封面写着“浔州守城要略”六个字,字迹清隽,是谢珩的手笔。

“这几日整理账册,顺便理了些条目。”谢珩把册子放在她面前,“分了城防、粮秣、户籍、舆情四篇,都是些实打实的规矩,算不上奇谋。你要是看得上,就拿回去参考。”

陆烬拿起册子,随手翻了两页,越翻越心惊。

里面写得极细:四座城门哪段城墙最薄、该补多少砖石、哪里该设暗哨;粮商入城怎么登记、怎么定平价、怎么防止囤货;流民怎么安置、怎么编入户籍;市井流言怎么应对、怎么分化士族……条条切中要害,比她麾下那些只会打仗的老粗想的周全十倍都不止。

她领兵多年,最懂千军易得、一谋难求的道理。何况这不是阵前一条计,是能把一座城稳稳扎住根的整套章法。

“这些……都是你这几日写的?”陆烬抬头看她,眼神亮得惊人。

“闲着也是闲着。”谢珩轻描淡写,“早年读了几本兵书,在城里住了这么些时日,要害处多少知道些。”

陆烬握着册子,指节微微用力。心里一个念头翻上来,撞得她胸口发闷,又发烫。她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谢姑娘,我想正式请你,做我电营的军师。”

话说出口,她又忐忑起来。

谢珩是什么人?大晋首辅的嫡女,世家贵女,才名传遍江南。自己是什么人?草莽揭竿的义军头领,世人嘴里的乱臣贼子。让堂堂首辅之女做“乱军”的军师,简直是屈尊到了泥里。

她声音低了下去,有点磕巴:“我知道,这话委屈你了。你要是不愿意……”

“我愿意。”

谢珩打断她,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犹豫。

陆烬猛地抬眼。

灯影落在谢珩脸上,把平日里的清冷都揉软了。她静静看着陆烬,眼神平和,没有一丝勉强。

“乱世之中,身不由己。”她轻轻道,“我们女子生在这年月,能保全自身,能有一处容身,已经算不易。我守着这座城,守着谢家老小和几百旧部,本来就是独木难支。能跟你一起把浔州守住,让百姓少受点苦,不算委屈。”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一点:“何况,陆将军也不是世人说的什么乱军。你比那些鱼肉百姓的官兵,强多了。”

陆烬看着她,心里像被温水漫过,暖得发胀。她嘴笨,一肚子感激说不出来,只会捧着那本册子,嘿嘿笑了两声,像个捡了宝贝的傻子。

夜渐深,院子里静得只剩虫鸣。

气氛松快下来,陆烬心里揣了好几天的一件事,忽然就冒了头。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册页边缘,状似随口地问:

“对了,我之前听营里人说……你跟六皇子,有婚约?”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突兀。

这事她憋了好几天。她近日听降兵议论,说谢家小姐本是内定的皇子妃,天家贵胄,金玉良缘。她当时听了,心里就堵得慌,像压了块石头。想问,又觉得自己算什么身份,凭什么问,硬生生憋到现在。

谢珩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了摇头:“哪听来的这些闲话。”

“就……营里弟兄乱说。”陆烬有点不自在,别开脸,“我就是随便问问。”

“是有过这么一回事。”谢珩也不瞒她,淡淡道,“几年前提过一句,皇上和我父亲有这个意思,还没正式下聘。后来边关起战事,六皇子去了西北,就搁下了。”

她顿了顿,笑意里带点自嘲:“说起来,我统共就见过他两回,都是宫宴上远远瞥了一眼。如今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我都记不清了。”

“那……现在呢?”陆烬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问。

“现在?”谢珩挑眉看她,眼里藏着点促狭,“现在我是献城降贼的谢家小姐,他是天家皇子,你觉得还有可能吗?”

陆烬被她问得一噎,脸颊有点发烫。可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却悄无声息地落了地。浑身都轻松下来,连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

“我就说嘛,肯定不可能。”她嘴硬,故意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那种深宫里头的皇子,金玉其外,哪配得上你。”

说完又觉得话不对,越描越黑。她干咳一声,赶紧把话题扯回来:“那个……守城策我拿回去慢慢看。粮船到的那天,我亲自去河口接。”

谢珩看着她别扭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也不点破,只点点头:“好。”

又坐了片刻,夜更深了。陆烬起身告辞。

谢珩送她到院门口。月光洒下来,一地清辉。陆烬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

谢珩站在门槛边,长衫素净,眉眼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柔和。她袖管里还藏着傍晚那只小鹿铜笔山,沉甸甸的,暖融融的。

“回去吧。”陆烬说,“夜里凉。”

“嗯。”谢珩点头,“你路上小心。”

陆烬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慢,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谢珩还站在原地,见她回头,微微扬了扬手。

陆烬也抬起手,挥了挥。

她转身大步往前走,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夜风拂面,心里像是揣了颗温热的糖,慢慢化开来,甜丝丝的,漫了满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