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时间：10:00】
他又一次，回来了。
睁眼一瞬，从未感觉过如此压抑。
黑云压境，暗夜模糊，压抑而无声。
窗上淋漓斑驳的雨滴，如泪水般往下坠，在窗上形成一道道长痕，变成特别的纹路。
点点灯光成了点缀黑夜的主角，即便尚有荧荧星光，但还是难掩阴郁沉闷的气氛。
公寓寂寥冷清，一片空荡。
曾经充满烟火气的厨房骤然冷却，如今像是被抛弃的一角。
“陌生”的她曾经在这个国度，见到什么都好奇，唯独不再把注意力放他身上，而她似乎比自己还要了解这座城市。
如今，“熟悉”的人回来了，“陌生”的人离去了。
忽然一阵烦躁感涌上心头，温宁誉蹙眉，手一挥，把头埋进被窝里。
那些聒噪的话，一遍又一遍，挥之不去。
“宝贝，你在说什么呢？我最喜欢吃辣了！”
“你是我最喜欢的宝宝！”
“你安心和兄弟们喝酒吧！我会和之前那样去接你！”
够了！
温宁誉一个翻身，把身上的被子全蹬去，直直坐在床沿。
他还要听那些愚蠢的谎言到多久？！
究竟要怎么做，他才能彻底结束这场滑稽的时间循环？！
思绪回到昏迷前，林蔚对他说过这么一句话：“就让那些不属于你的人，随风而去吧。”
对于林蔚来说，周岐卉完全个陌生人，但那句话明显就是针对周岐卉说的。
两个毫不相干、生活中毫无交集的人，怎么突然就——
“丁零——”
一阵欢快铃声骤然打断思考，还没看清来电号码，温宁誉便毫不犹豫地接了电话。
“Hello？”
“Winston？”
“是的，你是？”
“我是Sophie。”
“什么事？”
“你现在有空吗？”
“有。”
“想和你聊聊。”
“怎么了？”
“出来说。”
温宁誉怀揣着疑惑赴约，毕竟他对Sophie的记忆还停留在上一次，她说自己和林蔚没有交集了。
若不是因为周岐卉，他和Sophie本就不算熟络，即便同校，也不过是点头之交。
Sophie把见面地点定在一家百年书店。温宁誉一推门，满室浓厚的文艺气息霎时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便想：这里，会是周岐卉喜欢的地方。
“Hi，Winston，不好意思突然约你出来。”Sophie比他早到十分钟，已经在店里逛了一圈。
“Sophie，找我到底什么事？”温宁誉的目光淡淡扫过她手中几本装帧精致的书。
Sophie往店外瞥了一眼，刻意选了个远离落地窗的位置，两人在一张长凳上坐下，角度恰好能看见书店大门。
温宁誉并不太习惯这样并排而坐，却想着谈话应该不会太久，便没再多说。
“Winston，你对Vivi了解多少？”
Sophie冷不丁抛出一句，温宁誉张了张嘴又合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觉得她变了好多。”Sophie自顾自地往下说。
“变了很多？”
温宁誉抬眸，只见她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光亮一点点暗了下去。
“是啊，你不觉得吗？我感觉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难道只是对我这样？可在我印象里，她根本不是这种人。我还记得我们在庄园的时候，她完全不是现在这样……”
庄园？
温宁誉猛地抬眼。
在这条时间线的Sophie，怎么会有庄园的记忆？
他匆匆掏出手机，去看屏幕上的日期。
这一次他苏醒过来的时间，不是回国前两个月，而是回国前半年。
也就是说，现在，刚好是周岐卉魂穿的时间段。
照Sophie的说法，周岐卉说不定已经魂穿过了。
那他，是不是又一次和她错过了？
温宁誉的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沮丧。
见刚才一直沉默的人突然失声惊呼，Sophie满脸疑惑：“Winston，你刚刚反应怎么这么大？”
“没什么。”温宁誉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刻收敛情绪，话锋一转，“那你说说，她到底哪里变了？”
“唔……”
真要举例时，人反倒像忽然断了记忆。
Sophie皱着眉回想：“她前段时间从中国回伦敦，见到我连招呼都不打。最奇怪的是，她居然不记得自己被Joy欺负过！”
从中国回来的那个，已经是林蔚了。
自然不会有被章佳珈欺负的记忆。
温宁誉面色平静地听着，Sophie却越说越激动：“发生那么大的事，她怎么可能忘得一干二净？还是说，她是受了刺激，才失忆了？！”
“可能那不是Vivi。”
温宁誉脱口而出，语气平淡，Sophie却惊讶得睁圆了眼睛。
他飞快看了她一眼，连忙扯出一抹笑：“我就是随口瞎说的。”
Sophie没再多疑，继续道：“我跟她说，当初Winston已经帮她教训过Joy的人了，你猜她怎么说？”
温宁誉轻轻挑眉。
“她说——”Sophie清了清嗓子，刻意模仿着林蔚小声又漫不经心的语气，“啊～她玩不起，生气了啊……”
“什么意思？”温宁誉微微蹙眉，对“玩不起”这三个字异常敏感。
“这就是我今天找你的原因！你也觉得这话不对劲，对不对？”
Sophie的眼里，映着温宁誉沉思的侧脸。
“Vivi被灌酒那天，我分明听得清清楚楚，她一直说自己什么事都没做，我当然是相信她的。可怎么从中国回来以后，她就像变了个人，还突然改口说Joy玩不起？她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我不太清楚。”温宁誉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也不知道？”
“嗯，她不是什么事都会告诉我。”
Sophie自顾自推断：“依我看，Vivi说Joy玩不起，意思就是——她之前也给Joy灌过酒，所以Joy才怀恨在心，要报复她！”
说到这里，她稍稍收敛激动，声音软了下来，“可我不愿意相信。”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委屈：“我不愿意相信，那时候那么好的Vivi，会做这种事……”
“我也不愿相信。”
温宁誉垂眸，指尖微微收紧，“我们必须把这件事弄清楚。”
*
夜色刚漫过伦敦街头，暖黄路灯把路面拉得狭长。
温宁誉没开车，只拣了件深色外套，刻意压低帽檐，不远不近地跟在林蔚身后。
Sophie的话，一直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那不是Vivi。
他白天脱口而出的那句，根本不是随口玩笑。
从书店离开后，他几乎没有半分犹豫，便通过渠道查到了林蔚今晚的全部行程。
他要亲眼看一看，这个顶着一张“天使”面孔的女人，背地里究竟在做些什么勾当。
林蔚拐进一间灯光暧昧的酒吧，径直走向角落里的卡座。
“来了？”
“最近去哪了？”
一把低沉磁性的男声响起，字正腔圆的中文，温宁誉一时辨不出他与林蔚的关系。
他下意识朝说话的方向望去，只见林蔚已经十分熟稔地坐上了男人的大腿。
一丝讶异飞快掠过温宁誉眼底，他随即双眼微眯，眸中只剩下了然与冷漠。
这个男人，与林蔚的亲昵程度，远比他这个挂名男友要大得多。
男人梳着利落的大背头，气质全然不像学生，年纪明显比他们年长好几岁。身上配饰繁复，单是手指上，就戴着不下五枚戒指。
“回国了。”林蔚说。
男人与林蔚显然极为熟络，俯身贴近她的脸颊，语气亲昵：“今晚不用陪你男朋友？”
林蔚轻笑一声，语气轻佻：“他？还没到该出现的时候。”
“那，陪我玩玩？”
男人放在她腰际的手肆意上下摩挲，俯身凑近，在她脸上落下一吻。
林蔚故作娇柔忸怩：“好呀。”
男人指尖轻抵她的下巴，薄唇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先说好，要是你输了，就得替我办一件事。”
“大帅哥，这次又是什么事呀？”林蔚的声音嗲得发腻，仿佛要将眼前的男人溺毙其中。
“上次章佳珈那事……”
男人笑着顿住，并未明说当日细节，只意有所指地补充：“你不是已经很有经验了吗，嗯？”
他竟然也认识章佳珈？
温宁誉眉头骤然拧紧，心头猛地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只听林蔚捂嘴轻笑，语气带着邀功：“我表现得这么好，你是不是该好好想想，怎么奖励我？”
“想要什么？”
“什么都可以？”
“嗯。”
“我想要的东西，可不少噢……”
“比如说，你。”
林蔚柔若无骨地偎进他怀里，纤细的手指在他身上肆意游走，极尽挑逗之态。
男人低笑出声，声音里满是蛊惑与轻佻，听得温宁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林蔚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住，依旧保持着依偎的姿势，抬头看向男人：“这次的目标是谁？”
“一个眼睛很大的女生，和你差不多高，好像是……巴基斯坦来的。”男人眯眼回忆，眼神浑浊不堪。
“噢～那个扫兴的女人。”
“扫兴？那更要见识下了。”
林蔚轻轻从他怀里挣开，起身端起一杯威士忌。
“你认识她？”男人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曼妙的身姿曲线。
“认识，她叫Sophie，和我一个专业的。”
Sophie？怎么会牵扯到Sophie？
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听这对话，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温宁誉心头乱作一团，眼皮止不住地狂跳。
“那就更好办了。”
男人抬手在她腰侧轻拍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赞许的笑：“我家宝贝在学校的人脉，就是广。”
“等我好消息。”
林蔚举杯，轻轻与他的酒杯相碰，将酒一饮而尽后，起身准备去添酒。
男人的视线却忽然扫过暗处的某个角落，抬手一拽，瞬间将她拉回怀中。
林蔚娇滴滴地轻哼一声，回头看他，满脸不解。
“宝贝，那边有个男人偷看我们很久了，你认识？”
“谁？”
林蔚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看见一片沉醉在酒色中的男男女女。
男人饶有兴致地勾唇：“哦，他已经走了。”
温宁誉快步离开酒吧，立刻拿出手机，指尖飞快敲击屏幕。
-【Sophie，要是Vivi找你，千万千万不要听她的。】
-【要是有什么奇怪的事，可以联系我。】
发完这两条消息，他依旧心绪不宁，总觉得这点提醒，远远不够。
他甚至后知后觉地发现。
自己从始至终，都从未真正了解过林蔚这个女人。
当下最要紧的，是查清林蔚和章佳珈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似乎不只是一起喝过酒这么简单。
思绪骤然卡在一处，温宁誉猛地反应过来，怒不可遏地握紧了拳头。
“呵！”
林蔚这个装模作样的女人，之前居然还有脸污蔑周岐卉私生活混乱？
这盆脏水，泼得也太肆无忌惮了。
自己以前到底是什么眼光？
怒火攻心之下，温宁誉将今晚目睹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知了Sophie。
电话那头的Sophie瞬间惊住：“她想对我做什么？”
“不清楚，但绝对不是好事，你千万小心。”
话音刚落，听筒里便传来Sophie惊慌的声音：“她、她给我发消息了！”
“她说什么？”
Sophie如实转述：“她说有个男生对我有好感，想约我一起吃饭。”
“那个老登也好意思自称男孩？”
温宁誉一时气急，脱口飙出一句中文，Sophie疑惑地追问：“Winston，什么是老登？”
“中国方言。”温宁誉简单敷衍。
Sophie好奇心十足：“我听出来了，可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上网查。”
“我不认识中文拼音和汉字啊！”
温宁誉连忙拉回正题，语气严肃：“先别管这个，赶紧把林蔚的邀约推掉。”
“好！”
*
桌上叠着十几张照片，照片的一角从文件袋里微微探出来，照片里的人，清一色全是林蔚。
高言随手拿起几张翻看着，越看越纳闷：“你想干什么？怎么突然调查起自己女朋友来了？”
照片拍得都很寻常，没什么异样。
温宁誉轻叹了一声，懒懒地陷进小沙发里，低声问：“林蔚最近，有什么不对劲吗？”
“不对劲？她不就跟平时一样吗。”高言撕开巧克力包装，一把将巧克力丢进嘴里。
“跟平时一样？”
温宁誉有点懊悔。
早知道那晚，他就该偷偷拍下她和那个老男人的照片。
高言嚼着巧克力，含糊不清地吐槽：“到底是谁的女朋友啊？你都不知道的事，我上哪儿知道去？”
温宁誉话锋一转：“上次章佳珈那件事，后来怎么处理了？”
“章佳珈退学了。”
“退学了？！”
温宁誉猛地从小沙发上弹起来，坐得笔直。
高言咽下嘴里的巧克力，慢悠悠说：“说是抑郁了。我听许文彬说，章佳珈一直揪着林蔚不放，可没凭没据的，最后也拿她没办法。章家看她状态不对，就把她带回国了。”
温宁誉心头疑云更重：“到底发生了什么？”
“别的我就不清楚了。”高言摇了摇头。
温宁誉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我那天，看见她坐在一个男人身上。”
“哇！大瓜！”
高言瞬间来了精神，眼睛都亮了，忙凑上前追问：“然后呢？你被绿了？”
温宁誉低笑一声，耳边立刻传来高言幸灾乐祸的声音：“伤心不？哥哥安慰你。”
“滚。”
“后来呢？你上去跟那男的打了一架？”高言笑得一脸欠揍。
温宁誉淡淡道：“后来，我走了。”
“靠！”
高言一副好戏落空的表情，指着他大叫：“温宁誉，你还是不是男人啊！”
“我又不喜欢林蔚。”温宁誉轻轻瞥了他一眼。
“啊？你什么时候变心的？”
“她也不见得真喜欢我。”温宁誉收回目光，靠回沙发背，望着天花板缓缓开口，“林蔚帮一个老男人，约Sophie出去。”
高言还没完全消化他上一句话，却被吓一句震惊到，骤然拔高音量：“什么？！”
“吓我一跳！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温宁誉猛地抬眼，琢磨着是哪个词刺激到了他，试探着重复。
“老男人？”
“老男人约人？”
“林蔚帮老男人约人？”
“……约Sophie？”
高言死死盯着他，终于有了点反应。
只听他语气沉了下来：“约Sophie的那个老男人，是谁？”
温宁誉小心翼翼的：“就，林蔚坐腿上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