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路上的孩子们都是开心的。
枯燥晦涩的课业终于暂且搁置,不必时刻悬着一颗心,担心先生忽然点名问起那些难懂的课业。所以归家路上,少年人皆是奔跑嬉笑,途经有趣的地方,总要驻足片刻。
沈寻峦不同。
身旁围满嬉笑结伴的同窗,伸手挽住她,叽叽喳喳说着闲话,她会扬起笑意回应。可唯有自己清楚,她心里一点都不开心。
归家于旁人而言,是好的。有父母嘘寒问暖,有床榻可睡,有饭菜可吃。可于沈寻峦,回家意味的是无休止的争吵,是父亲沈谩动辄落下的打骂,还有永远做不完的琐碎家务。
她今年十六岁。寻常人家若只将女儿视作工具,是连学堂都不会送去的。而沈寻峦的父母给出的理由格外现实:多读几年书,日后出嫁,便能换来更高的彩礼。
但这个想法也只是母亲方婷一人的心思。她或许心底还是爱着沈寻峦的吧。
沈寻峦始终捉摸不透方婷,看不清这份温情是真是假。方婷于她而言,向来是个矛盾又古怪的人。
只是眼下,她没有多余心思深究。今日的柴火还没有拾。
与同窗道别后,她踏上那条走了千万遍的小道,沿路弯腰捡拾枯枝木柴。
终究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女,被迫扛起不属于自己的重担,心底难免藏着难言的怨言。虽未曾说出口,自己却悉数明了。
世间大抵许多人都会这样。心底藏着许多无法言说的情绪与言语,有的郁结于心,扰人难安;有的无足轻重,一夜沉睡便随风散去。沉默的缘由各不相同,她是害怕挨打。其他人就不知道了。
但捡拾柴火这件事,沈寻峦格外主动。只因柴火最多的那条小路,会途经一河流。村中主干道的河水常年用来洗衣洗菜,早已浑浊不堪。唯有此处不同,水浅而澄澈,水底卵石与游鱼清晰可见。
她总喜欢将手浸入潺潺流水之中,水流平缓温和。偶掬起一捧清水,便能看见小鱼在掌心自在穿梭。她想起今日课堂刚学的那句古——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
她觉得这句还挺衬自己的。
抬眸望去。暮色将至,该归家了。
沈寻峦素来厌恶回家。家中无人尚且安好,一旦父母同在,压抑便会顷刻笼罩周身。
“今日又去跟谁鬼混了?能让你去学堂读书。已经是天大好事!你去看看别家女儿,多少都被关在家中,哪有你这般福气,偏偏不知好歹,回家的时间一日比一日迟!”
略显沙哑的嗓音里,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如同帝王尊严一般的怒火。这般斥责,早已成为她推开门后的常态。沈谩斜倚在床上,手边散落着空酒瓶,浓烈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她不必抬眼,便能想象出对方醉酒癫狂的模样。无所谓,只要不揍她就行。
她默默放下柴筐,抱着柴火走进厨房。方婷正低头做饭,全程沉默无言。沈寻峦早已习惯这般死寂的氛围,添好柴火,做完分内的事,便转身回房,翻开书卷温习课业。
开饭的时辰从来无需言语提醒。只需听见沈谩跌撞着踹开房门沉重落座的声响她便知该上桌了。在这个家里父母巴不得她不吃饭,让他们多吃点,所以她每一次来到餐桌前,都还免不了一顿骂。
饭桌之上,依旧不得安宁。浓重酒气萦绕不散,耳边重复着早已烂熟于心的抱怨。无非是追忆往昔自以为风光的年岁,说你母亲嫁给我是多大的幸福,斥责她不知感恩还想着读书。
这些聒噪,向来由方婷出面周旋。无人应声,醉酒之人便会怒火中烧;可即便耐心劝解,对方也总能无端挑刺,最后依旧免不了争执与动手。
这个时候沈寻峦通常已经退场了。回到那间由破旧木板拼凑而成的小屋,坐在简陋的书桌前。万幸房间朝向屋外,可以看到一些屋外头的光景。除去夏日蚊虫扰人,已然是家中唯一清净之地。
屋外争吵不断,偶尔夹杂着方婷的尖叫哭闹声。她翻书的指尖骤然一顿,她抬眼望向窗外,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累。
这如同狗屎一般腐烂破败的人生凭什么要由她来承受。凭什么偏偏是自己,换一个人难道不行吗?她还想读书,想走出这座闭塞村落,去看看外头广阔天地。而不是困在这方寸破旧屋檐下,日日劳作,时时受气,在争吵与打骂里消磨余生。
心底积攒的烦躁翻涌不止。那个狗男人怎么还没死?不过他那个价钱买来的酒或许掺了水也说不准。耳边喧嚣无止,她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村中人人敬畏传说里的仙君神君,传言神明惩恶扬善,公道自在人心。可那些神明又在何处?为何看不见世间疾苦,看不见沈谩所做的一切?看不见她的难处?什么时候来个人把沈谩杀了才好。
如果让她自己来解决的话,她一定先割舌头然后……
然后她垂下眼眸,重新落在书页之上。方才心底翻涌的阴翳与戾气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察觉争吵声结束的时候她会站起身,每回捡柴火的时候沈寻峦会顺带着捡一些可以用来外敷的草药,用处就在这里。
她将草药捣成泥,推开方婷的房间门,方婷蜷缩在角落身体细微的颤抖着,头发如同鸟窝一般糟乱,嘴角有一死鲜血,洗到发白的衣服如今满是褶皱,露出的一小节脚踝和手臂上都遍布着伤口。
她蹲下身,方婷颤了几下。沈寻峦拉过母亲的手将草药敷在上面。方婷长得是不差的,甚至可以说是清秀,在她们家乡整个村子都有名的美人,但在沈谩眼里就是一文不值的废人。
“娘。”沈寻峦开口
方婷没说话,只是等着沈寻峦把药涂完之后将她拥入怀里
“阿岚……我的好女儿……娘只有你了”
沈寻峦这个名字是路过村子的一个算命先生给她起的,那个先生说的什么,她爹娘已经忘了,总之记得是有寓意的,沈岚是方婷给起的,据说只是择了一个好看的字,沈谩自诩读书人,自然是听那个算命先生的,但方婷还是习惯叫这个名字。
方婷抱着沈寻峦的脖子小声的抽泣着,她不敢太大声,原因自然不用说。
沈寻峦的手摸上方婷的头,方婷的头发很毛躁,就像草垛一样。她轻轻安抚着方婷,仿佛她才是母亲这个角色一样
“娘,我不是跟你说了很多次么,下次再这样你就跑啊,跑回你家那边,越远越好”沈寻峦叹了口气,这句话她已经说很多遍了,但每次方婷给出的理由是
“不行!我跑了你怎么办!你会被那个混蛋打死的!”方婷猛地抬头睁着通红的眼睛看着她
“这个我也说了啊,你去找你娘家人也就是我外公外婆,他们过来带我走不就是了,这期间我找个地方躲起来呗,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不行绝对不行!娘只有你一个人了……你绝对不能出任何事……”
“娘……”
“闭嘴,我这是关心你!”方婷抱着她脖子的手猛然收紧,像是要把她锢在怀里一样
沈寻峦于是也不说话了,安抚好方婷的情绪之后便退出房间。
带上房门之后沈寻峦只觉身后貌似有什么响动,原以为是风吹动的什么碰撞之类的声音,可直觉告诉她,快躲开。
沈寻峦猛地侧过身,砍树的斧头劈在墙壁上让整个房子都震动起来,墙灰掉落在地上,回过头来看,沈谩满脸通红,明显是醉的不轻。
“妈的,两个贱女人偷偷在背后说老子坏话是吧?老子这就干死你们!”
斧头再次被抬起。
害怕的情绪从这一刻开始蔓延,沈寻峦双眼睁大。
不想死……真的不想死!更不想让阿娘死!
她想拍门让方婷快跑,但沈谩现在的目标是她。
又是一个闪身躲过,她几乎能听到斧头划破空气的声音。不行……如果自己死了这个狗畜牲下一个目标肯定是阿娘,她要把这个畜牲引的远一点,至少要为阿娘争取一点活下来的机会
她拿起一旁的椅子朝沈谩的方向丢去,也不管丢没丢中了,这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而已。
这个动作做完之后沈寻峦朝门外跑去,她从没跑的这么快过,不管是被狗追还是被鹅追都没有快过。
但现在后面追她的人不是狗也不是鹅,是一个人,一个想杀她的人,一个想杀她的亲生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