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陆儿有点瞌睡。
双手环抱在胸前,身体和车厢相互支撑着,能在长途奔波中稍微好受一点。他其实并不太累,不久前刚和祝安换了位置,让他进去睡了。
他裹得很严实,厚实的髦外套把下半张脸遮住,刘海比之前长了一点,搭在外套边缘,一张脸就只看得见眼睛和眉头上的红痣。他把衣领往下扯一扯,双手凑到唇边呵了口气,连着白雾出来的暖意跟着风被吹走了。
春寒果然料峭。小陆儿缩了缩脖子,欲扬马鞭,身后车厢却传来古怪的呓语。断断续续,茫然、又急促,好似随侍会被拽入无尽深渊。
急忙拽住缰绳,小陆儿穿过布帘,好像穿过了车内人的梦魇,一把抓住在梦的沼泽中愈陷愈深的失足者。
潮水般的恐惧感从四肢褪去,眼前漆黑一片,他紧闭着双眼,并不敢睁开。心脏在胸腔狂跳,震得他咽喉都在发颤,他有点担心,要是跳得再快一些是不是会死。
身体被环抱着,源源不断地暖意从指尖和背上传来。他听到小陆儿在叫他,可他还没有准备好作出回应。
他做了很多个梦。
最初的梦很模糊,也很漫长。梦里一切都变成了水墨画,他,小陆儿和沈应求呆在野炉那间不大的小院里,阿燕阿回从门外挤进来。沈应求和生南星在屋内议事,他想出去透透气,一开门撞见玲珑角那个半仙。他忘了自己说了什么,只是有点无奈。
后来还有好久好久,这么多的人,过了好久好久。他们酿酒,说茶,打棋,他带阿燕阿回踏青,到幼时常去的城郊放纸鸢。
祝安有时恍惚,这是怎么回事。一恍惚,水墨就晕染花开,消失不见。
他坐在轿撵上被抬着走过喧闹的长街,手里握着一叠叶子戏的牌。原本的花样变了,算筹变成了短剑,铜钱成了颅骨,话本人物一晃眼成了熟悉的面孔——戴面具的男人坐在太师椅上,一箭穿心;衣着华丽的女子卧于血泊,双手捂心;瘦小的男装女性饮剑而亡,面容妖媚的男子被火海吞没。
祝安心中骇然,双手发冷。原本热闹的人群寂静一瞬,突然爆发出层层叠叠的幽怨声:
“为什么?”“为什么?”
“我怎么了?”
“让我回去!”
“好痛……” “好奇怪的味道……”
“你要做什么!”“让我走……让我走吧……”
“都怪你……”“都怪你!”
密密麻麻的声音漂浮在空中,好像有生命一样往祝安的耳朵里钻。他痛苦地叹气,捂住耳朵也徒劳无功:“不是……我……”
“我没有……”
他的嘴唇开合,没有说出半个字,却一直机械地重复着某句话,直到那尖锐的幽怨声逐渐散去,直到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安静得诡异。
他身上的装束又不一样了,怀里抱着沈应求的剑。周围是熊熊燃烧的烈火,把剑烤得发烫。祝安看见自己满身伤痕,颤抖着抬剑指向遮楼。小陆儿仰面躺在身后,后脑氤氲出一片暗红。
小陆儿怎么了?沈应求的剑又怎么会在他手里?
祝安此刻如同真正的幽魂,漂浮在“祝安”和“遮楼”中间。“遮楼”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可以选,是想像那位剑客一样尝尝毒蛊的滋味,还是步你身后那位的后尘。”
“祝安”咬紧牙关,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
祝安又陷入了昏暗。
他睁开眼,乐师眼熟的脸孔出现在半寸之外。五窍流血,嘴角却露出忘情微笑。红色的液滴沿着面颊滑落,乐师手中的琴发出呕哑的颤音,他婉转的嗓音哼唱着,哼唱着说:“多谢……”
……
“哥?”
小陆儿叫了祝安好几遍,怀里的人明明有反应,并不像在梦里,却不理会他,也不睁眼。他有点担心,又是抓着祝安的手,又是把他抱在怀里哄着,像他看钱庄里的阿婆哄孩子那样。
小陆儿本来就清瘦,没长开的身体努力搂着祝安,有点滑稽。祝安清醒过来并没有说什么,从车厢内钻出来,只是安静地靠在小陆儿旁边。
正好寒风渐息,车帘一晃,主仆两个继续上路。
问荆伤得太重,生南星只好滞留一段时间再出发,不日就能赶上他们。左右只有一条路可以走,祝安便先行启程去找月下松霜,顺便寻一寻沈应求的踪迹。
祝安揉揉眉间,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些奇怪的梦。
没一个是真的。
风卷起车帘,冰冷地刺了祝安一剑似的,击碎太漫长的沉思。祝安弓着身子爬到车帘边,和小陆儿一块儿坐在车厢外面。
“小陆儿,你也认为我做错了吗?”祝安斟酌着出声。
“我不知道。”
祝安靠在车厢边缘抬眼扫一眼小陆儿的神情,还是和平时别无二致,全神贯注地驾车,不知道还能不能听清他说话。
“我还以为你会说我没错。”
小陆儿歪头,还是看着前方:“为什么?”
祝安笑道:“你从来不对我说的话提出意见,半年来我没听见过你反驳我一次,向来说什么是什么,我还以为你只会顺着我说话。”
小陆儿道:“若是如此,我应该回答‘是’。”
祝安一噎,不敢置信地看向小陆儿:“你刚刚在开玩笑吗?”用这种冷淡的表情和语气吗?
小陆儿点头:“你的说法明明是认可自己做错了,却希望别人回答你你没错。”
祝安默然。小陆儿却摸不着头脑,有点慌神:“是我说错了吗?哥你怎么不说话?”
被说中了心思,祝安有点不好意思,不等他从尴尬中回神,小陆儿已经一连串抖了个干净,他说,是因为祝安总是提醒不可以把他所有命令都视为圭臬,可他已经习惯了听从命令,他不是不想思量利弊,而是他有些时候已经听不懂利弊的界限究竟在哪里。于是他试着想一想,祝安却不说话。他以为自作聪明了。
祝安哑然,只是告诉他,他并没有做错。
想起那些梦境,祝安又想起离开陵城时沈应求的话。
我本意不是这样的。祝安想这么回答。
可是真实的人间炼狱在他的涉入下发生了,论心不论迹的话显得太轻飘飘,实在可笑。
几辆马车停在小道旁,抬头看是青白白的天,低头看是蜿蜒的羊肠路。山体嶙峋,山脉交错相拥,宛如肥硕的巨鼠陷在谷堆。杜鹃长鸣声刮过这平静的青山雾水之地便瞬间消失了,好似被吞噬一般。
祝安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沼泽边缘,泥水黏了一脚,不时响起“咕叽咕叽”的水声。几颗露水从枝叶末端下坠,落在两人头顶,祝安极力压抑着心中的不适,仔细观察四周。
几日前,两人从一个药材商那里得知月下松霜的踪迹,便一路循着他的指引来到这山野中。那人称此间为“隐山”,说此处有山神,能赐人长生,山神座下供奉的,就是月下松霜。
若是再问山神是何方神圣、山中人的习俗、来历一干却语焉不详,再问什么都含糊其辞。小陆儿不愿祝安以身试险,祝安却不想白白放过。
谁叫他前人家人情呢?
好在在启程前生南星已经赶到,野炉中熟悉的面孔都不见,已经北上去了三城五寨,她带着几个得力的手下独自前来,听完来龙去脉并不多说,一同前往。
此刻,生南星正守在山口,若半日后二人还未归,她便会进山寻人。
人在极安静的环境里,五感便会更敏感。这里湿气重的不像话,深吸一口气活似吸了一捧水,此刻祝安和陆由衷身上都挂着黏黏的露,在不见天日的密林中沿着“咕叽咕叽”的脚步声向前走。
“铃铃……”
小陆儿和祝安齐刷刷停下。有风吹动枝叶,叶子乱七八糟地晃,无法判断风从何处来。铃声若隐若现,幽幽地浮在耳畔。祝安环视四周,只觉此处幽静得过分,铃铛声毫无节奏毫无预兆地接连响起,使他的脑袋传来阵阵刺痛。两人分明才刚进山一刻钟,脚程再快也不能到了这般荒处,况且……
他还在犹豫是否继续按兵不动,转眼间自己右手手腕已经被小陆儿抓在手里。
“……?”
祝安疑惑地看向小陆儿。以他对小陆儿的了解,不太有要领着他再往里走的可能。
果不其然。小陆儿脚下生风,带着祝安迅速沿来时路离开。等两人和生南星碰面,花费时间还没有去时半数长。
“这就回来了?”生南星颇感意外,随即像是想到什么:“遇到什么了,没事吧?”
祝安摇头,把方才所见仔细讲了一遍,包括那阵诡异的铃铛声。
“没有活物,”小陆儿补充:“水是死水,树都老得不成样子,许多已经枯死了,只是许多青苔盖在上面,乍一看看不出怪处。”
生南星思忖片刻,开口道:“我倒是想起一些传闻。我幼时曾听过一种说法,某些地方世代信奉野神淫祠,久而久之就会吸引山精野怪,附身到所谓的‘神’身上。这些鸠占鹊巢的神保留了作为动物的本性,尤其喜欢圈画领地。”
“你是说我们刚刚误闯了某个山神的地盘?”祝安发问。
生南星道:“不知道。只是传闻。”说罢,她眯起眼睛:“没人说得清楚它们喜欢怎么划地盘。或者,你觉得世界上真的有神存在?”
祝安避而不谈:“师姐大概是不信的吧。”
“谁是你师姐。”生南星佯装嗔怒,把这事放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