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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雨玲珑

巍巍峨峨的青山下,不声不响飘着一条溪流。山腰上的雾气倾泻而下,透露出朦胧的几根扭曲的怪松影子,最终跌进漆黑一片的溪流。

苏明站在溪边,乌黑的溪水浸湿了他的鞋子和衣摆,洇染出深色。他垂着头,手中一朵海棠。

海棠艳艳,沉甸甸的粉色花瓣包裹着一簇金色花蕊,像蛇口中猩红的蛇信子。

他五指收拢,好像想要捏碎手中荼蘼,却又半途停下,将目光移向脚下溪流。

溪水泛着涟漪,一层又一层,黑灰的水下似乎有什么东西,黑色的,白色的,层层叠叠。

他附身去看,愈近愈清晰。

四寸,三寸,一寸。

水面就贴着他的额头,发尾落入水中。他的双目直直看向“眼前”那双美丽的眼睛。

萧泽华的眼睛。

水中的萧泽华乌发在流水中摆动,挡住一部分鱼白色的脸。四散的乌发缠住他的,纠缠不清。

他往下,手中海棠浮在水面,随着溪水去了看不见的地方。冰凉的溪水没过他的脸……

“轰——”

苏明猛地从水中脱出。他站在溪流中央,浑身湿透,发梢淅淅沥沥地往下淋着水。

他看向巨响来处,黑压压的青山像是被野兽撕咬,崩裂出一道参差的口子。

而裂口背后,是莹莹的红色。

红色裂隙中飞出一只鸟,通体雪白,头顶染着一撮碧色。鸟盘桓而下,他伸手,白鸟落在手臂上的瞬间,变成一只猫,红色的猫,毛发被血液打湿,瞎了右眼。

苏明睁开双眼,急促地喘息着。身上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一条薄被大半堆在上半身,他把被子拽下去一些,缓缓躺回去。

月色入户,苏明却不觉得美妙。这月光太冷,太黏稠,让他想起那个湿漉漉的地窟。

他闭了闭眼,静静等待着天明。

萧泽声递给他一枝桂花,上面零星开了几朵米粒似的小花,不算香,但是生机勃勃,讨人怜得很。

“小鱼儿死了。”

苏明去接桂花枝的手一顿,然后才拿过那枝秋,并没有说话。

“阿荣这几天难过呢,我都不知道怎么哄她了。”萧泽声耷拉着眼皮,神色怏怏,自己也很不好受。

“萧小姐的伤好些了么?”苏明问。

“早就好的差不多了,疤都快看不见了,”萧泽声看过来:“还在想渌州那件事?”

苏明“嗯”了一声:“夜里总是做梦。”

“都是可怜人,”萧泽声也叹气:“那处石窟已经存在了数十年,不知道多少女子在那里殒命,而那些被卖掉的,有还有多少能好好活着。 ”

“明兄你说江湖不潇洒,我原以为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此番才知道,江湖里全是各自挣扎的可怜人。 ”

“咱们这次死里逃生,还得多谢那位祝大人,”萧泽声总想弄出些什么动静来,手上不安分地去摇那颗小桂树,树叶松松地落下来:“只是以身犯险的是我们,承了名的却是他。”

“毕竟不能让萧小姐卷入如此风波。”

门外小厮来唤,萧泽声和苏明告别:“下个月我母亲过生,你也来罢?你救了阿荣,父亲母亲说要亲自谢你呢?”

苏明推辞几番,最终还是应下。

他看着萧家的车马缓缓离开,淹没入嚷嚷人潮中。

八月廿七,京城来了一场大雨。

天地四野间无处不是湿漉漉的。雨点又大又急,砸开了京城街上的人潮,砸关上了黛瓦下的木窗,砸落玉兰树梢的枯叶,并着两三根细枝。

萧泽华在屋内制香,将两三种香料加入,细细研磨。屋外狂风大作,簌簌的雨点声反倒让她的心稍微宁静些。

这间屋子原本不该这样安静的。她忽然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看向屋内一角,小鱼儿往日里爱躺的软垫还没有撤走,上面留着几根白色的猫毛。

萧泽华收回视线,试着点燃了手中新香。

香炉里化开清苦的烟雾,好像嗅见山间的泉水,又恍然发觉一座庙宇藏在其中,藏着一点淡淡的檀香气。

风骤起,吹开了窗户一条缝。

萧泽华起身去关窗,她的手搭在窗边,正巧撞上窗外淋成落汤鸡的苏明。

苏明有些尴尬地收回要敲窗户的手,不自然地咳嗽一声:“阿荣。”

“明哥哥,”萧泽华惊讶:“怎么不打伞?”

她伸出手去替他遮一遮,而后才发觉这举动有些蠢,往屋里去拿来一把伞。

苏明接过伞:“打伞招摇。”

萧泽华:“为何不走正门?”

苏明看着萧泽华,眨了眨湿漉漉的双眼,不说话。

萧泽华见他这样,不由得发笑。

姑娘的笑声和雨点一起砸在苏明头顶的伞上,像玉珠子落了满地。

浑身湿透,苏明原本很冷,此刻他却觉得耳后发热。

他从衣襟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青铜铃,递给萧泽华:“都说灵猫功德圆满后,会化作姑射仙子身边的侍墨童子,青铜铃铛里刻了猫爪印,挂在窗下,它便会趁着月初偷偷下凡玩耍时循着铃声而来。”

萧泽华翻过铃铛一看,内壁果然刻着一个猫爪印,胖胖的,憨态可掬。

青铜铃铛被雨水打湿,有些凉。她把铃铛握在手心,笑着说:“多谢你。”

苏明仔细看了看萧泽华右眼附近,果然看不见那道疤痕了,才真的放下心来:“过段日子慈光寺后山的枫叶就红透了,后山深处有一处山涧,把枫叶洗得亮眼,你若是想去看,我便在城南等你。”

“我让侍琴带你去换身衣服。”

“不必了,”苏明笑道:“你快回去,别被风吹伤了神。”

伞被好好放在窗下,汪起一滩水。苏明转身离开,临走时又转头回来看,萧泽华已经将窗户关上了。

他有点遗憾,却又是快乐的。脚下步法微动,如风般又消失在雨幕里。

苏明果然在午后等来了萧泽华。

她穿了一身蓝色纱衣,背着一把古琴,身边只跟着侍琴一个人。

两人说了些闲话,然后各自骑上一匹马,慢慢出了城。

慈光寺后山是一片广阔的天地。离寺院近些的地方平坦,一眼望不见峰林的边际。而在这些平坦的背后,藏着奇险的山谷和水流湍急的飞瀑。

苏明将萧泽华带到一处缓坡上,飞身掠起,取下树梢上烧得火红的幼叶一片,递给萧泽华。

萧泽华将红叶别在发间,问苏明:“如何?”

苏明看得出神,半晌讷讷道:“……不如你。”

“我自然是我问我看起来如何,”萧泽华笑他:“明哥哥是说什么不如我?”

苏明说不出话,眼见得红了整张脸,心都漏跳一拍。

萧泽华解开琴囊,将琴置于膝上,合着山间飞瀑的声响,揉弄琴弦,竟是铿锵一曲。

侍琴侯在一边,为萧泽华撑着伞,问她累不累,渴不渴。

萧泽华曲毕,又问如何。

苏明原本负手而立,闻言转过身来:“自然是好 。”

萧泽华等不到他的后续,低头抿唇笑了一下,收起自己的琴,说想去那边瞧一瞧。

路不算难走,提起衣摆跳两步便能过去了。萧泽华背着琴,正打算跳过去,却被苏明拦住:“当心,我带你过去。 ”

侍琴也在劝:“是呀,姑娘,琴可重呢,让我来背吧。”

萧泽华看看侍琴,又看看苏明,默许了。

萧泽华回身看向那不算难走的路,眼睛里藏着一点光亮,闪烁几下,又隐去不见了。

她那青春美丽的面庞逐渐变得苍白,变得模糊,最终变成了苏明手中一幅泛黄的美人图。

祝安深深看着画卷中的女人,同苏明一起陷入了沉默。

他记忆中的母亲也喜欢弹琴。母亲的琴室里常常燃着不知名的香,干净好闻,不像其他熏香那样甜腻。

祝安少时跟着母亲学琴,学了许久,却学不来母亲那一曲《广陵散》。他问母亲,为何母亲能弹出兵荒马乱,刀光剑影。母亲却故作玄虚,说自己只是模仿来了这兵马刀剑的十之七八。

他不甘心,又问:“模仿何人呢?”

萧泽华笑:“无名之人。”

祝重柳不懂,追着问,小小的一个小豆丁吧嗒吧嗒从东跑到西,从这间院子跑到那间院子。

最终被父亲抓住,抱在怀里问了个一干二净。

“无名?”祝大人皱起长眉,然后倏然朗笑:“哈哈哈哈,的确是无名之人。”

他抱着孩子去找萧泽华,遣走下人后第一句话却是:“果然世上无名之辈多为良善之人,如今把这“走丢”的小公子给娘子送来,善否?”

“胡闹。”萧泽华嗔怪,走上来摸了摸祝重柳的脸蛋:“为何如此在意《广陵散》一曲,你那渭城曲已经初见功夫了,可见我们小柳儿天赋原来在这里。

祝安回过神,又深深看了看那画卷上面容模糊的女子,试探着问:“苏大人和母亲……?”

苏明不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自顾自地收起画卷。

他叫来徐鞯,两人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一般,由徐鞯把他带走。故事还没讲完,依旧还是一件旧物,一个故事。

走到石室门口,祝安不甘心地回头,希望苏明能够再说些什么。但苏明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回头,只见他的背影在缝隙中逐渐消失。

萧泽声:布兑!有人偷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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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雨玲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