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黑暗里谭峻岭均匀平稳的呼吸。空气里浮着苏铁淡淡的、清苦的气息。他能分辨出它的边缘,能感受到它正从谭峻岭的方向扩散过来的那种稳定而持续的流动。以前,那气息会让他感到安心,他会不自觉地往那边靠近,让那些气息包裹住自己。但现在,那气息落在他的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冰正在缓缓滑过他的手臂,他能感觉到它在游走,却无法阻挡它带来的凉意和排斥,那是一种越是渴望靠近就越会被推得更远的循环。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那层冰的凉意正沿着他的手臂向上延展。他安静地坐起身,光着脚踩在地上,地板很凉,那股凉意从脚心传上来,反而让他觉得清醒了一些。他像一道影子一样无声地移动到桌边,拉开抽屉,从最里层摸到了那把小剪刀。那是他用来剪线头的,剪刀很小,刃口不算锋利,但足够做某件他正在考虑的事情。
他握着那把剪刀,走进宿舍尽头的厕所,关上门,没有开灯。月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了一块方形的、边缘模糊的亮区。他站在洗手台前,低头看着自己的脖颈侧面,那个位置他知道——腺体所在的地方,那个正在不断排斥他最爱的人的身体器官。他在黑暗中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举起了剪刀,刃尖朝内,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摸索着自己的腺体位置。腺体的皮肤比周围的皮肤略厚一些,摸上去有一层薄薄的凸起。他把剪刀的刃口贴上去,碰到了皮肤,那一点触碰让他感到一阵混合着刺痛和麻木的感觉,像是皮肤正在用力抵抗什么正在靠近它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开始用力。
就在剪刀的刃口正要压下去的那一瞬间,门被猛地推开了。
“璟轩!”
沈秋昃的声音像一道锋利的光,在这道光的尽头,他的身体快过了他的声音——他几乎是撞开门的,然后一步跨到林璟轩面前,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以同样快速而决断的动作夺走了那把剪刀。剪刀被抽走的触感像是抽走了一道正在燃烧的引线,他的手腕被握得发疼,沈秋昃的手指正以不容抗拒的力度扣在他的腕骨上。
“你疯了?!”沈秋昃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被硬生生收束起来的、快要炸开的怒气。
林璟轩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他的手腕还被握着,剪刀在沈秋昃的另一只手里,刃尖朝外,像是正在被保护着不让任何人接触。他感到自己膝盖后面的筋正在微微发抖,喉结动了一下,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没疯。”
“那你刚才在做什么?”
林璟轩没有说话。月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把沈秋昃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还穿着睡衣,头发有些凌乱,像是根本没有完全清醒就被某种直觉拉到了这里。他的呼吸比平时快,像是在那几步奔跑的途中已经把余下的困意全部消耗殆尽。
“……那怎么办?”林璟轩说,声音很轻,像一片正在被月光融化的薄冰,“我靠近他的时候想吐。我靠近他的时候想逃。我控制不了。我现在连他碰我一下我都要躲。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秋昃看着他。月光把林璟轩的脸照得发白,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哭。他的嘴唇抿着,像是一个正在用尽全力克制自己的人。那把小剪刀在他手里微微晃动,刃口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光,像是一道正在犹豫的线段。
沈秋昃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松开了握着林璟轩手腕的手,动作缓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他把剪刀放进自己睡衣口袋里,然后说:“你先回去睡觉。”
“我睡不着。”
“那就躺着。”
林璟轩抬起眼看他:“你不怕我再做一次?”
“你不会。”沈秋昃说,“你刚才已经被打断了。一次被打断的念头,第二次再起的时候,会比第一次难很多。”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他已经知道的事实。“而且,”他顿了顿,“明天我会把剪刀拿走。以后你这边不会再有刀。”
他站在厕所门口,侧过身,给林璟轩让出通道。月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把他的轮廓切割成两个部分。
林璟轩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沈秋昃没有叫住他,也没有碰他。他只是站在那里,等他走远,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口袋里的那把剪刀,它正安静地躺在他的睡衣口袋里,轮廓透过布料映出来,像一小片正在沉睡的金属。
走廊里很安静,月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铺成一条灰白色的长线。林璟轩走在那条线上,觉得自己的影子正跟在他身后,又像是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拼凑回他自己的形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