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菜用到一半,餐桌上的气氛已经从最初的商务寒暄,过渡到一种更为松弛的、半私人的状态。
红酒喝掉了几瓶,烛光摇曳,映着每一张或深思或含笑的脸。
话题不再局限于宏观市场,开始穿插进一些行业趣闻、拍摄轶事,甚至对某部电影的私人偏好。
坐在查尔斯另一边、那位三十出头、棕色卷发、戴着细边眼镜的年轻制片人亚历克斯,从安玟入座后,目光就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他见多了这种场合里出现的、美丽而“恰巧”懂些电影、英文流利的女性,大多是将准备好的谈资背得滚瓜烂熟,一旦触及真正的专业细节,便容易露怯。
当侍者撤下主菜盘,换上精致的甜点——一道淋着焦糖酱的巧克力熔岩蛋糕配香草冰淇淋时,亚历克斯似乎终于按捺不住。
他越过正和裴隐低声谈论着什么的查尔斯,直接看向安玟,用英语开口,语速平稳,但问题很直接:“安小姐,我必须得问一下。大多数翻译,哪怕是影视行业的,也未必能分清楚‘dolly zoom’(推拉变焦)和普通的‘tracking shot’(跟踪镜头)有什么区别。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全桌的目光,包括查尔斯和裴隐,都若有若无地聚拢过来。
安玟刚刚放下吃甜点的小银叉,闻言,拿起手边的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动作不疾不徐。
然后,她抬起眼,迎上亚历克斯审视的目光。
“其实,刚才查尔斯先生聊到剧本第三幕**,那个角色在雨中做出背叛抉择的场景时,提到想用‘Dutch angle’(荷兰角,即倾斜镜头)来拍。”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虚空,像是在回忆那个想象中的画面。
“我觉得那个角度选得很好。但不是因为‘Dutch angle’这个术语本身多么特别或者炫技。” 她将视线收回,重新看向亚历克斯,眼神专注,“而是因为,如果用倾斜镜头来拍那场戏,观众在观看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感到一种……身体平衡感的被打破。就像你站在一艘突然遭遇风浪、甲板开始倾斜的船上,脚下不稳,心里发慌。这种生理上的不适感,会完美地映射出角色当时内心世界的崩塌和失衡,比任何台词或表演都更直接。”
她说完,安静了几秒,才像是补充说明般,加了一句。
“我入行几年,也演过不少戏,虽然大多是配角。但演配角有个好处——你有大把时间,呆在片场,看导演怎么调度,看摄影师怎么打光、运镜,看别的演员怎么一遍遍打磨表演。看多了,有些东西,自然而然就记住了。”
这个回答,远远超出了亚历克斯的预期。
她不仅知道“Dutch angle”,更理解这个镜头语言作用于观众感官和心理的深层原理,并且将其与角色情感、戏剧张力联系了起来。
这已经超越了“知识”范畴,触及了电影创作中关于“体验”和“本能”的核心。
亚历克斯脸上的审视和怀疑褪去了。
他举起手边的红酒杯,朝安玟示意,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和一丝被打动后的郑重。
“这是我听过的,关于这个问题……最好的回答。真的。”
安玟微微一笑,也端起自己的酒杯,与他隔空轻轻一碰,抿了一小口。
查尔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灰蓝色的眼睛里兴趣更浓。
他身体转向安玟,忽然问了一个完全跳脱出今晚谈判框架的问题。
“安,” 他叫着她的名,语气亲近,“你有兴趣……再演戏吗?我手头下一个项目,有个角色,戏份不算多,但很重要。一个……内心有风暴,但表面必须维持平静的东方女性。”
安玟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回流,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
星环影业,查尔斯的项目,哪怕只是个小角色……这是她之前做梦都不敢想的机会。
巨大的诱惑和本能的警觉同时攫住了她。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抬起眼,目光越过摇曳的烛光和餐桌中央的鲜花,投向了长桌对面。
裴隐正在切他盘子里最后一点牛肉,动作优雅,速度均匀。
银质餐刀划过瓷盘,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没有抬头,似乎对这边的对话毫无所觉。
但安玟知道,他听到了。
他握着刀叉的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动,嘴角甚至似乎还残留着之前与旁人交谈时那抹极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没有看她,可安玟就是能感觉到,他所有的注意力,此刻都系在她即将出口的回答上。
她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心跳如鼓。短暂的沉默在餐桌上蔓延。
裴隐放下了刀叉,银器与瓷盘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和手指,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
做完这些,他才终于抬起眼,目光先是掠过安玟的脸——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她心头一紧——然后,转向了等待回答的查尔斯。
他唇角那点笑意加深了些,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全局的从容,用英语清晰地说道:“她签了合约。”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给予对方消化这个信息的时间,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补充。
“等她把我们这边的戏拍完。明年吧,也许。到时候,您再找她谈。”
查尔斯挑了挑眉,看了看裴隐,又看了看安玟,脸上露出一个了然又有些无奈的笑容,他耸耸肩,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举杯:“好吧,资本家总是先到先得。为了未来的合作,干杯。”
气氛似乎重新融洽。
但安玟垂下眼,看着杯中荡漾的红色酒液,心底那点因为机会闪现而起的微澜,早已被裴隐那句话带来的冰冷现实感覆盖。
合约,明年,也许……
她的一切,都在他指尖轻轻拨弄之间。
酒过三巡,时间渐晚。
查尔斯已经有了几分醉意,脸颊泛红,灰蓝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他端着酒杯,不再谈论具体的项目或条款,目光有些飘忽地望向窗外黑沉沉的江面,忽然,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法语,低低地叹了一句。
声音不大,更像是自言自语。
桌上其他外方人员露出了会意或感慨的神色。
裴隐方的几位,包括孟翻译,都略微一怔,似乎在斟酌这句充满个人情绪的话该如何在商务场合翻译。
就在短暂的静默中,安玟轻轻开口了。
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也落在自己面前的酒杯上,声音很轻,用的是中文。
“查尔斯先生说,他十七岁那年第一次读到现在要改编的这本小说时,刚刚失去了他的母亲。”
她顿了顿,像是能感受到那个遥远少年的痛苦。
“他说,是那个故事,陪他熬过了人生中最黑暗、最孤独的一年。所以,他不想改动那个结局,不是因为艺术家的固执或傲慢……是因为,那像一个儿子,对母亲、对那段岁月,一个沉默的承诺。”
整个包厢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烛火微微跳动,映着每个人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下午谈判桌上那场不欢而散的争执,此刻以这样一种全然意外的方式,被重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裴隐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停在了半空。
他看向安玟。那个坐在查尔斯身边、穿着香槟金礼服、妆容精致的女人,微微低着头,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柔和而……陌生。
她没用任何谈判技巧,没用准备好的行业说辞,而是用这样一种近乎“莽撞”的情感共鸣,轻轻撬动了那块让双方僵持不下的巨石。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眼神深邃难辨。
安玟能感觉到裴隐的目光,也能感觉到全桌的寂静和查尔斯情绪的波动。
她知道,自己或许越界了,或许打破了某种“游戏规则”……
她抬起头,这次没有通过翻译,直接看向查尔斯。
“查尔斯先生,我完全理解,那个悲剧结局对您意味着什么。那是您的一部分,是您和母亲之间……看不见的联结。”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清澈地看进查尔斯动容的眼睛里。
“但是,您有没有想过……您母亲在天上看着您,她是希望她的儿子,用一生的时间,不断地去重温、去讲述那个悲伤的故事,让自己永远活在那片黑暗里……还是希望,她的孩子,在经历了那样的失去和痛苦之后,终于有一天,能够亲手……讲出一个能让别人、甚至让自己,在想起失去的疼痛时,依然能感受到一丝光亮、一丝暖意,甚至……能笑出来的故事?”
查尔斯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灰蓝色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水光。
他猛地低下头,用手掌捂住眼睛,肩膀耸动了一下。
整个包厢落针可闻。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江涛声。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查尔斯才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还带着狼狈的湿痕,但他却笑了,那笑容有些破碎,却奇异地明亮。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红酒,手臂有些发抖,却努力举高,目光扫过全桌,最后定格在安玟脸上,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郑重。
“为了母亲。”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换了英语,看着安玟。
“为了你。”
“为了一个……能在黑暗中让人笑出来的结局。”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裴隐缓缓放下一直停在半空的酒杯,指尖在冰凉的水晶杯壁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极轻的“叮”一声。
他看向安玟,忽然意识到,他签下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应付场面的“漂亮花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