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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安玟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裴霄”二字,犹豫了几秒。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她还是按下了绿色的接听键。

“喂?”

“安玟?” 裴霄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背景有些嘈杂,但很快安静下来,似乎是他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那天晚上的激动,反而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带着明显关切的紧绷,“你……你没事吧?那天后来……你还好吗?”

“我没事。” 安玟回答得很简短,语气也刻意放得冷淡,“谢谢关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裴霄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低了很多,明显能听出内疚和懊悔:“安玟,那天晚上……对不起。是我不好,话说得太重,态度也差。我不该……不该那么说你。我就是……就是一时着急,口不择言。你……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 安玟依旧没什么波澜地说,“你怎么看我,怎么说我,都没关系。真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对了,那一万块钱,我会尽快想办法还你。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钱不着急!真的,你别有压力。” 裴霄连忙说,语气急切,“那点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你什么时候方便了再说,不急在这一时。”

又是短暂的停顿。

听筒里只能听到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安玟,” 裴霄再次开口,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认真,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我那天说的那些话……可能方式不对,但意思是真心的。我……我尊重你的选择。真的。你想走哪条路,想靠近谁,那是你的自由。”

“但是,我还是想再说一遍,请你……一定一定要小心。我跟你说的那些事……不是危言耸听。裴隐那个人,他手里……是真的不干净。有些真相,埋得太深,也太……残酷。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有机会知道,也永远不要碰到。”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以后遇到了什么麻烦,觉得不对劲,或者需要帮忙……随时可以联系我。我的电话,微信,都不会变。还有……”

他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几乎是恳切地,再次发出邀请:“来盛和吧,安玟。我承认,我可能不如他有手段,资源也没他那么集中。但至少,在我这儿,你不需要提心吊胆,不需要去猜那些可怕的事情。我可以给你我能给的最好的,而且,我保证,干干净净。”

安玟静静地听着。

裴霄的话,和他此刻语气里的真诚与担忧,像一丝微弱的暖风吹进她冰冷而混乱的心湖,漾开一点小小的涟漪。

但也仅仅是一点涟漪。

现实的铜墙铁壁,早已将她围困……

“谢谢。” 她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先这样吧,我还有点事。再见。”

不等裴霄再说什么,她挂断了电话。

裴霄最后那句“他手里是真的不干净”、“有些真相太残酷”,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

鬼使神差地,她重新拿起新手机——旧手机的电还没充满——再次打开浏览器。

这次,她不再搜索商业资料,而是键入了“裴隐”、“艺人”、“意外”、“自杀”、“隐山影业”、“旧闻”等关键词组合。

搜索结果出来,官方资料一片空白,仿佛那段历史被彻底抹去。

她试着点进几个多年前活跃的、关于那位“龙琳儿”的粉丝博客或纪念网站,链接却大多失效,或者页面无法显示。

只有一些非常老旧的论坛角落里,还零星散落着几个讨论帖,标题耸人听闻,回复者寥寥,日期都是七八年甚至更早以前了。

她点开其中一个帖子。

楼主用极其惊悚的语气,描述了一个“被资本吞噬的玉女明星”,提到她签约大公司后迅速走红,但很快精神恍惚,多次在片场崩溃,最后从公司大楼一跃而下。

下面跟帖的说什么都有,有说是为情所困,有说是被高层逼着陪酒陪睡不堪受辱,有说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被灭口,还有更离谱的,牵扯出什么“邪术养运”、“跨国洗钱”的阴谋论,说得有鼻子有眼,却没有任何实据,像都市传说混杂着地摊文学。

另一个帖子讨论的是另一位曾经小有名气、后来突然销声匿迹的男演员。

帖子暗示他因为不肯接受“特殊安排”,得罪了公司高层(直指裴隐),被雪藏封杀,最后穷困潦倒,精神失常,有说进了精神病院,有说流落街头不知所踪。

下面的回复同样真假难辨,充斥着各种道听途说和恶意揣测。

安玟快速浏览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她分不清哪些是捕风捉影的谣言,哪些是血淋淋的事实……

她猛地退出浏览器,像是被烫到一样把手机扔到一边。

害怕……

她是真的害怕了。

怕自己一步踏错,也会成为这些恐怖传闻里,下一个面目模糊、结局凄惨的注脚。

巨大的恐惧和孤立无援感,让她急需抓住点什么,哪怕是一根带刺的稻草。

她重新拿起旧手机,电量已经充到百分之三十。

她点开王姐的微信,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打,因为急切,甚至打错了好几个字:

“王姐,计划不能变吗?一定要拿到公司机密?裴隐这个人防备心很重,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能不能……换个方式?比如,曝光他的私生活?他强迫女艺人,有图有证据的话,也能让他身败名裂吧?”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焦灼地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格外漫长。

过了好一会儿,王姐的回复才弹出来,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按原计划进行。拿到能左右他、影响他判断的东西。私生活爆料杀伤力有限,搞不好反噬。我们要的是让他永远翻不了身,不是小打小闹。”

安玟不死心,又发:“可是接近他核心机密太难了!他那么精明!私生活如果操作得好,比如拍到劲爆的,或者引导舆论说他潜规则、性骚扰旗下艺人,再加上水军推动,同样能让他焦头烂额,股价大跌,我们趁乱……”

“安玟。” 王姐直接打断了她的“献策”,语气透过文字都能感受到冰冷和不耐,“公司要的不是他‘焦头烂额’,是要他‘彻底出局’。能影响他判断、让他做出错误决策的,只有他最信任的人,以及他最核心的商业机密。感情用事、私德有亏,对裴隐那种人来说,顶多是疥癣之疾,动摇不了根本。别自作聪明,按吩咐做。想想你的家人,想想违约金。”

安玟她看着那行字,浑身发冷,手指僵硬得再也打不出一个字。

是啊,她有什么资格讨价还价?她的家人,她的债务,她那不堪一击的假身份……全是攥在别人手里的把柄。

她颓然地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重重地向后倒在大床上,抬起手臂盖住眼睛。

头疼得像是要裂开,无数个声音在脑子里尖叫、争吵……

一条路是裴隐,危险,深不可测,可能藏着人命,但眼下他能给她资源,给她奢靡的生活,虽然要付出身体的代价。

另一条路是鼎盛和背后的文颖,同样冷酷,逼她去完成几乎不可能的任务,失败的下场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夹在中间,左右都是深渊。

她忽然冒出一个极其疲惫、甚至有点破罐破摔的念头:当裴隐的艺人……好像也不错?至少他出手大方,资源是实打实的。陪睡就陪睡吧,就当是场交易,各取所需。裴霄说的那些可怕的事,未必就是真的,说不定只是豪门恩怨的夸张谣传……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她什么时候,竟然开始用“好像也不错”来安慰自己了?她的道德标准也低到这个程度了吗?

一连两天,裴隐都没有再出现。

那栋别墅里,只有安玟、周敏和那些安静高效的佣人们。

安玟乐得清净,却也忍不住猜测裴隐的去向。是忙?还是觉得她已经到手,没了新鲜感?

第三天,她收到了原经纪人发来的正式通知,她的全约转让手续已经完成,法律上,她彻底成了隐山影业(或者说裴隐个人)的艺人。

王姐只在最后附了一句:“任务继续,保持联系。”

几乎同时,许若妍的微信也跳了出来:“安安!我跟我爸妈说好了,半个月后我就过去找你!工作的事儿麻烦你多费心啦!【表情:加油】”

紧接着,妈妈也发来了视频通话邀请。安玟调整了一下表情,接通。

视频里,妈妈的气色似乎好了一点点,但眼角的皱纹依旧深刻。

她拉着许若妍一起入镜,脸上带着期盼的笑:“安安,妍妍过去的事儿,就这么定了啊。你现在自己能接到戏了,身边没个自己人怎么行?妍妍踏实肯干,给你当助理,你们姐妹俩互相照应,妈也放心。在你们那圈子里,挣钱是比咱们这小地方容易些……”

许若妍在旁边不好意思地笑:“阿姨,还得看安安方不方便,有没有机会。”

“方便,肯定方便。” 安玟挤出一个笑容,心里却一片苦涩。她看着视频里母亲期待的眼神和闺蜜信任的笑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妈,妍妍,”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现在影视行业不比前几年了,是‘影视寒冬’,戏少,工作机会也少,竞争特别激烈。妍妍过来,不一定马上就能有合适的工作,可能得慢慢找,或者从最基础的做起……”

“没事没事!” 妈妈连忙说,“慢慢找,不着急。妍妍能吃苦,先从打杂做起也行。关键是你们俩在一起,有个照应。你一个人在外面,妈这心总是悬着。”

“阿姨说得对,我不怕辛苦,慢慢来。” 许若妍也表态。

三人又聊了些家常,妈妈的病情,爸爸的复查,老家的天气……最后,在妈妈一遍遍“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太累”的叮嘱中,挂断了视频。

屏幕暗下去,映出安玟茫然的脸。

许若妍半个月后就要来了。

她来了住哪儿?如果让她和自己一起住在这栋别墅里……

裴隐的事怎么瞒?

自己这“名媛”人设,这奢华的住处,怎么解释?

难道要告诉妍妍,自己做了有钱人的情妇,还被控制了?

不,绝对不行。

她不想在唯一真心的朋友面前,撕开这层不堪的伪装。

可如果让妍妍自己租房子住,以她现在的经济状况,根本负担不起这个城市的房租。

而且,裴隐会允许她经常和外界朋友接触吗?

还有爸妈……他们一直以为女儿在娱乐圈脚踏实地,慢慢有了起色。

如果知道真相……

安玟只觉得头痛欲裂,刚刚因为裴隐两天没出现而稍微松懈的神经,再次绷紧到极致。

前有狼,后有虎,身边还有即将到来的、无法面对的挚友亲人……

她像是被困在了一张越收越紧的网里,快要窒息。

晚宴当天。

一大早,安玟就被周敏轻声唤醒。

早餐是特制的轻食,为了保持最佳状态。之后,真正的“战役”开始了。

周敏没有带她去那个装满成衣的衣帽间,而是引着她来到了别墅另一侧一个她从未进去过的房间。推开门,里面竟是一个小型的、设备专业的造型间。

灯光明亮柔和,三面都是落地镜,中间是化妆台,旁边是数个移动衣架,上面挂满了用防尘罩精心保护着的礼服裙,一眼望去,不下二三十件。

还有两个穿着黑色套装、妆容精致的陌生女人等在里面,是裴隐安排的专业造型师和化妆师。

“安小姐,我们先从礼服开始。” 周敏示意。

一件件礼服被取下防尘罩,呈现在安玟面前。

曳地的真丝缎面长裙,流动着珍珠般的光泽;轻盈的薄纱仙女裙,缀着细碎的晶钻;剪裁利落的黑色丝绒鱼尾裙,优雅神秘;还有大胆的露背设计,璀璨的钉珠刺绣,复古的旗袍改良款……

安玟像个提线木偶,在造型师的帮助下,一件件试穿。

站在巨大的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被华服包裹、却眼神空洞的女人。

浅粉色太娇嫩,不符合她想要的“沉稳”;宝蓝色过于艳丽,压不住;正红色气场太强,她撑不起来;墨绿色显老气……

试到一件香槟金色的抹胸长裙时,造型师眼睛一亮。

裙子材质柔软垂顺,带着细腻的珠光,颜色温润不扎眼,抹胸设计恰到好处地展现了她优美的肩颈和锁骨线条,腰身收得极好,下摆是流畅的A字,走动间泛起柔和的光泽。既不过分性感张扬,又透着高级的精致感。

“这件好,颜色显气质,款式也大方,适合初次正式亮相。” 造型师和化妆师低声交流。

礼服定了,接下来是妆容。

安玟坐在化妆镜前,闭着眼,任由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抹勾勒。

底妆清透无瑕,眼妆摒弃了夸张的色彩,只用大地色系细细晕染,加深轮廓,眼线细致地拉长眼尾,刷上纤长卷翘的睫毛。眉毛修剪得整齐,顺着眉形轻轻描画。

腮红是淡淡的蜜桃色,扫在颧骨上方。最后,口红选了一支豆沙玫瑰色,温柔提气色,又不失端庄。

发型师将她的长发微微烫卷,然后在脑后低低地挽了一个松散的髻,留下几缕碎发修饰脸型。

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脖颈间空空如也——造型师说,这条裙子和妆容已经足够,不需要多余的项链。

最后,周敏拿来一个手拿包和一双与礼服同色系的细跟高跟鞋。

当安玟再次站在全身镜前时,里面的女人让她有瞬间的陌生。

香槟金的长裙勾勒出窈窕身段,温婉的妆容淡化了她的清冷,增添了几分千金闺秀的柔和与书卷气,低髻又带出一丝赫本式的经典优雅。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家境优渥、受过良好教育、初次踏入社交场合的淑女,美丽得体,却没有太多攻击性。

完美符合她“海外归国、艺术名门之后”的人设,也符合那种需要被“引领”、不谙世事的“新人”姿态。

从清晨到傍晚,几乎一整天,她就在试衣、化妆、做发型中度过。

身体因为长时间站立和穿戴束身衣而疲惫不堪,精神也因为高度紧张和反复审视而消耗巨大。

当她终于坐进那辆前来接她的、安静的黑色轿车后座时,窗外华灯初上。

她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戏台已经搭好,行头已然备齐。

接下来,该她上场了……

无论台下是深渊,还是另一座囚笼,她都得把这出戏,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