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九点五十分,江晚坐在“渡”酒吧最角落的卡座里。
位置是苏晓提前一周订的,正对钢琴,但被一株高大的琴叶榕挡去大半视线——看得见,又看不真切,刚好。江晚点了杯教父,冰块在琥珀色液体里缓慢旋转,威士忌的烟熏味混着杏仁酒的甜腻,像某种预兆。
酒吧是地下防空洞改的,拱形天花板挂着暖黄色的钨丝灯泡,墙面裸露着原始的水泥和砖块。空气里飘着雪松香薰、酒精,以及人群皮肤蒸腾出的**气息。来这里的多是熟客,彼此点头,低声交谈,形成一个封闭的小世界。
九点五十五分,侧门开了。
沈清姿走进来。黑色吊带长裙,丝绒质地,衬得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她戴着半张威尼斯面具,银色,饰有羽毛,遮住从额头到鼻梁的部分,只露出涂了正红色口红的嘴唇和下颌线。长发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没有一个人认出她。或者说,没有人试图去认。
她径直走向角落那架老式三角钢琴,坐下时裙摆流水般铺开。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没有开场白,指尖落下,第一个音符像雨滴砸进深潭。
德彪西的《月光》。
江晚端起酒杯,透过玻璃和冰块扭曲的折射看过去。沈清姿弹琴的姿态和跳舞时完全不同——更放松,更自我,甚至带着点颓废的美感。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吊带滑下一侧肩膀,露出完整的锁骨线条。
以及,锁骨下方三公分处,一道浅白色的旧疤。
江晚眯起眼。疤痕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形状不规则,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跳舞的人身上有伤不奇怪,但那个位置……
钢琴曲转入中段,和弦变得密集而暗涌。沈清姿的手指在琴键上快速移动,手腕翻转时,江晚看见她小臂内侧另一道更细的疤痕。竖着的,大约两厘米。
两道疤的位置和形态,不像练舞造成的。
十点三十分,第一组曲目结束。沈清姿起身,走向吧台。酒保推过来一杯透明的液体,她接过,靠在吧台边缘小口啜饮。面具下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江晚的方向停顿了半秒。
江晚没有躲。她甚至举起酒杯,隔空致意。
沈清姿微微歪头,然后笑了。隔着面具,那个笑容的弧度依然清晰。她仰头喝光杯中酒,放下杯子时用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三下。
酒保点头。
十点四十分,沈清姿回到钢琴前。这次她弹的是自己改编的《卡门》选段,节奏激烈,充满挑衅意味。琴声像一把把匕首,划破酒吧慵懒的空气。有几个客人开始跟着节奏晃动身体,灯光师配合地调暗了光线,只留一束追光打在钢琴上。
江晚看着光束中飞舞的微尘,看着沈清姿在琴键上跳跃的手指,看着汗珠从她下颌滴落,滑进锁骨凹陷处。
她想起苏晓下午发来的加密邮件。附件是沈清姿在疗养院期间的零星记录:
「病人拒绝交谈,每日静坐窗前。」
「夜间有梦游现象,呼唤某个名字(听不清)。」
「左手腕有陈旧性割伤疤痕,拒绝解释来历。」
「艺术治疗期间画出重复图案:笼中鸟。」
邮件最后附了一张翻拍的照片——疗养院的艺术治疗室,墙上贴满患者的画作。其中一张用色极其艳丽:金色的笼子,里面关着一只纯白的鸟,鸟的眼睛却是血红色的。署名缩写:S.Q.Z。
沈清姿的全名拼音首字母。
钢琴曲在一声骤停的和弦中结束。沈清姿的双手悬在琴键上方,微微颤抖。酒吧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掌声。
她起身鞠躬,黑色裙摆旋开一朵墨色的花。
十一点整,沈清姿再次离场。这次她走向后门。江晚放下酒杯,跟了上去。
后门连着一条狭窄的巷子,堆放着酒吧的垃圾桶和空酒箱。沈清姿靠在墙上,已经摘下面具,正低头点烟。打火机的火苗照亮她的脸,额发被汗濡湿,粘在皮肤上。
“跟了一晚上,不累吗?”她没抬头,声音在烟雾里有些沙哑。
江晚停下脚步,离她两米远:“你怎么知道是我?”
“香水。”沈清姿吐出一口烟,“拍卖会那天你身上的味道,很特别。苦橙花和焚香,还有一点……”她抬起眼,“雪茄盒的味道。”
“观察得很仔细。”
“对潜在的金主,总要上心点。”沈清姿笑了,弹掉烟灰,“所以江小姐现在是来考察投资对象的夜生活?怕我私德有亏,影响基金形象?”
江晚走近一步:“叫我江晚。”
“江晚。”沈清姿从善如流,“那你现在看到了,满意吗?国家剧院的首席舞者,晚上在酒吧弹琴赚外快,还抽烟——是不是幻灭了?”
“更感兴趣了。”江晚实话实说。
沈清姿挑眉。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只有酒吧后门透出的微光,让她的五官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深邃。她抽完最后一口烟,踩灭烟蒂,突然问:“你听过《月下独酌》完整版吗?”
“只看过片段。”
“那本谱子,”沈清姿说,“最后一页有外婆的笔记。她说这支舞是跳给月亮看的,但月亮不会回应。舞者要在绝对的孤独里,找到和自己对话的方式。”
她站直身体,黑色裙摆垂落:“我跳了十五年,还是没学会。”
“学会什么?”
“和自己对话。”沈清姿看向巷子尽头那片漆黑的夜空,“大多数时候,我身体里好像住了两个人。一个在台上跳舞,一个在台下看着。她们不交谈。”
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那份诊断书:解离性失忆,创伤后应激障碍。
“现在和你说话的是哪一个?”她问。
沈清姿转回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你猜。”
空气凝固了几秒。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远去。沈清姿突然咳嗽起来,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咳嗽很剧烈,肩膀颤抖。
江晚下意识上前,手搭上她的背:“没事吧?”
触手的皮肤滚烫。
沈清姿摆摆手,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老毛病,气管敏感。”她直起身,江晚的手滑落,不经意间擦过她的后腰。
那里有一小块凹凸不平的皮肤。
疤痕?还是……
“我该回去了。”沈清姿拢了拢头发,“明天上午还有排练。”
“我送你。”
“不用。”她拒绝得很干脆,“我有车。”
但江晚看到她塞进手包里的分明是地铁卡。她没拆穿,只是说:“合同考虑得怎么样?”
沈清姿已经重新戴上面具,只露出嘴唇。红唇弯起:“下周一给你答复。”
她转身要走,江晚叫住她:“沈清姿。”
这是今晚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
沈清姿回头。
“那道疤,”江晚指着自己的锁骨位置,“怎么来的?”
沈清姿静止了三秒。然后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锁骨下方:“这个啊……”她拉长了语调,“秘密。”
她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渐渐远去。
江晚站在原地,直到那声音完全消失。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触碰沈清姿后背的指尖,还残留着体温和汗意。
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战栗。
回到车上时已经十一点半。苏晓从后视镜看她:“老板?”
“查两件事。”江晚抽出湿巾擦手,“第一,沈清姿身上有几处疤痕,我要具体的医学鉴定,看是什么造成的。第二,她十五岁到十八岁那三年,除了疗养院,还去过哪里,见过谁。”
“可能需要点时间。”
“钱不是问题。”江晚看向窗外,“但下周一之前,我要看到初步报告。”
车驶入主路。江晚打开手机,相册里有一张今晚偷拍的照片——沈清姿弹琴时的侧影,面具下的嘴唇微张,像在无声地唱着什么。
她放大照片,仔细观察那道锁骨上的疤。形状、走向、颜色……
不像意外。
像人为的。
手机震动,一条新短信,来自沈清姿那个号码:
「刚才忘了说:你今晚的酒,我请了。吧台记我账上。」
江晚回复:「为什么?」
几秒后:「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即将属于自己的藏品。我很好奇,你会怎么对待自己的藏品。」
江晚盯着这行字,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她知道游戏开始了。或者说,早就开始了,从她拍下那本舞谱,从她走进国家剧院,从她坐进这个酒吧的那一刻起。
但谁才是真正的猎人?
接下来一周,江晚每天都会去国家剧院。
不是进去,只是把车停在街对面,看着排练厅的灯光亮起又熄灭。沈清姿的作息规律得可怕:上午九点到十二点基础训练,下午两点到六点排练,晚上如果没有演出,就一个人练到十一点。
第七天,周五晚上,下雨了。
暴雨倾盆,雨刷器开到最大也看不清路况。江晚本来要去谈一个画廊收购案,车开到一半,突然调头。
“去剧院。”她对司机说。
“这么大的雨,沈老师应该提前回去了吧?”司机谨慎地说。
江晚没说话。她只是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霓虹,想起沈清姿那晚在巷子里咳嗽的样子。
气管敏感的人,最怕这种天气。
车停在老位置。排练厅的灯居然还亮着。隔着雨幕和玻璃,江晚看见沈清姿一个人在空旷的厅里,没有跳舞,只是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镜子,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
她在哭。
没有声音,没有剧烈的动作,只是仰着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一滴接一滴。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像另一场哭泣。
江晚推开车门,撑伞走进暴雨里。
她敲了敲排练厅的侧门。等了大概一分钟,门开了。
沈清姿站在门内,脸上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只有眼眶微红。“江晚?”她有些惊讶,“这么大的雨……”
“路过。”江晚收起伞,“看你灯还亮着。”
很蹩脚的理由,但沈清姿没拆穿。她侧身:“进来吧,别淋湿了。”
排练厅里暖气很足,空气中飘着熟悉的茉莉冷香。江晚看见地上那本书——不是书,是一本老相册。摊开的那页是黑白照片,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在舞台上起舞,身姿曼妙。
“我外婆。”沈清姿轻声说,“这张照片拍完三个月,她就病逝了。”
江晚在相册旁边坐下。她看见照片边缘有一行小字:「如晦于兰心大戏院,1948年春」。
“她走得早,我妈妈也没见过她。”沈清姿合上相册,“这本舞谱是我妈妈临终前念叨的,她说那是外婆唯一留下的完整作品。”
“所以你才这么执着。”
“执着?”沈清姿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许吧。我总觉得自己应该把她的舞传承下去,但有时候跳着跳着,会怀疑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几秒后雷声隆隆。
沈清姿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江晚注意到了:“怕打雷?”
“不是怕。”沈清姿抱紧膝盖,“是讨厌。雷声太响的时候,我会……”她顿了顿,“听不清其他声音。”
听不清什么声音?江晚没问。她只是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雨太大。”
“所以才要送。”江晚站起身,不容拒绝,“去拿东西,我在门口等你。”
沈清姿看着她,眼神复杂。最终她点点头,走向更衣室。
江晚走到窗边,看着暴雨中的城市。手机震动,苏晓发来初步调查报告:
「疤痕鉴定结果:锁骨处为锐器划伤,约5-7年前;小臂为陈旧性切割伤,时间更早;后腰处……疑似烫伤。另外,查到她在17岁时曾报警,但案件很快撤销,记录被封存。正在尝试调取。」
江晚删掉短信。
更衣室的门开了。沈清姿换回了常服,白色毛衣,灰色长裤,外面套一件米色大衣,看起来柔软而无害。只有江晚知道,这副皮囊下藏着多少伤疤和秘密。
她们共撑一把伞走向停车场。雨实在太大了,伞根本挡不住,到车边时两人的肩膀都湿了大半。
上车后,沈清姿报了一个地址。不是她资料上登记的公寓,而是城西一个老小区。
“你住那里?”江晚问。
“临时住处。”沈清姿看着窗外,“原来的公寓在装修。”
车在雨中缓慢行驶。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点敲打车顶的声音。在一个红灯前,沈清姿突然开口:
“合同我签。”
江晚转头看她。
沈清姿依然看着窗外,侧脸在路灯下像一尊易碎的雕像:“但我有个条件。”
“说。”
“不要调查我的过去。”她转回头,目光平静却冰冷,“那些事,我自己都没弄清楚。你查了也没用。”
江晚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但她面上不动声色:“我只是想更了解我的艺术家。”
“那就了解现在的我。”沈清姿的声音软下来,带上一点恳求的意味,“过去的沈清姿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现在的我,只想跳舞的我。”
绿灯亮了。车继续前行。
江晚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说:“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井。
车在老小区门口停下。沈清姿推门下车前,回头看了江晚一眼:“下周一开始,我就是你的人了。江总。”
这个称呼带着调侃,却又无比正式。
江晚笑了:“合作愉快,沈老师。”
“叫我清姿。”沈清姿说完,撑伞走进雨里。
江晚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后,才对司机说:“回公司。”
车掉头时,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楼的某个窗户——三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隐约有人影晃动。
几秒后,灯熄灭了。
江晚靠回座椅,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今晚的画面:沈清姿的眼泪,她的疤痕,她说“过去的沈清姿已经死了”时的表情。
还有那句“我就是你的人了”。
她知道这不只是一句承诺,更是一个警告。
沈清姿在告诉她:游戏可以继续,但必须在她的规则里。
但江晚从来不是遵守规则的人。
她拿起手机,给苏晓发消息:
「继续查。尤其是十七岁那个报警记录,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发送。
然后她打开另一个加密聊天软件,输入一行字:
「猎物已入网。但她在试图制定规则。建议启动B计划。」
几秒后,回复来了:「收到。笼子已经准备好了。」
江晚退出软件,删除记录。
车窗外,雨渐渐小了。城市在雨水中洗刷一新,霓虹灯倒映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像破碎的星河。
她想起沈清姿弹《月光》时的样子。
那么美,那么孤独,那么……易碎。
但易碎的东西,往往最锋利。
江晚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里挂着一个银质吊坠,造型是一只收拢翅膀的鸟。
吊坠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是她二十岁那年刻上去的:
「要么拥有,要么毁灭。」
现在,她选择拥有。
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