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霖州的秋,带着一股子缠绵的湿意。
连绵的秋雨下了整整三日,终于,在第四日沉闷的午后,有所稍歇。
永明纺织厂最大的那个车间,临时被清空了一半。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与棉纱混合的特殊气味,改良织机的第一台样机今日组装完成。
路昭站在机器前,眼底有淡淡的青黑,连续一个月的熬夜让他的下颌线更加清晰。
“通电,试机。”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卫深吸一口气,亲自合上了沉重的电闸。
“嗡——”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响起,机器内部的传动结构开始缓缓转动,越来越快。
梭子像被赋予了生命,在经线间飞速穿梭,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咔嗒”声。
第一缕棉纱被喂入。
导纱、开口、投梭、打纬……一系列复杂的工序在机器内部有条不紊地进行。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定在织机的另一端。
终于,一段平整细密的棉布,像溪流般从机器另一端缓缓吐出。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成了!真的成了!”
“看这布面!比丰昌的还要匀净!还要密实!”
“老天爷!我们真做出来了!”
工人们激动地围拢上来,兴奋地议论着,脸上洋溢着难以言喻的喜悦与自豪。
周卫更是激动得双手微微颤抖。
他拿起那段刚织出来的布,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挲着布面。
“路总……”他声音有些哽咽,千言万语化作一句。
“成了!真的成了!”
路昭走到机器旁,俯身仔细检查了几个关键传动部位的温度和震动情况。
“一切正常。”
他直起身,脸上终于扬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通知下去,今晚加餐,我请客。”他对周卫说。
随即,他转向技术组的年轻人,“把试机数据全部记录下来,重点监测主轴承温度和梭子磨损情况。”
“第一台样机,要确保万无一失,才能进行后续的批量改造。”
“是!路总!”
“路昭哥,你真的太棒了!”
霍清沅不知何时也挤到了前面,眼睛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
她望着眼前这个沾着油污却依然清隽挺拔的男人,只觉得心跳得飞快。
路鸿听到路昭被夸,作为表哥,心里比谁都自豪。
“那是,也不看看我们阿昭是谁!”
“你臭美什么呀,我又不是夸你!”霍清沅轻嗤一声,翻了个白眼。
“阿昭可是我表弟!”
“只是表兄弟而已,又不是……”
路昭笑着摇摇头,转身远离了这对打第一天起就不对付的欢喜冤家。
他走出车间时,雨已经彻底停了。
西边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隙。
橘红色的晚霞漏下来,照在厂区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反射着粼粼的光。
他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冷的空气。
这一个月,处处都太难了。
没有官方批文,棉纱采购处处碰壁。
路鸿那边,带着人一趟趟跑江北,跟当地棉农打交道,租船、谈运费、建临时仓储,每一环都是硬骨头。
技术攻关更是熬了不知多少个通宵,图纸改了一版又一版。
但他们扛过来了。
不仅扛过来了,第一台样机的成功还超出了预期。
这意味着,即便原料成本因运输稍高,他的布依然有压倒性的价格和质量优势。
路昭走到厂门口的传达室,老门房从窗户里探出头,递给他一封信。
路昭拆开,里面只有一张便笺,上面写着一行字:
“明晚七点,锦江楼,天字三号间——霍。”
自上次二人共餐,已过去整整一个月。
这期间,霍晏然那边如同销声匿迹一般,连章影都没再出现过。
但路昭清楚,那双眼,一定从未离开过他。
路昭将信纸折好,转身往办公楼走去时,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锦江楼是霖州最老牌、也最讲究排场的酒楼,寻常人难以踏足,去的皆是非富即贵之流。
这顿饭的目的是什么,他一时猜不透。
翌日傍晚,路昭露面完庆功宴后便将后面事宜转给吗路鸿,自己去赴约了。
锦江楼坐落在霖州最繁华的南街上,三层飞檐翘角,灯火通明。
路昭踏进大堂时,跑堂的伙计眼尖,立刻认出了他。
路昭如今在霖州商界也算小有名气了。
“路先生!您来了,天字三号间,二爷已经到了,您这边请!”伙计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引着路昭往楼上走去。
三楼全是包厢,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尽了脚步声。
天字三号间在走廊最深处,两扇雕花木门紧闭。
伙计轻轻叩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
门被推开,一股古朴的檀香混合着茶香扑面而来。
包厢很大,陈设古雅,临窗一张红木圆桌,已摆了几样精致的冷盘。
霍晏然独自坐在主位,并未穿他常穿的衬衫,而是一身熨帖的黑色中山装。
这是路昭第一次见他这般穿着。
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干练与凌厉,多了几分旧式文人的儒雅与沉稳,竟让他有些……眼前一亮。
霍晏然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路昭心头微微一凛。
“霍少。”他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进去,身后的门被伙计轻轻带上。
霍晏然放下茶杯,“坐。”
路昭从容在他对面的位置落座。
包厢里一时安静。
“样机成了?”霍晏然先开口。
为了这台机器,这一个月,他几乎没怎么见到路昭的人影,只从各种渠道得知他日夜泡在厂里,清瘦了一圈。
“嗯,成了。”路昭答得简洁,“各项数据比预期要好。”
“江北的棉花呢?”
“第一批已经到货,品质不错,成本比市价低两成。”
“船运线路打通了?”
“通了,虽然比大运河慢几天,但运费节省了。”
一问一答,像下属在向上级汇报工作。
路昭每答一句,霍晏然眼底的深色就浓一分。
最后,霍晏然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路昭脸上。
“路昭,”他开口,低沉的嗓音带着路昭喜欢的磁性感,“这一个月,累吗?”
路昭微微一怔,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他设想过无数种开场。
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句近乎……关切的问话。
“还好。”他定了定神,垂下眼帘,避开了对方过于专注的目光。
“撒谎。”
“你瘦了,下颌线都比以前尖了。”
“眼底有血丝,永明厂这个月电费涨了好几成。”
对方每说一句,路昭的心脏就狂跳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攥紧。
“霍少消息灵通。”
他抬起眼,试图用平静的语气掩饰内心的波动,却不知自己微微颤动的睫毛早已泄露了情绪。
霍晏然从来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这突如其来的温柔让他有些无所适从,甚至……心慌。
“不是消息灵通。”霍晏然放下茶杯,目光如炬地看着对面的人。
“是看着。”
路昭猛地抬眼,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我看着你昼夜不停地泡在厂里。”
“看着你亲自去码头验货。”
“看着你深夜车间里亮着灯,图纸铺了满地……”
对方每说一句,路昭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呼吸也一点点收紧。
原来他不是没来。
不是消失了。
而是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将他这一个月来的每一个挣扎、坚持、疲惫都尽收眼底。
“为什么?”
路昭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喉咙发紧。
不知为何,这一刻,他心中竟涌起一丝莫名的连自己都诧异的委屈。
“怎么?觉得委屈了?”
霍晏然靠回椅背,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在霖州城里,我一句话,确实能解决很多事。”
“可我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他盯着路昭,像在逼问。
“我给过你选择的,是你自己拒绝了。”
“那么你摔跤、碰壁……路昭,你说,我为什么要伸手扶你?”
路昭喉咙发紧,像被扼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是他刚才被那温柔的表象烘傻了,竟忘了眼前这人骨子里的冷酷和算计。
“而我也想知道,”霍晏然的声音突然转化,“你的‘傲骨’,是镶在表面的装饰,还是真的长在血肉里,宁折不弯。”
包厢里再次陷入死寂,连窗外的喧嚣都仿佛被隔绝。
茶香渐冷。
许久,路昭轻轻吸了口气。
他抬起眼,不再躲避,直视着霍晏然深邃的眼眸:“那二爷现在……得到答案了吗?”
霍晏然看了他很久,久到路昭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然后,霍晏然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时,那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睛微微弯起,眼底深处像有星火炸开,璀璨得让人心悸。
“得到了。”他说。
“路昭,你比我想的还要硬。”
“硬得......”他舌尖抵了抵上颚,像在品味这个词,“硌手,也勾人。”
这一刻,路昭只觉得心脏狂跳不止,耳根莫名发热。
那股被看穿、被剖析、又被肯定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冲撞得他几乎失态。
霍晏然没再看他,从旁边座椅上拿出一个木匣,推到路昭面前。
“打开看看。”
路昭狐疑了一瞬,然后打开暗扣。
里面并非他预想的金银珠宝,而是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
最上面的,是霖州西郊一片五十亩工业用地的地契,下面则附着一份《合作建厂意向书》。
意向书条款清晰:霍晏然出地、出部分资金。
路昭出技术、出管理、负责具体经营。
股权五五开,决策权对等。
最下面,已经签好了霍晏然龙飞凤舞的名字,还摁了鲜红的私章。
路昭捏着那份文件,抬头看向霍晏然,眼里满是不敢置信:“霍少,这……”
“你不是要平等合作吗?”
霍晏然看着他,目光深沉,“我应了。”
“为什么?”路昭的声音依旧有些发紧,“就因为我熬过了这一个月?”
“不是。”
霍晏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路昭,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和璀璨的灯火。
“因为我发现,我之前的想法错了。”
路昭:“???”
他错愕地看着霍晏然的背影,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霍晏然转过身。
起初,霍晏然以为自己是在驯服一匹烈马,或是折辱一根傲骨。
但看着路昭这一个月来的挣扎与坚持,他忽然明白了。
路昭不是笼中需要人喂养的金丝雀,更不是可以随意鞭笞驯服的马。
非要说的话,他是——鹰。
生来就该翱翔天际,俯瞰山河。
“路昭,你是自由的。”霍晏然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回荡。
“折了你的翅膀,你就死了。”
“死了的活物,再漂亮,也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标本。”
他走回桌边,将路昭笼罩在自己高大的身影之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路昭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每一丝涌动的情绪。
“路昭,我要的不是标本。”
霍晏然的声音徒然压低,像滚烫的岩浆在冰层下奔涌,带着灼人的热度,一字一句,敲在路昭心上:
“我要你飞!”
“飞得越高越好。”
只要,他霍晏然,是那个站在他身后,为他扫清障碍、掌控着风向的人。
是那个唯一能与他比肩、共享这广阔天空的人。
不管路昭是鹰是龙,终究,还是他的!
路昭呼吸窒住了,胸腔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
他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霍晏然。
看着这个掌控着霖州半壁江山的男人,此刻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炽热光芒——
“霍少,”路昭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颤,带着不确定和一丝隐秘的悸动,“你不怕我飞走了,再也不回来?”
霍晏然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里充满了绝对的自信。
他直起身,从桌上拿起烟盒,打开拿出一支叼在嘴里,却没点。
“你会回来的。”
他说得笃定。
“因为你的‘天’,在霖州。”
他目光落在路昭手中那份地契上,语气放缓,带着诱人的蛊惑:
“五十亩地,只是开始。”
“路昭,把你的蓝图铺开给我看,你要建的帝国,你要实现的抱负,你要改变的格局……我帮你。”
不是“我为你建”,而是“我帮你建”。
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
前者是施舍,是圈养;后者是携手,是共舞。
路昭静静地听着,胸腔里似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冲撞、翻涌,滚烫的,酸涩的,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喜悦与激动。
见到这份地契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好了。
他要这块地上建起第一家真正的现代化纺织厂!
霍宴然伸出手。
路昭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迟疑了一瞬,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然后,他伸手,握住。
男人的手很大,很暖,干燥而有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呼声:
“路先生!路先生在吗?!”
“不好了!出大事了!纺织厂……纺织厂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