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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得罪?

时间一晃,两个月过去了。

永明纺织厂一个月利润翻三倍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霖州商界的深潭,激起的涟漪远比所有人预想得要大。

路昭的名字开始在一些特定的圈子里被反复提及。

人们提起他时,语气复杂。

有对其能力的认可,有对其靠山的忌惮,更多的是一种等着看戏的微妙心态。

霍二爷一时兴起的玩意儿,能新鲜多久?

指不定哪天玩腻了,这昙花一现的“路总”,就得被打回原形。

这些议论路昭听在耳里,并不在意。

他此刻正忙着自动换梭织布机的改良设计图,若能成功,效率至少能提升三成。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国字脸,眼神沉稳,手里端着个粗瓷茶杯。

这是周卫,永明纺织厂新聘请来的技术骨干,如今是路昭最得力的助手之一。

“路总,您要的国外最新织机样本,托关系从北城弄到了。”

周卫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还有,您上次说的那个‘滚珠轴承’的样品,二爷派人送来了。”

路昭眼睛一亮,立刻放下绘图笔:“在哪儿?”

“楼下仓库。”

路昭立刻起身。

秋日的厂房里有些阴冷,带着机油和棉絮混合的味道。

周卫跟在后面,看着年轻人清瘦挺直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踏实感。

两个月前,这座厂子死气沉沉。

机器锈蚀,工资都发不出,工人眼里的光都灭了。

现在,机器日夜轰鸣,订单排到了年底,连食堂的伙食都好了不少。

而这一切改变,都源于眼前这个看起来过分年轻、过分清俊的“路总”。

来到仓库,路昭走到其中一个面前,取出用油纸包裹的金属部件。

“好东西。”路昭忍不住低声赞叹。

“有了这个,织机的转速能再提高,故障率也会降几成。”

周卫不懂那么多原理,但他信路昭的判断。

这两个月,路总嘴里那些“标准化”、“流水线”、“疲劳强度”之类的词,一开始听着像天书。

后来却一一变成了厂里实实在在的效益。

良品率高了,损耗低了,工钱涨了。

“路总,”周卫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外头都在传,您要扩大纺织厂?”

路昭闻言头也没抬:“嗯,是有这个打算。”

“可霖州的纺织业……水太深了。”

周卫压低了声音,“丰昌、隆泰那几家,背后都是本地商会的大佬。”

“他们联手把控着棉纱供应、染坊、甚至货运码头。”

“咱们新厂想出头,难。”

路昭终于抬眼,问道“周大哥,你知道现在市面上,一匹丰昌的细布卖多少钱吗?”

周卫愣了愣。

他一个机修工,哪清楚这个。

“十二块大洋。”路昭说。

“而同样规格的洋布,在霖州只卖八块,为什么?”

周卫看向他,等答案。

“因为丰昌的机器还是前朝年间的老古董,效率低,耗损大,成本压不下来。”

他放下卡尺,拿起旁边一块粗糙的棉布样本。

“霖州有全华东最好的棉花,有熟练的女工,有通江达海的水路。”

“我们本可以造出比外来布更好、更便宜的布,却因为几家老厂把持行业,只能眼睁睁看着洋布倾销,把利润都送给了外人。”

周卫听得怔住了。

他第一次听人从这样的角度看问题。

不是抱怨,不是认命,而是冷静地剖析,然后想着……怎么改变。

“路总是想……跟那些洋布打擂台?”

路昭摇了摇头。

“不,我是想告诉所有人,咱们国人自己也能造出最好的东西。”

这句话语气很轻,可听在周卫的脑海里却有种沉甸甸的力量,像一颗种子砸进心土。

他胸腔里忽然一热,还想说什么,外面却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工人们压低嗓门的议论。

一个年轻学徒气喘吁吁跑进来。

“路总!外头来了一辆车,说是霍二爷的人!”

路昭起身,“我去看看。”

厂门口停着一辆黑色汽车。

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穿着黑色短褂的壮汉,然后才是一个穿着绸衫、戴着黑色眼镜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看见路昭出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拱了拱手:“这位就是路总吧?久仰久仰。”

“鄙人姓钱,在二爷手下做些跑腿的杂事。”

路昭还礼,“钱先生客气,不知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

钱森笑容不变,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二爷吩咐,给路总送过来。”

路昭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是一份盖着好几个鲜红官印的许可证。

棉纱专项采购批文,额度不小。

“二爷说了,路总要扩大纺织厂,这原料供应是第一关,也是最难的一关。”

“这几家供应商都打过招呼了,价格公道,质量也有保证。”

“路总只需从他们这儿进货,一切顺畅,绝不会有半点麻烦。”

路昭神情怔愣了一瞬,然后抬眼,笑容依旧温润。

“替我谢谢二爷费心。”

“不过,”他话锋一转,“采购原料的事,我们厂里已经有些眉目了,暂时用不上这份批文。”

钱森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像是没料到这个回答。

他身后的一个壮汉浓眉拧起,语气不善:“路先生,二爷这是关照你,别不识抬举。”

“霖州的棉纱生意,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不从这儿走,你一斤棉花都别想买进来!”

路昭脸色没什么变化。

“钱先生,麻烦回去替我带句话给二爷:路昭要的合作方式依旧没变。”

说完,他便转身往厂里走,没有丝毫犹豫。

钱森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在二爷手下办事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哪个被二爷“看上”的人,敢这样当众拂二爷的面子。

尤其是二爷主动送来的“关照”。

“钱、钱先生,这……”刚才开口的人结巴道,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走!”钱森说道,转身上了车。

厂里,周卫忧心忡忡地跟上路昭:“路总,您这样……会不会把霍二爷得罪了?”

得罪?

路昭脚步不停,语气笃定道:“不会。”

霍宴然若真想帮他,大可以直接让这些供应商给他最优价格,或者干脆注资入股。

而不是用一份带着“指定”供应商名单的批文。

周卫一怔,没太明白。

“那几个供应商,我先前了解过。”

“他们背后,多多少少都跟丰昌、隆泰那几家老厂有牵连,有些根本就是他们控制的壳子。”

霍宴然这份‘关照’,到底是给他开门,还是给他设限?

周卫倒吸一口凉气:“您是怀疑、二爷在试探您?还是……他跟那些老厂……”

“不至于。”路昭摇头。

“他若真想帮他们,根本不必这么麻烦,一句话就能让我的厂开不下去。”

这更像是一种……考验。

他想看看,自己到底是只能靠他庇护、仰他鼻息的菟丝花,还是真有本事在荆棘里自己开出一条路。

路昭没猜出,但他知道,他想要的机会,现在来了。

周卫沉默了。

这些大人物的心思弯弯绕绕,他听不懂看不懂,只觉得心惊肉跳。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没有批文,棉纱怎么解决?那些人要是真卡他们的话……

路昭转过身。

“谁说要靠批文了?”

“他们卡原料,我们就从机器上突破。”

“机器?”

“对。”

“改良织机,降低耗纱量,提高成品率。”

“同样的棉花,我们能织出更多的布,质量更好。”

“另外,霖州本地棉花虽好,但运输成本高,中间经手人多,层层加价。”

“我查过数据,江北几个县的棉花品质不差,绒长丝韧,价格却低两成。”

只是交通不便,无人问津,都被本地棉商压着价收。

“可咱们怎么运?那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水路。”路昭说道。

“如果我们自己租两条小货船,走支流河道,虽然慢些,但综合成本反而比走大运河、被层层盘剥要低。”

“这条路,没人走,因为麻烦,风险也大。”

“但我们不怕麻烦。”

周卫听得目瞪口呆。

这一环扣一环,哪里是临时起意,分明是早就谋算好了!

“可是……二爷那边......”他还是担心,毕竟那是霖州城半边天的人物。

路昭笑了。

“放心吧。”

他若连这道关都闯不过去,又有什么资格跟那人谈平等合作?

“通知下去,从明天起,技术组加班,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第一台改良样机运转。”

“再通知采购组跟路经理,让他们明天就去趟江北,亲自去看棉花,带上样品回来。”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让财务准备一笔款子,不用多,五千大洋。”

“我要订一批……长绒棉的种子。”

“种子?”

周卫彻底懵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路总,咱们是办厂,不是种地啊!”

“现在不是,将来未必。”路昭抬起头。

原料被人卡脖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最好的棉花,应该种在我们自己的土地上,从种子开始,就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不再解释,低头继续画图。

周卫站了一会儿,看着路昭专注的侧脸,悄悄退了出去。

他不知道路昭的这些谋划能不能成,但他知道,跟着这个人走,心里踏实。

同一时间,霍府书房。

钱森垂手站在书桌前,一五一十汇报了在永明厂的经过。

霍晏然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完,他沉默了片刻。

“他真是这么说的?”霍晏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千真万确。”

钱森忙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平,“二爷,这路昭未免太不识抬举,您一片好意……”

霍晏然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他看了那份供应商名单,有什么反应?”霍晏然问。

“就……很平静。”钱先生回忆着。

霍晏然忽然笑了。

低沉的笑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漾开,让钱森更摸不着头脑。

他就说路昭这个人有意思。

“老钱,你说,他这是逞强,还是真有底气?”

钱森哪里敢接这话,只能含糊道:“这……属下愚钝。”

霍晏然挥挥手,打断他:“下去吧。”

钱森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归安静。

霍晏然起身,走到窗前。

从这里能看到小半个霖州城,远处工业区隐约的烟囱冒着灰白的烟,近处繁华街市车马喧嚣,霓虹初上。

路昭那张祸国殃民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他曾以为,路昭所谓的“傲骨”,不过是年轻气盛,是没吃过苦头的美好幻想。

稍微施点压、给点甜头,就会软化,会折断,会乖乖依附过来。

可现在,他似乎错了。

那个人,是真的在荆棘丛中,也要自己挥刀开路的人。

不仰仗他的鼻息,不贪图他的便利,甚至……在隐隐挑战他设定的游戏规则。

这不是驯服。

这是……棋逢对手的交锋。

霍晏然胸腔里那颗惯于掌控一切的心,忽然不受控制地狂跳了几下。

一种久违的情绪涌上来。

不是对猎物的征服欲,而是对同类带着灼热温度的兴奋。

他想要这个人。

不仅仅是作为情人或附属,更是作为能与他并肩、甚至是对手与伴侣。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火燎原,瞬间烧遍了四肢百骸。

霍晏然眼神一冷,却又在下一秒化为更深的、带着掠夺意味的幽暗。

“阿诚。”他轻唤了一声。

“二爷。”

“去查查丰昌和隆泰最近在海关那批国外染料上,手脚干净不干净。”

霍晏然语气平淡,“不干净的地方,帮他们清理清理。”

“清理到什么程度?”阿诚问。

霍晏然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万家灯火,脸上没什么表情。

“让他们最近……别太闲。”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