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氏医馆是唯一一间开在南街里的医馆，至于为什么会开在南街，没有人知道。医馆的馆主江箬，出身医药世家江家，是当今世上难得的女医家，但其实，这间医馆现在是她的学生苏槐在坐诊。
江箬对此安排非常满意，于是医馆前头干脆用的是学生的姓，她乐得清静，说是要去云游四海，跟学生一别就是一年多。
今日是上元，医馆门口也难得挂上了花灯，大门也如往常一般没有落锁。
虽然大门没有落锁，但是温疏桦也明白那是为了给一些急诊行方便用的，他如今不是什么着急要紧的情况，便不能不懂规矩。
他叩了叩门，很快里面便传来极快的穿衣和脚步声。
门被拉开，一个小药童慢慢探出头。
“几位是来看病吗？”
“也算。”温疏桦和蔼道：“我们来找苏大夫，她在吗？”
“在的，请进。”
小药童把门拉开，带着几人走进医馆，穿过晒药的中庭便到了大堂，苏槐正坐在诊桌后面看书。
“苏姐姐，有人找你。”
苏槐闻声抬头，瞧见来的是温家的人，便忙放下书，从诊桌后面绕了出来。
“我知道了，小九，你先回去。”
小九应了一声，小跑着回大门旁边的耳房去了。
看着小九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苏槐也没多问，直接抓过温抒檀的手腕，把她拉到了诊桌旁边坐下。
“等一下，等一下，”温抒檀慌忙制止了苏槐的动作，“小槐姐姐，等一下。”
“嗯？”苏槐面色不善地看着她。
温抒檀见状有些尴尬。毕竟她之前为了逃过行针用药确实对苏槐耍过小孩性子，搞得现在苏槐每每到这种时候就对她防备心极重。
还好一旁的温疏桦反应快，猜她是不想让温疏桉和万折素知道，便忙上前道：“是我，是我想找苏大夫拿些伤药，深夜叨扰，实在抱歉。”
苏槐闻言收回了手。虽然温疏桦的话非常可信，但她还是怀疑。
“世子有何不适？”
“噢，倒也不算不适，在家练武时磕碰到了，一时没管，不曾想愈发严重，家里备着的伤药也没有了，便来找苏大夫了。”
“在何处？让我看一下。”
这边两人开始看病，温抒檀就没去打扰，悄悄从两人身边退开走到了万折素身边。
温抒檀刚走近就看见万折素不太好的脸色，心底不觉紧张起来。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万折素原本正聚精会神想把这个打不出来的喷嚏逼出来，这一下猝不及防，被突然在耳边响起的声音一惊，喷嚏居然不仅没有被吓回去，反而就这么打出来了。
万折素慌忙避开温抒檀，侧头过去，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着凉了？”
闻言，万折素揉了揉鼻子，声音有些哑，“没有，就是进了医馆之后闻着草药的味道有些不习惯。”
温抒檀笑了笑，道：“不常闻的话，是会这样的。那让疏桉带你去隔壁歇一会儿吧，那边是行针的房间，没有什么味道。”
万折素几乎是立时问道：“阿姐呢？”
“我……”
温抒檀正在想着找一个什么理由留在这里。
大哥揣着什么心思，她早在路上就猜了个**不离十。肯定还是不放心她的身体，把她骗来这里，要让苏槐给她看看，她就算现在跟着万折素躲了，等下还是逃不过的，还不如乖乖就范，还省得多走那几步路。
衣袖突然被扯住，温抒檀侧头去看万折素略带慌乱的眼神。
“阿姐不能陪我吗？”
她声音极小，小到温抒檀以为她在喃喃自语。
看着她，温抒檀的思绪被打断，脑海里一片空白。
“阿慈。”
是苏槐在叫她。声音不大，却把温抒檀惊醒过来。
“小槐姐姐。”
“你在这里等等，我也给你看看。”
温抒檀内心淡然，无奈道：“……好。”
万折素在一旁听着，却莫名有些不安起来，“为什么阿姐也要看？阿姐病了吗？”
“不是。”温抒檀柔声道：“我之前一直是小槐姐姐的病人，是她一直照看我的病，把我留下只是为了复诊，看看恢复得怎么样了。”
万折素半信半疑，点了点头。
“行了，咱盼点好的。”温疏桉有些不耐，道：“走吧，我们去隔壁等着。”
温抒檀听着他这个语气，知道他又开始钻牛角尖，便略带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温疏桉原本不耐烦的表情在看到姐姐的眼神后，几乎是当即就泄下气，低着头带上一步三回头的万折素去了隔壁。
“阿慈，过来。”
温抒檀听见苏槐清亮的声音在唤她，那声音很平静，但是温抒檀却无法平静。
心底叹出一口气，温抒檀终于迈开她那极其不情愿的步子往那边去。
自己的身体，自己还是多少知道一点的。就凭她直到现在也没怎么顺过来的气，还有她冰凉的手足，这次的情况肯定不好解决。命，她倒不怎么在意，但是让小槐姐姐和大哥，还有家里人知道之后，他们难免会担心，那她又要变成罪人了。
而且小槐姐姐的那张嘴，她曾领教过，自知这回难逃一“劫”。
温抒檀终于磨蹭到了诊桌旁边，苏槐净过手，冷淡道：“手。”
温抒檀看苏槐的脸色，想给自己说点好话：“小槐姐姐……”
又想磨她的耳根子，不就是仗着她的耳根子软吗？苏槐早就料到她的小算盘，也不等她把话说完就打断了，“别说话，手拿上来。”
见此法无用，温抒檀认命似的露出白皙的手腕。
苏槐瞧她一眼，把手搓热了才搭上脉。甫一上手，就被她冰凉的体温惊到，眉间也不觉蹙起，目光极其不善地瞧着她。
温抒檀被看怕了，低着头不敢对视。
过了好几息，诊脉结束，苏槐语气冷硬道：“面纱摘了。”
温抒檀心叫不好，但只能乖乖照做。
看到她的面色，苏槐心里猛地一沉，心头无名火起。
“温抒檀。”
坏了，小槐姐姐叫她大名了。
“嗯。”温抒檀颤颤巍巍应了一声。
“嫌命长是吧？”
此话一出，把温疏桦给惊住了。
温抒檀一时也有些被吓到，两人显然是都没有想到会这么严重。
温抒檀瞧见表情瞬间凝固的大哥，低声道：“小槐姐姐，你别……”
苏槐没听温抒檀把话说完，转头对温疏桦道：“你和那两人先回去，然后再叫马车来接我和阿常。”
闻言，温疏桦眉头皱起。
“她现在脉象不稳，气血逆乱，不宜再走动，先留在这里由我看着，若是情况有变我也能先行针稳住。”苏槐看着目光躲闪的温抒檀，虽心中恼火，但终归是不忍心，顿了顿便继续道：“但还是不能确保万无一失，我这边医馆每日往来病患太多，若是留在医馆治疗恐有不测，还是回侯府休养比较稳妥。”
“那苏大夫？”
“以防不测，我跟着去侯府住几天。这几天医馆这边有别的坐堂医可以看诊，不会耽误。”话闭，苏槐复望向温疏桦，“就是不知道侯府能不能容我住几天。”
温疏桦忙回：“自然可以。”
“那你们先回去，我守着她。”
温疏桦颇不放心，但也别无他法，朝苏槐匆匆行过一礼之后便往隔壁去叫他们了。
隔壁传来一阵声响，但也很快就消失了。温抒檀有些不放心似的看向窗边，纱窗朦胧，她刚好瞧见一抹纤细的身影掠过，可还没等她完全放下心，那抹身影又突然驻足停留。
苏槐刚写好方子，抬眼便见她定定瞧着窗子。
“那是谁？”
温抒檀回过神，压下心口翻涌的血气，笑着淡声道：“新来的妹妹。”
苏槐闻言，没说什么，收好方子抓了药便打算扶她去一旁躺着。
“过去躺着。”
温抒檀应了一声，乖乖由苏槐搀扶着站起来，再抬头，窗前那抹身影已经离开了。
“小槐姐姐……”
苏槐把她放在榻上坐好，看着她虚弱的模样，又气又无奈。那好不容易调养着有了些起色的姑娘又要变回奄奄一息、人事不省的状况，她怎么能不心痛。
思及此，她连语气也不觉变得极轻柔。
“人都走了，别忍着了。”
听到她的小槐姐姐对她这么温柔，温抒檀仰起头浅浅笑了起来。
“小槐姐姐，不要总是那么凶嘛……”
苏槐含着泪别开眼，没搭话。
温抒檀似是终于全然放下心，压积在心口处的那口血便再也抵挡不住，她刚捂住嘴，那鲜血就已经染红了她的双手，顺着胳膊往下流，直到小臂挂满血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苏槐似是早就预料到了，见着那口血终于吐了出来，让她把剩下的血也吐了个干净，当即就扶她慢慢侧躺到榻上，一针下在孔最。
苏槐又在四肢上的一些穴位施了针，行过手法后留好针，又抓过被子把人裹好，才转身把放在房外墙根处的药炉拖出来放到门边，拿过刚刚抓好的药，注了水升起火。
苏槐就坐在她目之所及的地方，温抒檀把血吐了之后还是觉得心里翻着难受，但也不想再让她担心，便只是看着她，再没发出声音。
“可还有哪里难受？”
苏槐一边扇着炉子里的炭火，一边侧头往房里看。
温抒檀的嗓子烧得生疼，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便勉强摇了摇头。
炉子里的火逐渐烧起来了，苏槐调好风口便又回到她身边。
“小脸忒白。”苏槐蹲下身子，轻轻抚过她仍旧冰凉的脸颊。
温抒檀却心满意足地笑了，没心没肺地用脸颊蹭着苏槐的手心。
“惯会骗人的小骗子。”苏槐没好气道，却没躲开她的撒娇，“我听你大哥说的时候硬生生吓一跳。是什么情况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险啊？不惜命。”
可温抒檀只是笑。
苏槐没办法，忍着泪意，佯怒骂她：“活该！”
孔最：手太阴肺经郄穴，前臂内侧腕掌侧横纹上7寸，主治咯血、气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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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