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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逢

程岸到得最早。

下午两点零三分,影视公司十八楼的会议室空无一人。落地窗外的北京城灰蒙蒙的,秋天的阳光没什么温度,斜斜地铺在半张会议桌上。

他选了靠窗的角落坐下,戴上耳机,音乐开到最小声。剧本搁在面前,封面上两个字,《寻岸》。

这剧本他收到两周了。导演方觉,十年前拍《长安雪》的那个方觉。那时候程岸二十二岁,刚转型演员,演了个男三号,戏份不多,却认识了两个人——一个是方觉,另一个,他没想。

耳机里的歌切到第三首,门开了。

程岸没抬头。这些年他养成个习惯,进任何公开场合都先戴耳机,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经纪人周晓说他这样显得冷漠,不利路人缘,他也懒得改。反正他要等的人不在这里——这句话在心里说了七年,说到后来,自己都信了。

脚步声进来,不止一个。有人在打招呼,有人在挪椅子,有人问“程老师到了吗”。

程岸摘掉一边耳机,正要抬头——

“程岸。”

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稳稳的,穿过那些嘈杂,直直地落进他耳朵里。

他的动作顿住了。

七年。

这个声音他等过。在片场的深夜,在出租屋的凌晨,在欧洲那些追着背影跑过的街头。他设想过无数次,如果有一天再听见这个声音,他能不能保持平静,能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说一句“好久不见”。

可是真的听见了,他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准备好。

他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黑色外套,灰色内搭,瘦——瘦了很多。脸上的轮廓比七年前更深,颧骨下面有道阴影,是瘦出来的。头发短了,人更沉默了,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柄收起来的刀。

但是眼睛没变。

还是那样温和,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像深潭的水。

沈惊时。

程岸站起来。膝盖撞到椅子腿,疼,他没顾上。耳机线扯掉了,音乐在脚边响着,他也顾不上捡。

嗓子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那个人走过来,穿过那些打招呼的人,穿过七年零七个月的时间,走到他面前。

“程岸。”

又一声。比刚才轻一点。

程岸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

“沈惊时。”

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是抖的。

围读会开了三个小时。

程岸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余光一直在沈惊时身上。那个人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隔着七八个人,隔着一整个房间的空气。他翻剧本的时候,拇指会先捻一下纸角——这个习惯七年前就有。他拧开矿泉水瓶盖,拧两下,拧不动,换一只手,再拧——也是老习惯。他把左手搁在桌上,袖子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浅疤。

程岸知道那道疤。2016年,沈惊时给他改造舞蹈教室的时候,做模型裁纸划的。那时候他问“疼不疼”,沈惊时说“不疼”,他说“你骗人”,沈惊时就笑,笑着把袖子拉下来盖住。

现在那道疤还在。

程岸垂下眼睛,盯着自己面前的剧本。字是认识的,连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意思。

围读会结束的时候,他第一个站起来,第一个走出去。在走廊尽头站定,靠着墙,等。

三分钟。五分钟。有人经过,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有人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他说不用。

七分半钟。那扇门开了,沈惊时走出来。

他换了姿势,从靠墙改成站直。

沈惊时看见他,顿了顿,走过来。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下午四点的阳光斜着进来,落在地上。他们站在阳光边上,中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像隔着一道不敢跨过去的河。

“什么时候回来的?”程岸先开口。

“上周。”

“回来干什么?”

“拍戏。”

程岸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没什么笑意。

“就拍戏?”

沈惊时看着他,没说话。阳光落在程岸侧脸上,他瘦了,比二十二岁的时候瘦,下巴尖了,眼睛还是那样亮,但亮法不一样了。以前是没心没肺的亮,现在是……

沈惊时把目光移开,落到地上那道光上。

“也找你。”他说。

程岸没动。

三个字。他等了七年。

“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沈惊时的声音低下去,“就想找到你。”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从后面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程岸往前走了一步。

一米变成半米。他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皂角味,淡淡的,和七年前一样。那时候他总说沈惊时用的洗衣液好闻,后来去超市找过,没找到同款。他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味道。

原来没记错。

“沈惊时。”

“嗯?”

程岸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这次,别走了。”

沈惊时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托住。

“好。”他说。

晚上回到酒店,程岸在房间里坐了很长时间。

他没开灯。二十七楼的窗户对着北京的夜景,灯火一片,明明灭灭。他就坐在那片光里,一动不动。

手机亮了。周晓发微信:【今天状态怎么样?明天第一场戏,导演说让你们俩本色出演就行。】

程岸回了个“嗯”。

又一条:【听说沈惊时也住那个酒店?你们碰到了吗?】

程岸盯着“沈惊时”三个字看了几秒,没回。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今天下午的画面一帧一帧在脑子里过。

他瘦了。他眼睛没变。他说“也找你”。他说“好”。

程岸把手掌抵在墙上,让热水从后背冲下来。

七年。

他去欧洲找过他。第五年,巴黎。有人跟他说在一个街区见过一个中国人,长得很高,眉眼温和,像是搞艺术的。他请了三天假飞过去,在那个街区转了两天两夜,追过三个背影像他的人。都不是。

后来他坐在街角的咖啡馆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

可是今天,那个人站在他面前,一米八几的个子,黑色外套,灰色内搭,瘦得颧骨都出来了。

他说“也找你”。

程岸关掉水,擦干头发,穿着浴袍走出来。

手机又亮了。不是周晓。

是一条微信。头像是空白的,名字是一个字母“S”。

程岸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点开。

【明天收工,能聊聊吗?】

发送时间,23:47。

程岸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尖发凉。

零点零三分,他回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早上六点,程岸醒了。

这是他七年来的习惯——醒得早,醒了就起,不起就躺着想事情。今天他没躺,直接去洗漱,换好衣服,对着镜子看了两眼。

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九岁,头发比二十二岁的时候短,眼神比二十二岁的时候沉。他试着笑了一下,嘴角扯起来,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周晓说得对,他现在笑起来不好看。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爱笑,笑起来眼睛先弯,弯成两道月牙。沈惊时说过,说他笑的时候“很亮”。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很亮”,现在懂了——那是二十二岁才有的光。

他对着镜子又笑了一下。还是不好看。

算了。

七点四十,他到餐厅。剧组包了二楼的一个区域,七八个人在吃早饭。他拿了两片面包一杯咖啡,在最角落坐下。

刚咬第一口,余光里有人走近。

他抬头。

沈惊时端着托盘站在两米外。托盘里一碗粥,一个鸡蛋,两碟小菜。

“这儿有人吗?”沈惊时问。

程岸摇头。

沈惊时坐下来。很近,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程岸能看见他切鸡蛋的动作——先用筷子把鸡蛋夹住,再用勺子切,切两半,一半搁回碗里,一半慢慢剥壳。

这是以前没见过的习惯。七年,多了很多他没见过的习惯。

“你昨天说聊聊,”程岸把咖啡放下,“聊什么?”

沈惊时剥鸡蛋的动作停了一下,继续剥。

“聊聊这七年。”他说,“你过得好不好。”

程岸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虽然笑意很短。

“不好。”他说。

沈惊时没说话。鸡蛋剥好了,他搁在碟子里,没吃。

“你呢?”程岸问。

沈惊时看着那枚鸡蛋,沉默了几秒。

“不好。”

程岸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没加糖。

“那聊什么?”他说,“聊我们怎么不好的?”

沈惊时抬起头看他。

程岸把咖啡放下,迎上他的目光。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躲。

“程岸。”沈惊时开口。

“嗯。”

“我欠你一个解释。”

程岸没说话。

“七年前,”沈惊时顿了顿,“我……”

“现在别说。”程岸打断他。

沈惊时停下。

程岸看着他,声音低下去:“现在别说。等戏拍完,等你有空,等你有勇气说,等我有勇气听。”

他站起来,端起咖啡杯,又放下。

“沈惊时,我等你七年了。不差这几天。”

说完他转身走了。

沈惊时坐在原位,看着那个背影穿过餐厅,消失在门口。

他低下头,看着那枚剥好的鸡蛋。

七年零七个月。

程岸的咖啡杯还搁在桌上,杯沿有一个浅浅的唇印。

第一场戏在下午两点。

片场是个旧厂房改造的摄影棚,导演方觉站在监视器后面,看见两人进来,笑着招手。

“来来来,给你们讲讲这场戏。”

程岸走过去,余光扫到沈惊时也走过来。两个人站在方觉两边,中间隔着一个导演的距离。

方觉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笑容深了一点。

“这场戏很简单,”他指着监视器,“你们两个在旧厂房里重逢。一个等了七年,一个找了七年。就这场戏,台词不多,你们自己发挥。”

程岸垂着眼睛看剧本。剧本上写着——

【沈惊时推开厂房的门。程岸站在里面,背对着他。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地上。

沈惊时:程岸。

程岸没回头。

沈惊时走过去,在他身后一米处停下。

沈惊时:我回来了。

程岸回过头。】

就这么几句。

程岸看完,把剧本合上。

“导演,”他说,“这场戏,您想让我们怎么演?”

方觉笑了。

“不演。”他说,“你们俩,就按你们自己来。程岸,你站那儿,背对着门。沈惊时,你推门进来,叫她。然后——你们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机器开着,你们演你们的。”

程岸愣住。

沈惊时也看着他。

方觉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七年前那封信,是我弄丢的。”他说,“我欠你们一个交代。这场戏,算我赔的。”

程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惊时低声道:“方导……”

“行了,”方觉摆手,“准备一下,十分钟后开拍。”

厂房的门是旧的,木头,刷过绿漆,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灰白。

沈惊时站在门外。

机器在他身后,灯光在他头顶,所有人都在等他推门。但他没动。

他想起七年前,最后一次见程岸。那天也是下午,在另一个片场,程岸坐在角落里看剧本,看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一下,说“你来了”。他说“嗯”。程岸说“晚上一起吃饭”,他说“好”。

那个“好”,他没做到。

沈惊时抬起手,推门。

门开了。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厂房很大,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站在中间,背对着门。

瘦。肩膀比以前窄。站在那里的时候,后背挺得很直,像一棵长了很多年的树。

沈惊时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响。

他停在那个背影身后一米处。

“程岸。”

背影没动。

沈惊时看着那道背光的轮廓,声音低下去。

“我回来了。”

程岸转过身。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暖色的光。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哭。他看着沈惊时,看了很久。

“沈惊时。”他说。

沈惊时点头。

程岸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第三步的时候,他停在沈惊时面前,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

“你这次,”他声音有点哑,“真不走了?”

沈惊时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

“不走了。”

程岸抬起手,在他面前悬了一下,落下去,抓住他的袖子。抓得很紧,指节都有点发白。

“你摸我一下。”程岸说。

沈惊时看着他。

“你摸我一下,”程岸又说,“我就知道不是做梦。”

沈惊时抬起手,轻轻落在他脸上。手心贴着颧骨,拇指划过眼眶底下。瘦了,比二十二岁的时候瘦,皮肤底下是硬硬的骨头。

程岸闭上眼睛,把脸往他手心里蹭了一下。

“是热的。”他说。

沈惊时眼眶发酸。

“是热的。”他说。

程岸睁开眼,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笑。那个笑很轻,很浅,但眼睛是弯的——弯成两道月牙,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沈惊时。”

“嗯。”

“这次你再走,我就真不要你了。”

沈惊时没说话。他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了。

厂房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他们身上。机器还在转,灯光还亮着,所有人都在看,但又像什么都没看见。

程岸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你说的。”

沈惊时收紧了手臂。

“我说的。”

收工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

程岸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腿有点软。周晓在旁边叨叨,说什么“你刚才演得太真了”,说什么“导演都看哭了”,说什么“你俩是不是以前认识”。

程岸没理她。

他低着头看手机。微信里躺着一条消息,来自那个空白头像。

【十点,酒店天台,可以吗?】

他回:【好。】

九点五十五,他推开通往天台的门。

夜风有点凉。北京秋天的晚上,风里带着干干的凉意。天台上没灯,只有远处写字楼的灯光透过来,把一切都笼成灰蒙蒙的颜色。

有个人站在栏杆边,背对着门。

程岸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远处的灯火。脚下是二十七层的高度,整个北京城铺在眼前,星星点点的亮。

“这儿真高。”程岸说。

“嗯。”

“我以前想过,你这七年会在哪儿。”程岸看着远处,“后来每次到一个新的城市,就会找最高的地方看一眼。万一你在呢。”

沈惊时偏过头看他。

程岸没回头,继续说:“第五年我在巴黎,找了一个星期,没找到。后来我在埃菲尔铁塔上站了一会儿,想,你要是在北京最高的地方,大概也能看见我吧。”

沈惊时的声音有点紧:“程岸。”

“嗯?”

“我每年你生日那天,”沈惊时说,“都会去最高的地方站一会儿。”

程岸转过头看他。

沈惊时看着远处:“第一年在柏林,第二年在维也纳,第三年在布拉格。后来在美国,洛杉矶、纽约、旧金山。每年那一天,就找最高的楼,或者最高的山,站一会儿。”

他顿了顿。

“就想,万一你也在看呢。”

程岸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远处有飞机的灯一闪一闪,慢慢移过天际线。

“沈惊时。”程岸开口。

“嗯。”

“你这七年,有没有想过我?”

沈惊时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每一天。”他说。

程岸看着他,眼睛在夜色里很亮。

“我也是。”他说,“每一天。”

沈惊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程岸的手指有点凉,他握紧了,拢在手心里。

两个人站在天台边上,看着北京的夜。

远处万家灯火,近处风声轻轻。

沈惊时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程岸。那天在《长安雪》片场,二十二岁的男孩穿着亮色外套,见人就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跑过来说“沈老师!我看过你的《远行》!要是能跟这个人合作就好了”。

他那时候想:这孩子,真亮。

现在这个孩子站在他身边,二十九岁了,瘦了,沉默了,但眼睛还是那样亮。

沈惊时握紧他的手。

这一次,不放了。

程岸感觉到他手上的力度,侧过头看他。

“沈惊时。”

“嗯。”

“你那个文件夹,叫什么来着?”

沈惊时愣住。

“太阳。”他说,“叫‘太阳’。”

程岸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但眼睛是弯的。

“我想看看。”

沈惊时看着他,看着那道弯弯的月牙,忽然觉得这七年好像也没那么长。

“好。”他说。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