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参加明年的冰术展演了?为什么呢?如果是因为身体原因的话,萤当然希望他能够留在冗冰好好恢复。
可如果是因为受到了外界影响而否定自己不敢出现在国际舞台上的话,那不止是萤,世界上任何一位支持他的人都会为错过这次比赛而感到可惜的。
更何况他自己呢?
“你是……萤小姐吗?”
一位杵着拐杖的老人颤巍巍走向前来看着萤的脸仔细辨认着:“照孤国的萤小姐……是你吗?”
“是。”出于礼貌,萤立马伸手扶住这位老先生,“您找我?”
老先生一笑,神秘兮兮的将萤带到墙架后的卡座里坐下:“我们坐下说。”
然后如枯枝一般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我是远间报社的社长,现在社里是由我儿子打理。他说你是我们报社的翻译对吧?”
萤默不作声的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一直活在礼嘴里的正牌社长然后温和的笑了一下。
这不是妥妥的打假好机会吗?
“社长您好,我想我有必要向您解释一下,其实我只是来冗冰国旅游,兼职翻译了两天贵社的一些文件罢了。”
社长面色沉下来略带思考的点了点头:“嗯……我该想到只是兼职的。”
“不过你翻译的很好,听到这个消息我感到很可惜。现在的大报社都很有名气,我知道萤小姐应该不愁找不到工作,但是我还是想诚挚的向你提出建议,希望萤小姐能考虑一下我们报社。”
萤耐心的等老先生说完,然后抱歉的笑笑:“我并不打算找翻译的工作。”
“是吗?那好吧,我们报社的其他工作其实萤小姐也可以考虑。”
“如果报社以后由您接管的话,我想我会考虑一下。”
老社长垂了眸子:“嗯……小儿志不在此,有做的不好的地方还请谅解。”
“您怎么出现在这里?今晚的晚会您不参加吗?”
老先生好像有点诧异:“晚会?”
“远间报社正式签入他名下的晚会。”
老社长笑笑:“报社早就签入他名下了,哪有什么晚会,顶多是他自己的庆祝party罢了。我前些天听说寄浔君要开见面会,想到你是他的工作人员应该也会出现在这里,才打算来碰碰运气见你一面。”
“唉。”老社长叹叹气,“今时不同往日,我以前有很多朋友都是照孤人的。”
萤不说话,也许到了老社长这个年纪确实是会开始怀念以前吧。
“我年轻时,曾去过照孤一回。那里的风景民俗,我这一生都在回味。上世纪的入侵行为……我很愤恨、也很自责。对照孤人……我是永远怀着歉意的。”
见萤低着头,老社长又继续说:“其实很多冗冰人对照孤人还是很友好的,我就很喜欢和照孤人交朋友,如果萤小姐愿意成为我的新朋友,我也很开心。”
“谢谢,如果您是想找一个照孤人聊聊天说说话的话,我可以胜任。”
“年纪大了,以前的老朋友都不在了,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了……对了,萤小姐是怎么到我们报社来兼职的?”
“我有个朋友在贵社担任主编的席位,她叫矢衣月礼。”
“哦……月礼小姐,她能力很好。六月刊是从她手上出去的作品吧,大卖了。”
“是的。”萤笑笑,她也很为礼感到自豪,“另外,寄浔君工作人员的这个身份也是临时的,我现在已经不是了。”
“是吗……萤小姐的兼职还挺多的。”
恰逢这时,那个老板又打来电话。萤看了看坐在自己对面的老社长说了声“抱歉”就接起电话。
“萤小姐,晚会可不要迟到了,现在已经八点四十分了。”
萤不慌不忙的打开免提:“我很抱歉,今晚的晚会可能是参加不了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响了起来:“参加不了是什么意思?萤小姐难道希望矢衣月礼因为你的拒绝而失去她所热爱的工作吗?”
萤皱了眉,原来他也知道这份工作是礼所热爱的啊。
坐在对面的老先生认出是自己儿子的声音又分析了一下他所说的话,表情复杂的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所以你想做什么?”
“我想萤小姐你最好……”说到一半的老板突然意识到回话的声音不对,好像是自己父亲的声音而连忙住嘴,“父……爸爸?”
“爸爸,您和萤小姐在一起?”
萤恭敬的将电话递过去,老先生会意的接过电话:“听说你今天在远间办晚会?怎么不邀请我?是嫌我老头子走不过去了是吗?”
“哪里是这个意思……爸爸。”
“这报社交给你我怎么放心……!你能不能做点有利于报社的事情!”
听筒里没了声音,不一会儿就传出挂断的嘟嘟声。
“他挂了?混账……!”
老先生把手机还过来,咳了两声,颇有些不自在:“抱歉,这件事情我会处理的。我可以向你担保,失衣小姐不会因此而失去这份工作。”
“多谢。”萤垂了眸,有些失神。
虽然老先生心中还是为那一通电话而感到愤恨,但看萤的表情已经开始神游了,也就没有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
老先生咂了咂舌,透过墙架的缝隙窥了一眼冰台之上耀眼的寄浔君。
“该要落幕了……”
萤敏感的抬眸,看向老先生那不知晦暗的眼神:“您知道些什么?”
老先生意外的看她一眼:“我能知道什么?冰术落幕是迟早的事情,寄浔君的优秀已经将本该落幕的时间点往后拉了十几年,大家都该知足了。”
“我不明白…我想问…明年的国际展演他不参加了是吗?”
“他当然不会参加,麻罗国向来不对我们冗冰国友好,虽说寄浔君冰术成绩优异,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明年要是真的前去展演,也未必会取得什么成绩。”
这话是不假,寄浔君冰术生涯几十年里,鲜少去麻罗国展演。屈指可数的几次里,每一次都有令人记忆深刻的悲痛经历。
也许对寄浔君来说,不去麻罗国展演,取消明年的冰术展演也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情。
见萤沉思起来,老先生嗤声一笑:“你放不下?这个圈子陪寄浔君已经玩儿闹的够久了,一个时代的兴起与落幕都该有个阶段。”
“您说什么?!”萤气的一下站了起来。
寄浔君没日没夜的练习冰术,为之付出的心血与精力怎么能被人评价为玩闹?
“先生,我不否认冰术是表演性的术法,但我绝不允许您用这样的话语去否定寄浔君几十年来的努力,您不应该这样去评判一位拉动冰术向前发展的传承者。”
“不应该……呵。萤小姐,你激动什么?你不会觉得自己很伟大且正义吧?寄浔君几十年的努力得到了名誉与财富,你几十年的追随得到了什么?在我眼里寄浔君所有的热爱都得到了远超热爱本身的现实价值,你真的以为他对冰术的热爱会超过自己的性命?他真的会将你们那一点可怜的爱视为支撑他走下去的源动力吗?”
“即便如此,寄浔君与我们也都是互相成就的,我们见证了寄浔君的今日,寄浔君也伴随了我们的昨日。他的一腔热血我们有目共睹,这些现实价值本就是他该得的。”
“萤小姐,你和在场的这些人一样傻。自以为是的为他做决定,为他欣喜、为他遗憾。他取消一场展演对你们来说好像遗憾的过不去明日一样,可你有没有想过对他来说呢?他没有任何损失,甚至能好好休息一场。我发现你们这些孩子追随的寄浔君都太过理想化了,你有没有想过经过你们头脑滤镜包装过后的寄浔君本就不是现在坐在冰台之上的那位呢?”
萤站着不动,老先生笑笑跺了跺拐杖站起来:“年轻人,三十岁的人不需要你这个二十岁的姑娘去为他感到不值或难过。”
话毕,拐杖声一跺一跺出了墙架走到满是光亮的地方。
萤突然觉得委屈。
就好像追随着寄浔君脚步、轰轰烈烈的这几十年不过是一场障目的表演。终于有一天被人点破了,他剖析开来告诉你,这场表演有多荒唐可笑。
再一次,她再一次被落在了满是阴影的角落里自我否定与怀疑。
老先生的拐杖杵在灯光之下没有走,一张不怒自威的脸半暗半明:“萤小姐,过来扶我老爷子一把,车就在外面。\"
萤咽了咽喉咙,忍住眼眶里欲落的泪珠,手脚僵硬的走过去扶起老先生的胳膊。
老先生偷瞄了一眼萤的神情,颤颤巍巍的走着:“有什么怨恨的话最好当面说给我听,我可不喜欢人家背地里对我碎嘴。\"
这句话玩味十足,显然是在开萤的玩笑。萤不语,但也不服输的剜了一眼回去。
“有什么好掉珍珠的。丫头,寄浔君对于在这里的每一个人意义都非同一般,你看看那些围在寄浔君周围的人,她们大多看着寄浔君从三岁到现在近三十岁。”
萤抬头慌忙扫了一眼水泄不通的会场又匆匆低头。
老先生叹气一声:“我是想说,也许他是一束能带给你力量的光,但他绝对不是为了要带给你光而散发出光的。希望你能懂吧丫头,人生在世,多为自己活。”
不争气的眼泪听不得几句说教就要落下来:”您刚刚不是这样说的,您明明否定了寄浔君的二十几年……“
“我只否定了你。”老先生递出一张素帕,“擦擦眼泪吧,你哭鼻子可不是我欺负的。我只是觉得你好像没有那么清醒。当你开始为你的信仰产生难过、遗憾的情绪时,那你想的就有点多了。他身边的负面选择再多,也比此刻的你好过。”
“我没有不清醒。”萤倔强的回嘴,将老先生送上车后,转身回望着满墙的霓虹字牌出神。
是我先入为主,是我思虑过多……?
“萤?”
寄浔君抓抓头发,还在小小的喘息着。是跑着出来见我的吗?
“你……怎么哭了?”
萤垂了眸,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凉风吹的眼角干涩,疼的眼珠子都红了。”
“怎么不在馆里多呆会儿?今天人多,里面不冷。”
“不了,我正打算回去了。”萤不敢看寄浔君的眼睛,尽管此刻正被寄浔君的眼神一直热烈的注视着。
“我……我给你签个名?”
是合影也可以的那种吗?萤的心里莫名开始阴阳怪气,抬头看了一眼周围依旧在流动的人群往后退了一步与寄浔君拉开距离:“您快回去吧,被娱记看见又要做文章了。很晚了,我先回去了。”
“可我还有想说的……萤……”
不等寄浔君把话说完,萤就毫不留情的拔步离开。与其说是离开,不如说是逃跑。一直心慌意乱的冲到景观树下才敢回头张望一眼。
果不其然,寄浔君已经不在门口了。冰术馆内外霓虹依旧,可是寄浔君,我们一开始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啊。
老先生说得对,他否定的不是那个闪耀了几十年一直奋勇直前的你,他否定的是自卑了许多年却总爱做黄粱大梦的我。
本来我觉得我这一生是没有希望的,而你是我在这世上发现的第一束光。因为有你在,所有我觉得这世上的苦难要好很多。受你庇佑的七年里,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我需要去承认真的做错了什么。
行到至今,我唯一认为不对的,就是一直幻想光明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