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他,真正的,第一次的彻夜未归
他很想他,从清晨,远远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到中午,独自吃午餐时
下午的课上,思念愈发的浓烈——
他的家庭教师佐藤女士是一位颇有才华的年轻艺术家,梳着利落的麻花辫,眼神清澈,带着艺术家的清高与敏锐。她开过几次个展,在圈内小有名声,若非迹部家开出的报酬实在丰厚,她或许并不愿意接下这份教导一位“残疾少爷”的工作。
清泓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位女士,微微走神,佐藤女士正在讲解光线与阴影的相互作用,声音平和,一边说一边在旁边的示范画纸上勾勒。
他身侧就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迹部家精心打理却难掩冬日萧瑟的庭院。几株耐寒的植物依旧挂着深绿的叶子,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沉寂。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脑海里浮现早晨的景象。
他总习惯早早醒来,静静地坐在这个房间,从绝佳的角度,将楼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看上去一切都追求华丽的弟弟,有时候也会孩子气的睡过头,下楼时脚步匆匆,一边走一边扣着袖扣,想到这里,清泓苍白的脸上竟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咳咳。”佐藤女士清了清嗓子,放下画笔,目光温和地看向他
“您是有什么心事吗?从开始就一直在走神”
清泓缓缓转回视线,看向这位接触了一个多月却从未深谈过的老师。佐藤有些惊讶,这位少爷向来沉默寡言,情绪深藏,今天却似乎有些不同。
“是有些。”清泓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有些想念我的弟弟,今天特别想他”
佐藤女士微微瞪大眼睛,没想到他会如此坦诚地提及家人,且语气如此……直白。她顺着话头,试图拉近距离
“听起来您和弟弟的感情很好。”
清泓却缓缓摇了摇头,长发随着动作滑落肩侧,他抬手将它们拢到一边,露出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
“不,并不好,恰恰相反,很糟糕”
他如同春日一般的美丽,长长的头发缕在一侧,面容难辨男女。如同精心烧制的琉璃人偶,美丽却易碎,此刻垂眸低语的样子,莫名让人心生怜惜,艺术家敏感的共情心被触动了。
佐藤女士心底升起心疼
“啊,真是抱歉,是不是之间有什么误会,可以试着与弟弟吐露心声”
清泓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目光又重新投向窗外,这次焦点似乎落在了庭院角落一棵叶片凋零大半的树上。
佐藤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不明所以。
过了片刻,清泓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仿佛是说给自己听,“如果这个家没有他,我也就没有待着的意义了”
佐藤心头一跳,这话里的含义太重,重得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这对兄弟之间的关系,远非她所能理解的“糟糕”那么简单,课程的后半段在一种微妙的静默中结束。
送走佐藤女士后,清泓没有离开画架。他拿起画笔,沾了颜料,开始在空白的画布上涂抹。起初,他的笔触是轻柔而明亮的,描绘的似乎是窗外那残留的绿意和天空,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与憧憬。佣人悄悄进来换了茶点,又悄悄退下,不敢打扰。
时间在笔尖流淌,太阳逐渐西斜,橘红色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清泓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画布上的色彩渐渐变了。原本明亮的色调被一层层加深,愉悦的笔触开始变得急促、凌乱。那棵被他注视许久的树的枝干,颜色越来越深,深得仿佛要滴出墨来,然后那浓重的黑色真的“溢”出了树干,开始不受控制地在画布上蔓延,吞噬掉原本勾勒出的蓝天和绿意。
期待落空了。那个应该回来的人,没有回来。瑛子夫人和巽先生前几天生去了英国,应该回来的人是迹部,他没有回来
“咔嚓。”清泓手中的画笔被他无意识地折断了。他盯着那幅被他自己亲手涂毁的画作,眼神空洞。下一秒,抬手将断笔扔在了笔盒中
客厅角落那座古老的落地钟,时针早已走过晚餐时间。
餐厅里,长桌上摆好了精致的单人餐具。藤田管家步履无声地走进画室,对一切视若无睹
“清泓少爷,晚餐已经备好。景吾少爷他,今晚不回来用餐了。”
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没有看藤田,只是极其缓慢地转动轮椅,驶向餐厅。
藤田料理了家族一辈子,老爷死后,他来了这里。
巨大的餐桌前,只有他一个人。烤牛肉散发着香气,配菜精致。
他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放入口中,缓慢地咀嚼。
然后,他再次举起餐刀,对准盘中的另一块肉,切割。他的动作持续不断,一下,又一下,用力地割划着,刀锋与瓷盘摩擦,发出“咔嚓……咔嚓……”声,这似乎是他焦躁时的小习惯。
不大,但是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餐厅里回荡,如同某种精神濒临崩溃的倒计时。
侍立在不远处的藤田终于抬起了始终微垂的眼皮,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他上前一步,制止了清泓的行为,声音平稳无波
“清泓少爷,是否需要我来帮您?”
切割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餐厅,然而,下一秒——
“哐当!!!”
他猛地将手中的银质餐刀狠狠掼向面前的盘子!昂贵的瓷餐盘应声碎裂,碎片和酱汁四溅!他低着头,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极力的压抑着体内的狂躁。
一块细小的瓷片在混乱中擦过藤田的脸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藤田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从容地从口袋中取出洁白的方巾,轻轻擦拭了一下脸颊,然后将沾染了污渍的手帕折叠好,重新放回口袋,然后用平静的声音吩咐一旁的佣人
“收拾干净。”
“清泓少爷身体不适,送他回房休息。”
两名佣人战战兢兢地上前,搀扶这将他扶上了轮椅,推着离开。
他坐在轮椅上,那张唇抿的又平又直,浅色的瞳孔里看不出什么异样,似乎刚才的暴露都是错觉
藤田的目光扫过他的背影、低垂的的侧脸,冷淡的地吐出:
“真是缺少教养呀”声音很小
当夜幕降临,弟弟没有回家,月亮高挂,弟弟没有回家
他没有睡觉,他在画板前,细细的描绘着,他的笔触冷静得可怕,被他涂黑的深色的背景上,逐渐浮现出冰冷、坚硬的金属轮廓,那是……束缚的器具,然后,是一个男人**的、被捆绑的躯体,线条充满了屈辱与无力感。
他画得非常仔细,非常投入,画中人的面容逐渐清晰,凌厉的双眸满是恨意,他甚至没有忘记在他的眼下描绘出一颗痣。
当他再次收笔时,跃然纸上的人正是!!
他心情好了些,欣赏着自己这幅阴郁的作品,好像还缺了什么。
思考了会儿,他换了一支笔,蘸上红色颜料,开始在画中人的躯体上添加“伤痕”。腿上,手臂上,胸膛上……鲜红的笔触如同真实的伤口,画笔最后悬停在画中人脆弱的脖颈上方,他停顿了
他对着画中的囚徒,也对着门外那个空无一人的房间,呢喃
“我想见你”
他放下笔,转动轮椅,来到了门口,迹部的卧室房门紧闭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轮椅上,背靠着门框
这一靠,就是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迹部回来了
他刚踏进客厅,就听见偏厅传来一阵骚动和压抑的啜泣。
一名年轻的女佣满脸惊慌,捂着脸,眼泪直流,而她的脚边,半瘫在地毯上是竟然是自己的哥哥,初冬的清晨,他只穿着单薄的丝质睡衣,半瘫在冰冷的那儿
这混乱的一幕,实在是出乎意料,迹部不受控制的走了过去
“清泓少爷!我、我不是故意的…”女佣声音还带着哭腔,她一侧的脸颊红肿,伸手想要扶他,才伸出的手被猛地挥开,随后是一句
“滚开……别碰我!”
他厉声呵斥,声音里却带了哭腔,与刚才给佣人一巴掌时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可能是瞄到了不远处的迹部,下一秒,装起了可怜,说
“我就是个没用的残废……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不如……还不如就这样死了算了!”
他说着,竟真的抬起拳头,作势要捶打自己那只那无法动弹的右腿,眼泪也适时地涌出眼眶,划过泛红的脸颊,凄楚可怜。
女佣吓得呆住,不知如何是好,正巧看到走过来的迹部,如同看到救命稻草一般,恭敬的说“景吾少爷”
地上的人也侧头看去,一愣,装出吃惊的样子,带着哭腔叫他
“景...吾...”
迹部是不乐意他这样叫自己的,可是此情此景
他用手撑着上身,抬头望向自己,长发掩住了他大半的身躯,苍白的皮肤因为寒冷透着粉,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擒住泪,倔强的不愿意在他的面前暴露脆弱,这一切都过分的美丽了。
迹部皱眉注视着那双相比较自己多了几分柔和的眉眼,似乎是遗传了父亲
但是他的语气依旧冷漠,比这清晨的空气还要冷上几分
“装可怜,也要适可而止。”
因为他的话,哥哥眼里的泪水终究是溢出来了,如同断线的珍珠一般,大把大把的滑了下来
迹部憎恨他,但是他忽视了,血液的吸引是致命的
双手比头脑更先做出反应,他竟然一把抓住了那人的胳膊,触手是稍高的体温,他腕骨纤细,细得他几乎能用拇指和食指圈住。
这么纤细的一只手,怎么扼住他的呼吸,拖拽他的身体,在地底的黑暗中给予他无尽的折磨?他不禁陷入了自我怀疑
清泓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触惊住了,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他,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粘成一簇一簇,瞳孔盛满了难以置信的微光
迹部没有看他,只是就着抓住他手腕的力道,将这具轻得过分的身体从地上拉了起来,带进了自己怀里。
短促的惊呼,他的长发瞬间贴在了迹部的质地精良的大衣上。
清泓在他怀里极小幅度地挣扎了一下,仰起脸,气息微弱地拂过迹部的下颌“景吾……?”
这一声呼唤,像羽毛搔刮过他的心头。
迹部的身体绷紧了一瞬,低下头,眼眸带着复杂,审视着怀中这张脸。
“闭嘴。”
“男人哭成这样,太难看了。”
就在这时,藤田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偏厅入口,仿佛早已等候多时。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被迹部抱在怀中的清泓,又扫过一旁捂着脸、不知所措的女佣。
只是一个极淡的眼神,那女佣便如蒙大赦,立刻低下头,捂着嘴飞快地退下了,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藤田这才上前一步,恭敬地微微躬身
“景吾少爷,您回来了。清泓少爷身体不适,交给我吧。”
迹部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手,将怀里的清泓像丢开什么烫手山芋一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塞进了藤田适时伸出的手臂范围。
他别开脸,不再给他一个眼神,声音恢复了往日惯有的高不可攀
“我回来拿点东西,一会儿还有课,让车在外面等我。”
他吩咐完,不再停留,转身就要上楼。
身后,清泓的目光,始终牢牢粘在他背影上,他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出门时的那一身,虽然依旧整洁,但细看之下,衣料上带着细微的褶皱,清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这只手刚才紧紧的贴在他的胸膛,他呆呆的看了半响,然后凑到鼻尖,除了弟弟的气味外,还有一种淡淡的、不属于他的陌生气息。
他彻夜未归。
他穿着昨天的衣服回来。
他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为什么身上有陌生的气味?!
这个认知像毒蛇的信子,倏地钻入清泓的心底,将刚才的喜悦冲淡的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