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年伊始之际,迹部跟随着父母一同拜访了独自居住在京都的爷爷。
他出生在贵族世家,他的家族从父辈起就积累了数不清的财富,要说家族崛起的史诗,应该是在昭和年代。
这是一个新老贵族交替的年代,旧有的华族正悄然松动,而新兴的新贵们正在重塑着这个国家的轮廓,而他的家族正是在这个时期完成了从地方士族到新贵翘楚的华丽蜕变,这一切都得益于迹部家的灵魂人物,如今时年八十二岁的家主。
黑色的豪车无声的碾过车道,铺设精美的道路,发出独特的沙沙声。远处,两扇厚重的、带有家族的铁门正悄然无声地向他们敞开,这一处坐落在左京区的私人土地上的庭院,迎来了它的访客。
管家藤田先生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看到远处行驶而来的轿车,下了台阶,迎了过去。
待车辆停稳后,车门被打开,率先出现在视野里的是一对尚且年轻的夫妻,他们穿着考究,神态大方
“欢迎回家,巽少爷、瑛子夫人”
被叫做巽的男人笑了笑说“好久不见,藤田”
“是的,巽少爷,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6个月了,老爷他十分的思念您呢”
站在他们身后的是一位十几岁的少年,穿着深颜色的大衣,纽扣没有扣上,他双手插在兜里,四周看了看。
“啊,这位是景吾少爷吧,许久未见,更加英俊了呢”
“是呀,景吾上一次回来应该还是读小学的时候吧,时间过得真快呀”
众人交谈着,走了进去。
这座宅邸由多栋古建筑构成,位于中间的是主殿,左右两侧分布着大小不一的对屋,回廊将这些房子连接,形成巨大的宅院。
佣人们已经早早的将晚餐准备好了,待众人落座后,他的爷爷,迹部家的上一任掌权人才姗姗来迟,那是一位满头白发的长者,坐在上位,不露自威,就算是看到许久未见的儿女也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柔情。父亲和母亲恭敬的向他问好,迹部也颇有教养的说了一些美好的祝福,白发的老者点了点头,说了句
“你们一路上辛苦了,用餐吧”
餐桌上的气氛安静的出奇,待用晚餐后,父亲被单独叫到了爷爷的书房,迹部坐在客厅,母亲先去了今晚要住的地方。
他站在窗边,接了个来自东京的电话,等挂断电话后,无意中听到了书房里传来了争执声,父亲罕见的拔高了声调,无奈又痛苦的说
“您为何要如此固执呢?”
“住嘴!”
随着一声严厉的呵斥,是拍击桌面的响声,而后书房里便没了动静
父母和爷爷之间一直有隔阂,来往也并不多,算是人情淡薄,明明是唯一的儿子,存活在世间仅有的血亲。
迹部将手机揣到兜里,准备离开时听到门口有佣人们小声的抱怨声
“老爷和巽少爷又起争执了呢”
“嘛、每年回来都会这样吧,去年也是一样吧,一向温柔的巽少爷,竟然会,究竟是因为什么呢”
“老爷他太严厉了些吧”
“咳咳,你们在说些什么”
赶来的藤田干咳了几声,遣散了这些说闲话的佣人
他注意到站在不远处的迹部,笑着说
“小少爷,没事的话就随我一同前往今晚要休息的地方吧”
迹部点点头,任由他带着自己去了西边的一间房子
打开木质的移门,里面竟然是西式的装修
藤田看出了他的意外,说“怎么样,还和您的心意吗?”
“我打听到您一直在英国长大,想必在这里是待不惯的,得知了您要来拜访的消息后,便命令人按照英国那边的设计重新进行了装修呢”
迹部走了进去,忽视外面的布局话,这里面的装修倒是和他在东京的别墅一模一样,极尽奢华。
卧室旁边还有一间书房,书柜旁是一面巨大的穿衣镜。
迹部不紧不慢的说了句“姑且算吧”算是对藤田的肯定
他对这位中年的管家没什么印象,自己在去英国前,是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的,当时年纪太小了,很多事情都记不太清楚了。
“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有什么需要的请尽管吩咐我”
屋门被轻声的掩上,一天的奔波,疲累的神经在此刻放松了下来,迹部将自己敞开的外套脱下,随意的放在一旁的沙发上
夜晚的时候,天空中竟然下起了雨,起先很小,滴滴答答的敲击着屋檐,然后是越来越大,洗刷着墙壁,窗户,像是这间房子有什么怨屈,想要随着大雨一同淹没。
屋里人已经洗完澡了,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袍,他的双腿上本来摆着一本书籍,窗台上的雨声太大,让他也不由得分神,他站起身,将书本合上,然后走到书架旁,放了上去。
在离去的瞬间,他竟转身朝不远处的镜子看去
那面镜子嵌入墙上,自己的面容清晰的映照了出来,身后是整排的书墙,灯火通明。
忽然,镜中自己的面庞毫无征兆地模糊了一下...
像是一滴无形的液体滴落,漾开了画面的中心。
他动作一顿,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向前倾身。
是错觉吗?
再次定睛看去,那片模糊并未持续,仿佛只是水汽蒸腾,镜面正以一种不自然的速度重新变得清晰,影像从边缘向内收缩、凝聚——
然后,他看见了。
自己那本应空无一物的身后——
一个模糊的、笼罩在黑雾里的人影,正静悄悄地站在那里。
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团更深沉的阴影
他愣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瞳孔因极致的惊骇而骤然收缩!他看黑雾散去,他看到露出的面容,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啪——”
一声脆响,世界陷入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电光划破天际,雷声随之轰鸣而起,爆裂的撕裂着雨夜
目之所及,漆黑一片
他的指尖冰冷,双腿发软,他像是被人扼住了呼吸,发不出半句身影
回过神时早已离开房间,站在了门口,大声喘气
“啊呀?景吾少爷,十分抱歉,电闸不小心跳了,已经联系工作人员过来修了”
藤田站在门口,十分抱歉,看到受到惊吓的迹部,只当他是害怕停电,也很正常呀,毕竟只有十三四岁,还小呢
“您看上去是受了惊吓了,要不要吩咐几名佣人在这里陪伴您”
迹部惊魂未定,看了眼面前满脸担心的藤田,他从小接受了西方教育,是坚定的唯物主义,但刚才的超自然一幕,真是把他吓的不清
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意识到先前的失态,真是太不像话了
“没事,看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他撇撇嘴,站在门口朝屋内看去,藤田朝着他的角度看去,正好瞥见了那面镜子
“不该看的东西?莫不是指?”他沉思了片刻说
“这面镜子从我来府上时,就已经在那里了,说起来算是老古董了,您要不是不喜欢,我让人给换下来”
“不用了,给我换一间房”
迹部头也不回的朝另一边走去,因为停电,佣人们有些小小的骚动,迈着急促的脚步从他的身边走过,回廊上的木桩饱经风霜,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寒风裹挟着雨滴吹在了他的脚旁。
“什么嘛,多么不华丽的地方...”
那间还敞开着的门,一丝微弱的光线勉强挤过缝隙,在屋内投下一道晦暗的光带,照亮了镜面的一侧,一只毫无血色的手,从玻璃内部紧紧的贴在上面,五指因用力而微微张开,指关节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在那只手的后面,是一个更为深邃、更为浓重的人形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