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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chapter6

餐桌上,琪娅和西雅憋着气把一碗汤喝下,驱散了身体的寒意,四肢变得更加温暖。

一群孩子和王一起用餐,气氛还算缓和。薇宁观察着每个孩子的动作,至少没有紧张到刀叉都握不动。

查斐在用餐前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他歪着头似乎看着秦俞,过一会又歪着另一边。

格里安再望过去,查斐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姜汤。

“呜啊啊哦呜啊啊哦。”佩可从楼上跑下来。

格里安不知道黑猫最近从哪里学的怪叫,总是拖长音一边叫着一边跑来。

它是庄园里最幼小的生命,奇怪一点或者顽皮一点,大家都会包容他。

佩可要跳到亲王的腿上,它原本就黏人,一天没见到格里安,现在更不舍得离开,调整着姿势团在格里安的怀里。

它耳朵抖了抖,抬起脑袋,隔着秦俞和一双蓝色的双眼对视,鼻尖耸动着,忽地弓起身子来。

炸毛了。

察觉到佩可受到惊吓,格里安向它直视的方向看去:一碗没动过的姜汤在灯下慢慢散出热气。他从塞那的手上接过软毯,包裹住佩可的身体,将它护在胸前。

离开餐桌后,黑猫在安抚下慢慢变得平和,从毯子里探出毛茸茸的脑袋,倚靠在香香的臂弯里。

奇斯在第二天发起了高烧,脸蛋烧得红红,庄园新来的医师按着给他扎了一针。好在还算乖巧,没有大哭大闹。

查斐没什么大碍,薇盈见他在床边一直盯着,“你也想来上一针?”又在吓唬人。

今天的课程全部取消了,薇盈把所有孩子赶回房间,她会照顾奇斯直到他完全退烧。

格里安来偏殿探望的时候,奇斯已经蜷在被子里睡熟了,早上那支退烧针见效得很快。

他最近的心态有所转变,格里安对待起其他人类孩子的态度变得没那么别扭,他开始意识到偶尔的关爱不至于会导致多严重的后果。

他在桌子上留下了一罐糖果,还是从Len那要来的。

奇斯是个乐于分享的孩子,在从薇盈那里得知了糖果的由来,他先是惊喜,而后珍重地拢在手心。

薇盈是他第一个分享的人。

血族女仆惊奇地看着他,“小鬼头自己都还不够吃吧。”虽是这么说,她还是收下了。

剩下的全都被他装进口袋里带给伙伴。

作为‘救命恩人’的查斐分到了更多的糖果,都被他握在手心,在凉风里吹了一会才放到口袋。

“这是王给我的。”奇斯捧着脸,鼻间小雀斑浮上因为激动产生的红晕。

-

入秋之后,庄园里除常绿树以外的树种开始枯败,无数叶片随着风摇摇地坠在花丛和草丛中。

号称‘哈迪夫人’的白色月季爬满了每个角落,身穿执事长裙的女仆们把落叶小心地扫去,她们要在起风前结束所有工作。

占据帝国大半个市场的迪斯建材被源源不断地送来,打破了耸立在树林中巍峨的庄园平日的宁静,还没有安置完成的合金栅栏躺在草坪上。

家族从王城送来了冬启日的样品,翠蓝色的耳坠镶着达亚碎钻,几乎透明却又闪烁着光泽。

格里安感到似曾相识。

面见格里安的是蓓恩的哥哥,“父亲说您会喜欢的。”在他离开后,格里安将饰品拿出来端详了好一阵。

作为西延的王族,他应该不缺任何饰品。

更或者说,正因他不缺任何东西,0376才感到奇怪。

[你真的很喜欢?]0376问。

格里安心里忽然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闷,却不像是悲伤,[总感觉在哪里看到过]他将丝绒盒收到侧袋。

又开始下雨了。

湿冷的雨水扎在颈部,贴得温暖的身体变得黏腻。

骑术课的老师将温顺的红棕色马驹拉回马厩,课程暂时取消。

“往年都是这样。”艾克老师接过女仆端来的红茶,孩子们刚刚被拉去换了一套衣服,现在都坐在图书室。

艾克剪开透明管,刀片沾染上像要凝结的深红色,液体融入到红茶中,随着搅动在空气弥散出奇异的香味,“雨季还会持续一个月。”

吸入这种香气让查斐不适,侵入肺腑的同时带来了无限的痒意,他忍不住抓挠裸露在空气里的皮肤,却没有丝毫缓解。

别的人怎么样了?他听到一声惊呼,西雅趴在窗前被闪过的雷电吓到了,琪娅带着笑搂住了她的脖子。

只有自己被影响了。

查斐若无其事地把手放进口袋里,“艾克老师——”他问,“老师喝茶也加糖浆吗?”

“我还以为只有喝咖啡才要加。”

艾克愣了一下,他似乎在思索要怎么回答,侍女不算用力地揉了一下查斐的脸颊,动作让他蓝色的眼睛随着动作眯起,“小鬼头一个还这么多问题呢。”

他的头昏昏沉沉,面前似是柔和的微笑又和记忆中睥睨的眼神重叠在一起,查斐分不清眼前的是薇宁还是薇盈。

他看见艾克的神情也变得有些古怪。

强忍住身体的不适感,查斐借口去了趟洗手间。

查斐把袖子全部卷起来,冷水冲刷着小臂的皮肤,脖子上裸露的部分留下了少量红痕,他关紧门,肆无忌惮地把手臂也全部抓红,甚至于让皮肤上都是密集的血痕。

门把被扭动,查斐迅速地把袖子放下来,只是门开得更快。

是秦俞。

他把门关上,很安静地扫过查斐这么狼狈的姿态。

光亮的匕首在灯光下闪出光芒,血液顺着抓痕流淌入黑色的衬衣,晕出几点深色的痕迹。

沾着血液的匕首被一点一点冲洗干净,秦俞没有再看查斐。

查斐还是那副狼狈湿漉的样子,缓缓地往外吐出一口气,别过头倚靠在水池边。

甚至没有过多的交流,秦俞便离开了,平静到查斐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迟来的报复。

伤口被水冲洗得发白,查斐将沾染上血渍的袖子也勉强冲洗干净。

图书室内的香气变得很淡,已经不让他那么难以忍耐,一直连接到天花板的书架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供他们所有人使用。

查斐没有看到秦俞,他不再去想,而是登上了图书室的阁楼,这个高度能将宏大的图书室尽收眼底。

也许是离得更加远,那种难以忍受的痒意也从骨头里剥离出。

他半跪在地上,取下了书架最底下的一本书。

其实更像是一本笔记,封面部分用牛皮纸保护得完好,内部因为时间久远已经发黄,查斐靠着墙壁上翻开了第一页。

还没有看清任何字迹,背后的墙壁像门一样开合,查斐来不及反应,抱着笔记被吞入黑暗。

他趴着坠到地上,笔记被捂在手下,尽管主殿的地板都铺满了地毯,膝盖还是传来了隐隐的刺痛。

查斐闻到了露水浅淡的味道,他抬起头,头顶蒙在了布料里。

他想起之前碰见的一头小狼,刚从灌木中钻出头来,毛发淋过雨,湿湿热热的,和这样冷调的味道截然不同。

“查斐?”格里安转过身来,他扫过查斐,把手上的书插回书架:“从暗门掉下来了。”

原来那块布料是王顺着双腿蜿蜒而下的礼服裤腿。

他把查斐从地上拎起来站稳,已经逐渐有少年姿态的男孩微抿了一下唇,像是吃痛,引得格里安探究地看了他一眼。

手一松,关合不太紧的笔记吐出一张照片。

在暖色调的灯光下,耳垂下的碎钻仿佛还闪耀着昔日的光芒。

查斐看到了一位典雅的东方美人,温顺的发髻绾在脑后,露出了亮盈盈的耳坠,一只手温和地附在戴着胸针胸口,另一只手放在长裙的膝前,眼底是一抹晕开的珀色,像是浅淡地的晕开又像是浓重地延伸,她微笑着看向镜头。

珀色眼眸和王像极了,只是王的身上少有这样的微笑,眼角也不会随着表情柔和地拉长。

左侧的西方血统男人珍视地靠在她的身后,脸上或许是疼惜,疼爱地抱着幼子。

格里安愣愣地俯身,他将照片捡起来,口袋里的样品盒正硌在腰腹,无法忽视。

查斐被他带到书房,笔记被放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格里安不知道从哪里生出的迷茫才略微消散,缓慢跳动的心脏叫嚣着心情。

它告诉格里安自己并不快乐。

自己怎么能忘呢?格里安下意识摸了摸空荡的耳垂,才发现将他淹没的是席卷而来的愧疚。

女仆端来了一盘刚烘烤完的曲奇饼干,窗外的雨逐渐淅沥。

冒着小雨从偏殿赶来的医师给查斐上药。

“是手臂和膝盖的两处伤口。”格里安翻到了下一页,光泽的指面从残黄的纸页露出。手臂上的划痕已经不再渗出血液,森尔医师仔细地给伤口消毒,最后绑上防止感染的绷带。

“伤口尽量不要碰水。”森尔叮嘱完才离开。

从暗门摔下来划伤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没有人起疑,这同样是查斐想要的结果。

在夜晚即将沉入梦境的时候,查斐意识混沌地想:假如是秦俞……以他被倾注的关爱,也会是这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