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即便推理到这里，她依旧还是对这个世界的轮回有问题。
斯坎赛能从这些轮回里脱身而出，进入下一个轮回，那其他人呢？
去了哪里？
既然这些轮回都发生在这个大陆上，而把这个大陆当成系统的话，那除了斯坎赛，失败的蕾娜，和血族人类他们……
全部又都去了哪里？
被清除了吗？
应该没有这么简单，如果真的被清除了，她是不可能回到过去，还穿越到以前的“蕾娜”的身体里的。
余光注意到斯坎赛还看着她，蕾娜不动声色的收起了想法，露出了轻松的表情。
她的神情也太自然了，自然到斯坎赛没有察觉出异样，忽觉得有些好笑，便勾起了唇。
“很庆幸自己选择了正确的选项？”
蕾娜放松下身体，抬起脸朝他笑了笑：“不，我不是庆幸，我只是高兴——我是这些轮回中，看事情最为清醒的那一个。”
焦虑、自责、内耗……在这些复杂的事情中，她一次都没有让这些负面的情绪循环下去，反而是很快地在镇定中找到方法。
不必庆幸，毕竟她从未将命运交给随即翻出数字的“赌”上。
心中轻松了些，蕾娜懒散地趴在桌子上，抬眼看他：“所以呢？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斯坎赛懒懒地靠在墙上，掀起眼皮看了眼房间通向东塔楼长廊的门口。
“原计划行事咯，这个轮回失败了，那就重头来过。”
蕾娜轻轻弯起嘴角，笑意惺忪地回望：“不怕累？”
“都好几次了。”
他表现的不以为意，垂眼以回视蕾娜：“这个轮回不过是我数次轮回中的一轮而已。”
“……”
蕾娜沉默地看着他，试图从斯坎赛不以为意的面庞上找出一丝神色微妙变化的痕迹。
可惜无数次轮回下来，斯坎赛那些会被外人捕捉到的神情早就掩盖在厚厚的岁月之下了。
蕾娜只能看到数以万次的时间流逝，却看不到他在这些时光的流逝中，那些较为鲜活的神情，是如何演变成如今的一成不变。
感觉心中无比的压抑，斯坎赛脸上的笑容越是随意散漫，看似轻松自在，蕾娜心中的情绪就越是沉重。
这两天她忽地看透了很多东西，却又会不由自主的将视线落到斯坎赛的身上——
并非是喜不喜欢的问题。
而是她透过了斯坎赛，看到了无数轮回后面融洽、通顺、一环环通向绝对死亡的逻辑链。
无解。
对于没有蕾娜的世界，想将诅咒解决掉，是无解的事情。
因此，在这场轮回中，她能走到其余时间线上蕾娜走不到的位置，必定是有优势的。
或许是她有调节自己情绪，能理性看待一切事物的能力吧。
“你一开始就有这些记忆吗——”
蕾娜收起心绪，定定地看着他：
“不，你是跟随着我调查的事态越来越深入，收集到的线索越来越多，才想起越来越多与以前轮回有关事情的吧。”
斯坎赛移开眼，摊了摊手：“如你所说。”
房间里的谈话声静了一瞬，他又勾唇笑起来：“现在看来，我和弥牧都不需要帮助你什么了。”
“？”蕾娜瞪大眼睛片刻，又立马不满地蹙起眉，无语道，“怎么说话的，人类那儿还要你和他的帮助吧。”
一丝有些异样的感觉从心中飞速地划过。
蕾娜心中一凛，还未来得及抓住，那念头就没掉了。
“是需要，不过……我是觉得之后那些没得到和没整合的线索，只要你自己就能完成。”
斯坎赛忽略了平日保留余地用词的“应该”两字，话说完，他摊了摊手，意有所指。
“你知道吧？”
她当然知道。
而且，斯坎赛和弥牧……虽然这些也是他们的任务，但按到底，他们也是可以不帮的。
斯坎赛可以跳脱时间生死的束缚，而弥牧。
蕾娜的视线顿了顿，微微笑道：“其实这么看的话，我觉得你们和我也算是等价交换吧。”
“只有给我线索，我才有机会走到这一步，这个世界存活的几率也就大点。”
斯坎赛眯了眯眼，意味深长道：“无论是什么关系，其底层的意愿都是出于有利，以及能平等交换到各自所需。”
“你没必要多感谢我们，如果你没有做到这一步，或许我和弥牧也不会帮你，直接收手重启下一个世界更方便。”
“至于卡米西尔的话……他看人的眼光从不出错，自然不会在最开始就选择帮你。”
蕾娜回顾起过往种种，明明还没过一年，从诅咒发生到现在顶多也就半年时间。
或许是这些事件从外人来看太过坎坷……但她自身有处理这些事情的能力，因此觉得虽疲惫，却也依旧能适应。
甚至可以在这些繁琐地事件里随意抽身而出去审视事件，又融合入世界内去感受。
蕾娜静默了片刻，又再度抬眼朝斯坎赛看去。
“接下来呢？我打算去和卡默会面……直觉这场吸血鬼的纷争很快就要结束了。”
“你打算帮完人类后，在血族待着，还是去人类那儿隐匿？”
斯坎赛耸了耸肩，转身朝阳台那儿走。
月色高悬。
亚拿千万年来，这片凉月一如既往地笼罩在这片昏暗的大地上。
清蓝色的光如斯坎赛那深海般的眼眸，泛起闪光白点的发丝在蕾娜的眼里愈是漂亮。
蕾娜站在轻而薄的白色纱帘后，帘尾卷过她的脚踝。
她看着斯坎赛站在阳台的栏杆后，抬头看着那轮月，又回头朝她笑了笑。
“谁知道呢？”
……
花园的灌木丛响起窸窣的响声。
隐隐约约的。
蕾娜走到刚才斯坎赛所站在的地方，低头朝下面看去。
空荡荡的花园。
明明先前还为了前往Aiserey王国而到处躲避这花园里来往的士兵。
甚至还担心被帕尔默撞见而东躲西藏，在预防自己被再次卷入那防守诡异变幻的宫殿里。
现在视野内所见到的，却是一片寂寥。
虽然那些草丛的绿未曾消减。
但此刻心境不同，又联想到当初所见的这些即便是敌方的血族现以归为虚无，依旧会觉得唏嘘。
不过这种较为沉重的心情只是起了片刻，又被蕾娜按压了下去。
若是她没有继续取得线索的话，人类的结局也会跟这些已经归为虚无的血族们一样。
她额头突突跳，转身回到了房间内。
—
卡默写给她的信和斯坎赛带来的信平稳地并排放在桌面上。
蕾娜叹了口气，头是不像刚才那样疼了，但是她还是觉得自己目前欠缺了什么。
凝视着面前这凉风信片刻，她闭了闭眼，转头朝房门那儿喊了声大撞的名字。
在那抹白色从空中晃晃悠悠飞过来的时候，蕾娜已经从衣架上拿起衣服，朝门外去了。
—
东塔楼的轮廓渐渐隐匿在身后。
蕾娜已经获得了卡米西尔的出入权，只要将能代表卡米西尔身份的徽章拿出来，那么这整个血族想去哪就能去哪，是一路畅通无阻。
大撞不明所以地跟在蕾娜的身后飞着，见到蕾娜偶尔靠着窗户外发呆时还会试探地吱几声。
心中繁杂的思绪只是稍稍被压住，此时被大撞的唤声又掀翻了起来。
蕾娜抬手轻轻拍了拍大撞的脑袋以示安慰，又将它往斗篷里收了些，防止它白色的毛发太过引人注目。
前方就是亚拿的交界处。
凭着先前看地图的记忆，在亚拿更外边的地方会被一层灰黑的烟雾所笼罩着，会有沉色的沙漠与被风沙吹成浅白色的杂草铺向天地。
……再往远处走的话，就是通向那四大城主的路径了。
人类的驻扎地就在这四大古城和亚拿必经过的路上。
因为风沙大，只有人类才有的独特味道会被这些巨型的风沙遮掩住，而晦暗的天光会遮挡住人类的行动，以及他们行动时落在沙漠上的脚印。
而从四大城邦里向亚拿主城前往的路径上风沙虽小，但能见度不高，因此，这些吸血鬼只会朝着目的地进发，为了节省体力，他们不会在随时会吞没活物的沙漠里乱逛。
不过——这条路她真的没走错吗！
为什么这么呛人啊！
按照她在现代所学的地理知识，这儿的风沙应当不会从这个方向刮才是。
蕾娜抬手挥舞半晌要疯狂往她脸上贴的风沙，抽空转头朝躲在自己兜帽里的大撞出声道：
“你确定是往这里走没错吗？那张地图也没有出错吧？”
这么多年过去了，谁知道那个地图画的时候这儿的沙漠状态是不是这样啊！
大撞的毛发被风吹得高高掀起，它努力从兜帽里钻出来，看了看蕾娜手指的方向，开始抵着能将它吹得飞起的风，重重点头。
“……”
蕾娜瞥到了大撞的回答，又回头朝四处看了看。
按照那张地图所画的，她目前往前走的地方正是通往四大城主和人类驻扎地的路。
其他新城建立在亚拿的另一旁，不可能有风沙。
那这儿有风沙的必定是这里，方向是没错的。
蕾娜定了定心神，把落到脖颈处的衣领往上提了点儿，然后继续辨别着前方被风沙遮盖住的模糊景物轮廓，随即眯了眯眼，像是看到救命之泉般。
提起厚重的斗篷衣摆，就朝前方跑去。
大撞被忽地出现的震动吓得抓紧了蕾娜的肩膀，看着蕾娜飞快地朝前边跑，还以为遇到了什么危险的事情，连忙再次探出头，两颗黑豆眼睛开始眺望。
视野前，那人类所驻扎的帐篷渐渐映入视线内。
蕾娜像是看到了此生必须追求到的人生目标，就算有强大的风沙阻碍，她也没有停歇半步，继续朝前方奔跑。
很快，那墨黑色的帐篷就出现在了视野内。
许是风沙减缓了些。
月色露出半边，将帐篷的上头照得透亮。
蕾娜喘息着，四处看了看，没有吸血鬼的影子。
心中更安定些。
她调整好心绪，朝前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