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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旧营残迹

渭河上的雾越来越浓了。

谢明昭站在北岸的枯柳林边上,看着陈老的船消失在雾里。水声渐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萧朔站在他旁边。他也没说话,只是看着河的方向。

“走吧。”谢明昭说。

萧朔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沿着北岸的密林边缘开始走。脚下是碎石和枯草,踩上去咔嚓咔嚓的。天还没完全亮,晨雾裹着林子,看不远,但也正是赶路的好时候。

密林边缘的树都是些枯柳和榆树,长得歪歪扭扭的,枝条垂下来,刮着人的肩膀。谢明昭走在前面,手按在刀柄上,一边走一边看四周。萧朔跟在后面,脚步有点虚,但没停下。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谢明昭停下来,回头看萧朔。

“撑得住?”

萧朔点了点头,没说话。

谢明昭也不多问,转回头继续走。

约莫又走了二十里。

晨雾开始散了,天色亮了一些。谢明昭走在前头,忽然停下来。他往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冲萧朔招手。

“前头有东西。”

萧朔快步跟上来,顺着谢明昭的目光看过去——前面不远处,在一片荒草和低矮灌木丛的后面,有一座半坍塌的土坯营房。营房的围墙已经倒了大半,只剩几段残余的土墙,歪歪扭扭地立在那儿。营门也倒了,两根柱子歪在两边,中间的门扇早就没了,只剩一个豁口。墙头上长满了蒿草,枯黄的一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院子里也是荒草,最高的能到腰的位置。

谢明昭低声说:“就是这?”

萧朔掏出黑色信物石,攥在手心,慢慢地走近。

他走到营门的位置,那儿有一块残破的石础,被雨水冲刷得发白,表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萧朔蹲下来,把信物石放在石础上比了比,又拿指头摸了摸石础表面的痕迹。

谢明昭也蹲下来:“对得上不?”

萧朔没说话,拿指头在石础上摸了几下,然后停住了。他抬头看了一眼谢明昭,点了点头。

“纹路一样。”

谢明昭松了口气:“成。”

两人站起来,看了一圈四周。荒草里除了风声就没什么动静了,连只鸟都没有。

“进去看看?”谢明昭问。

萧朔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从营门豁口钻了进去。

院子里比外面看着更破。主帐塌了半边,帐篷布早就烂了,只剩几根木架撑着,里头一堆干草和碎瓦片。旁边还有几间矮房,土坯墙裂了很多缝,屋顶也塌了,透光。

谢明昭扫了一圈:“这地儿能住?”

萧朔没接话,他走到主帐旁边的一间矮房前,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地上铺着干草,墙角有一个破木架,上面空空如也。屋顶虽然有些漏,但大部分是好的,比外头强。角落里还堆着一些干草,看着挺厚。

谢明昭也跟进来,看了看四周:“还行,起码有屋顶。”

萧朔点了点头,走到房间另一头,推开后窗看了一眼。后窗外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枯草,再远处是密林。

“我去看看水井。”谢明昭说。

他出了房间,绕到营房后面。后头有一口水井,井口用石板盖着,上面堆了几块碎石头。谢明昭搬开石头,揭开石板往下看——水井里还有水,水面挺安静,闻着没异味,应该能喝。他又检查了一下营房。营房不大,除了那间主帐和主房间,还有一间柴房,里头堆着一些干柴,虽然落了灰但还能用。柴房旁边是马厩,已经塌了,不过还有一些朽木在。

谢明昭回到主房间,萧朔正蹲在墙边,拿手在墙上摸。

“有啥发现?”

“这墙是新补过的。”萧朔说。谢明昭凑过去看——那面墙和其他地方颜色不一样,泥土的颜色比较新鲜,像是最近才抹上去的。萧朔拿指头敲了敲,声音有点空。

“后面有东西。”他说。

谢明昭伸手也敲了敲:“空的?”

“嗯。”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开始扒那面墙。墙是新抹的泥土,还没干透,用刀一撬就开了。谢明昭拿匕首挖了几下,泥块哗啦啦掉下来。萧朔也伸手帮忙扒拉。

扒开那片新土后,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不大,大概一臂宽,半臂高,里面放着一卷东西,用油布裹着。谢明昭伸手拿出来,解开油布一看——里面是一卷羊皮地图,还有一封信。

信没有封口。谢明昭把信展开,看了一眼,然后递给萧朔:“是陈老的笔迹。”

萧朔接过来看。信上的字不多,写得挺工整。

“旧营可用。后院井水能饮,柴房有余干。此处暂避,勿生火,三日后有人持半枚信物来接头。”

落款是一个月牙纹。

萧朔看完信,沉默了一下。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然后又拿起那卷羊皮地图展开。

地图画的是这一片的地形,从渭河渡口一直到北边几十里外的一个山谷,沿途有几处标记点,废弃军营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陈老把路线都画好了。”萧朔说,“他让我们在这儿等三天,然后有人来接头。”

谢明昭凑近看了一眼地图:“那咱们就在这儿待三天?”

“嗯。”萧朔说,“这地儿安全,暂时追不到这儿。”

谢明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我先去看看水井能用不能。”

他出了房间,到后院的水井边。他把桶放下去,打上来一桶水,水挺清,没有怪味。他喝了一口,确认能喝,然后把桶提回房间。萧朔正坐在墙角,把那卷地图摊在地上看。

“水能喝。”谢明昭说。

萧朔点了点头,没动。

谢明昭把桶放下,走到萧朔旁边坐下。他看了看萧朔——萧朔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全是深的阴影,嘴唇也干裂了。

“你该歇歇了。”谢明昭说。

萧朔没说话。

“三天。”谢明昭说,“三天后有人来接头,咱们还能喘口气。你撑不住,到时候怎么走?”

萧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地图卷起来,靠墙坐下。他没躺下,只是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谢明昭也不多说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晨雾散了一些,但天色还是灰蒙蒙的。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声音。

他转回头,看了看萧朔——萧朔靠着墙,呼吸已经平了,像是睡着了。谢明昭没打扰他,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到院子里转了一圈。

军营不大,但还算结实。主帐虽然塌了,但旁边的这几间矮房还能用。后院的柴房里有干柴,水井的水也挺干净,至少能撑几天。

他又转到后院的墙边,看了一眼外面的荒地。远处的密林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看不真切。但至少,追兵没追过来。谢明昭站在那儿,把手揣进怀里,摸了摸那卷账册关键页。还在。

他松了一口气。

回到房间的时候,萧朔已经醒了。他坐在墙角,正拿着那卷地图在看。

“醒了?”谢明昭问。

萧朔点了点头:“我去看水井。”

“我看过了,水能喝。”谢明昭说,“后院的柴房里有干柴。”

萧朔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三日后有旧部来接头。”他说,“但也不一定是好消息。”

谢明昭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陈老的人,不一定都能信。”萧朔说,“十二年了,有人走了,有人变了。”

谢明昭沉默了一下:“那你觉得该咋办?”

萧朔看了他一眼:“三天后,我们两个人见。如果是我认识的人,没问题;如果是新人,那就要小心。”

谢明昭点了点头:“行,我明白了。”

萧朔走到水桶边,弯腰捧了一把水洗脸。水凉得厉害,他洗了两把,人就精神了不少。他擦了擦脸上的水,然后走到门口,又往外看了一眼。

晨雾散得更开了,能看到远方的树影。萧朔望着那个方向,没说话。

谢明昭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边。那边是北边,是草原的方向。

萧朔转过身,往屋里走:“我去收拾一下柴房,晚上可以生个火。”

窗外已经彻底亮了,晨雾散了大半,能看清院子的全貌。院子里确实荒,杂草从砖缝里长出来,把地面挤得乱七八糟。主帐塌了半边,地上全是碎石和烂布,墙角长了一丛不知道是什么的绿植,在这荒凉的院子里显得不太协调。

谢明昭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草叶:“我先去柴房收拾收拾。”

柴房的门也歪了,他推了两下才推开。里面堆着一堆干柴,落了厚厚一层灰。他把干柴整理了一下,确认干燥还能用,又把地上的碎柴棍子扒拉到一边,腾出来一块空地。

收拾完柴房,他去后院的水井提水。水桶放下去,咕咚一声沉进水里,提上来一桶清清凉凉的井水。他喝了一口,确实可以喝。然后把水提回房间。

萧朔已经坐起来了,把地图摊在地上,正在看。他手里捏着那枚黑色信物石,不时拿指头摩挲一下。

“这枚信物石,是你娘留给你的?”谢明昭问。

萧朔点了点头:“她走之前给我的。说有一天用得上。”谢明昭想了想:“她是觉得你会回草原?”

萧朔沉默了一下:“也许吧。她是草原的女儿,但她嫁给了大雍的皇帝。她这辈子,回不去了。”

他顿了顿,又说:“但她想让我回去看看。”

谢明昭看着他,不知道该接什么。

萧朔也没再说话。他把信物石握在手里,看向窗外,那儿的天空泛着一点白。

北边的方向,是草原的方向。

谢明昭走到他对面坐下,把账册关键页从怀里掏出来翻了翻。纸张已经有些潮了,边缘有点发毛。确认内容还完整,他就重新折好塞回去了。

“账册和那截箭矢还在。”他说,“咱们在哪儿,东西就在哪儿。”

萧朔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我知道。”

谢明昭靠在墙上,也看着窗外的天空。天越来越亮了。废弃军营很安静,风从屋顶的缝隙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气味。

萧朔把信物石放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看了一眼外面。晨雾散了,院子里那丛绿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翠绿,在这个全是枯草和废墟的地方,突兀得有点不真实。

“三日后有人来接头。”他说,“这几天,就先在这儿待着。”

谢明昭坐在地上,点了点头:“外头有动静我听着,你先歇着。”

萧朔没推辞。他靠着墙角坐下,把那卷地图枕在头下,闭上了眼睛。谢明昭坐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看着院子里的荒草和那丛突兀的绿意。

风还在吹,吹过残墙和倒塌的营门。

北边,天边隐隐有云在堆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