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蹄声又从远处飘过来了。
比之前更近。
谢明昭蹲在河沟里,手按在刀柄上,耳朵贴在沟壁上听了一下。地面传来震动,震感很规律,是马蹄踩在冻土上的声音,不是一两匹,是五六匹。他转头看了一眼萧朔。萧朔也听到了。
他把怀里那封蜡封信摸出来,捏在手里掂了掂,压低声音说:“不能在河沟里待着了。”
“废话。”谢明昭说,“往哪走?”
萧朔把信封凑到微弱的天光下,指了指信封背面一行小字——那字迹很淡,像是用烧过的木棍写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渭河渡口,东岸。”他说,“趁夜色,先往那边走。”
谢明昭没废话,直接站了起来。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皇后玉佩。玉佩贴着胸口,有点凉。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把玉佩往内袋更深处塞了塞,然后拍了拍外头,确认不会掉出来。
“走。”两人牵了马,猫着腰,顺着干涸河沟的北端往上爬。
河沟边缘全是碎石和干苔藓,马踩上去打滑,谢明昭的马打了个响鼻,前蹄踏了一下,差点跪下。他赶紧拉了拉缰绳,马这才稳住了。
萧朔在身后低声说:“往北走,别走旧牧道主路。”
“知道。”
两人没有走那条被踩得发白的旧牧道。那条路太显眼了,追兵肯定盯着。他们贴着旧牧道北侧,钻进了一片枯草坡。
枯草坡的草已经干透了,踩上去咔嚓咔嚓响。风刮过来,把枯草吹得东倒西歪,也算是给他们打了掩护。两人牵着马,小心翼翼地穿过枯草坡,脚下全是碎石和干草茬子,走起来得小心,不然容易打滑。
走了大概三里路。
谢明昭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旧牧道的方向,几个黑点在远处晃动,是骑兵,但距离挺远,暂时没发现他们。
他松了口气,转回头。萧朔这时候蹲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半截黑色信物石,攥在手心,目光扫视着路边的石壁。
石壁不高,大概到肩膀的位置,上面长满了青苔和地衣。萧朔伸出手,拿指头在石壁上摸了几下,然后停住了。
“你看这个。”
谢明昭凑过去。萧朔手指按住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刻痕——也是一道月牙纹,但比之前看到的更小,而且位置很隐蔽,藏在一条石缝边上,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注意不到。
萧朔拿黑色信物石对着比了比,纹路严丝合缝。
“旧部标记。”他说,“偏北方向,有一条通往渡口的隐秘旧道。”
谢明昭看了看那片石壁:“从哪走?”
萧朔没说话,拿手在石壁上扒拉了一下。
青苔和泥土被扒开,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不像是自然风化的,边缘有凿过的痕迹,只是被风化掩盖了。缝隙大概一臂宽,勉强能过一匹马。
“就这。”萧朔说。
谢明昭探头看了一眼。缝隙里是一条铺着碎石的窄路,蜿蜒着穿过乱石和枯树,看不到尽头。
“确定是通往渡口的?”
“信物石对上了。”萧朔说,“信物石上的纹路和这个月牙纹的收尾是同样的手法,草原的刻法和京城的不一样。这肯定是旧部留的。”
谢明昭没再多问,直接牵着马,第一个钻进了缝隙。
路比想象的要好走。
碎石铺得挺稳,像是有人修过,每隔一段路,路边还能看到几块堆起来的石头,像是路标。两人沿着这条路策马小跑,马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咔声,但风声很大,把马蹄声盖住了。
跑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谢明昭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路。
旧牧道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追兵的马蹄声也听不到了。
他勒了勒缰绳,慢下来。
萧朔也慢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骑在马上,走在隐秘的旧道上,耳边只有风声和马蹄踩碎石的声音。
“这条路是对的。”萧朔突然开口,“陈老留下的腊封信上说,渭河渡口东岸有一处安全站,拴红绳的货船,报上信物就行。”
谢明昭想了想,又问:“那这条路能一直通到渡口?”
“应该能。”萧朔说,“旧部标记得很清楚,每隔一段路就有月牙纹。而且你看——”
他指了指路边。
路边有一块石头,被人翻动过,底下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深。萧朔跳下马,走过去,拿手扒开泥土,下面露出几根烧过的小木棍,还有一块油布碎片。
“这是旧部清理痕迹用的。”萧朔说,“他们把渡口附近的痕迹都清理过了,安全站的位置也重新标记过。”
谢明昭蹲下来看了看那些木棍。烧得很透彻,不是这几天烧的,但油布碎片还比较新。
“安全站能用?”
“能用。”萧朔说,“陈老办事,向来干净。”谢明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看了一眼四周。天色已经快黑了,旧道两边的树影越来越模糊,前方隐约能看见一条河的反光,应该是渭河。
“渡口就在前面了。”萧朔说,“但安全站的接头有规矩,只能一个人去报信物,另一人得在外头等着,以防万一。”
谢明昭明白了。
他想了想,伸手摸了摸怀里的账册伪本和那截北山箭矢残片。
这两样东西,不能一起带进渡口。万一出了事,全搭进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萧朔,说:“我先把东西藏起来。”
萧朔点了点头。
谢明昭跳下马,走到马旁边。他掀开马鞍,摸了摸鞍子底下的夹层——那是出发前就准备好的。他把账册伪本卷起来,塞进夹层里,然后又摸出那截北山箭矢残片,用布片裹了裹,也塞了进去。
他拍了拍马鞍,确认夹层看不出来,然后翻身上马。
“东西在马鞍夹层里。”他说,“我跟你接头。如果我出事了,你牵走我的马,别管我。”
萧朔沉默了一下。
他说:“别出事。”
谢明昭笑了一下:“你放心。”
两人继续策马前行。
旧道的尽头是一处枯柳林,穿过柳林,就能看到渭河渡口的轮廓——几点灯火,隐隐约约的,在河面上摇晃。
萧朔勒住马,没有急着出去。
他看着渡口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渡口那边很安静,没有异常。”
“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灯火。”萧朔说,“正常渡口,这个时辰应该有人在走动,灯火会有晃动,但不会太亮。如果有人在埋伏,灯火会多几盏,或者挂得高一些。你看那边——”
他指了指对岸:“河对岸的灯火,一盏都没多。”谢明昭眯着眼看了看,确实。
“安全站可用。”萧朔说,“但我不能跟你一起去。我这张脸,认得的人太多。”
“行。”谢明昭说,“我去接头,你在这儿等着。一炷香,如果我没回来,你就骑我的马,沿旧道往北走,去那个废弃军营。”萧朔多看了他一眼。
谢明昭已经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了萧朔:“马你牵着。我走一段,到渡口那边,报上信物,确认安全站能用,就回来找你。”
萧朔接过缰绳,点了点头。谢明昭转身,朝渡口方向走去。
他穿过枯柳林,贴着河岸阴影,朝渡口方向摸去。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泥沙味。渡口的灯火越来越近,能看清楚了——几艘船停靠在岸边,船上的灯笼亮着,有人在船上走动,偶尔传来一两声吆喝。谢明昭在河岸边的柳树后蹲下来,观察了一会儿。
渡口很安静,但也不是特别安静,有船工在干活,有搬运工在搬货,一切都很正常。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一艘拴着红绳的货船走去。
船不大,船舱里亮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岸,正在修理什么东西。
谢明昭走到码头边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信物。”
那人手里的活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谢明昭摸出那半截黑色信物石,亮了亮。
那人终于回头了。
是一张老脸,皱纹很深,但眼神很亮。他看了谢明昭手上的信物石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来,朝船舱里努了努下巴。
谢明昭明白他的意思——安全站,能用。
他没有多废话,转身就走。
回到枯柳林的时候,萧朔还牵着马,站在原来的位置上,一动没动。
谢明昭说:“安全站确认了。能用。”
萧朔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
河面上的灯火,还是那么安静。
谢明昭收回目光,看向北方的夜空。
云压得很低,远处隐约能听见风穿过山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