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透,但也差不多了。
萧朔走在前面。风吹过来,带着冻土的味道,还有一股子枯草腐烂的气息。
谢明昭跟在后面,腰挺得很直,但谢明昭看得出来他后背的伤还在疼。
谢明昭没说话。
他从旧牧场出来后,就一直跟在后头走,没开过口。不是不想说,是没什么可说的。
旧牧道很窄,萧朔一直走在前面,谢明昭跟在后头。两个人就这么走了大概七八里路。
前面的萧朔突然停下来。
谢明昭也停下来。
他侧着耳朵听了听周围——风声、枯草声、远处偶尔一两声鸟叫,没有追兵的动静。
“怎么了?”
萧朔没回答,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裹,掂了掂。
“在这儿看看。”
谢明昭愣了一下:“在这儿?”
“这地方开阔,视线好,有人来了能看到。”萧朔说,“比钻到密林里再停要安全。”
谢明昭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萧朔已经把油布包裹放在一块大石头上了。那包裹不大,大概一个巴掌的大小,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四角用细麻绳系着,绳结打得整整齐齐。
谢明昭凑过去:“打开看看?”
萧朔没说话,伸手开始解绳子。他手指很稳,但动作很慢。
谢明昭没催他,站在旁边看着。
绳子解开后,油布掀开,里面露出一卷羊皮纸。
羊皮纸有点泛黄,边缘有些卷曲,但不像是很旧的东西——纸张保存得还不错,只是有些地方有潮湿留下的水渍。
萧朔把这卷羊皮纸展开,铺在石头上。
谢明昭凑过来看。
羊皮纸上画着一些线条,弯弯曲曲的,有些地方标了小字,字迹工整但不秀气。线条旁边还有一些标记——有些是箭头,有些是圆圈,有些是一些奇怪的符号,看起来不像汉字。
“这是地图?”谢明昭问。
萧朔没回答,他盯着羊皮纸,眼睛在那些线条和标记之间扫来扫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半截黑色信物石。
谢明昭看着他拿着石头,对着羊皮纸边缘对齐——那儿有一道暗纹,不太起眼,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只是羊皮纸本身的花纹。但这块黑色信物石边缘也有几道刻痕,正好对应那暗纹的形状。
萧朔把信物石按上去。纹路,严丝合缝。
“是真的。”萧朔说,声音有点哑,但他很快清了清嗓子,“是我娘的字。”
谢明昭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萧朔把信物石收好,然后把羊皮纸重新拿起来细看。谢明昭也凑近了。
地图画得很细致,看得出来画的人对这一带很熟悉。上面的线条从鹰愁涧开始延伸,穿过一片标着“松岭”的区域,然后拐向东边,再转往北,一直到一个小圆圈——那儿标着一行小字,字太小了,谢明昭眯着眼睛看了看,没看清。
“那是什么地方?”他问。
萧朔低头看了看:“废弃军营。”
“废弃军营?”
“嗯。”萧朔说,“鹰愁涧以北,大概百里。”
谢明昭想了想,没想出来那地方到底在哪。他对北疆的地形不算太熟,虽然从小听父亲讲北境的故事,但那些都是打仗的事。
“那里有什么?”
“旧部最后一个据点。”萧朔说。
谢明昭看着他:“最后一个?”
“嗯。”萧朔指着羊皮纸上的线条,“地图上画了三段路线,第一段从鹰愁涧到松岭,第二段从松岭到这个废弃军营,第三段从军营一直往北,过了那条河,就是草原。”
他顿了顿,又说:“我娘留下的这个,是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信物来找她,就沿着这条路线走,一直走到草原边界,那里会有接应。”谢明昭没说话,他看着那地图上的线条,突然有点明白了。
这不是逃亡路线。
这是回家的路线。
慕容雪当年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所以留了这条路线,不是给自己,是给萧朔——如果有一天他需要,可以沿着这条路走回草原。
谢明昭心口有点闷,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他咳嗽了一声,换了个话题:“那咱们现在往哪走?”萧朔没马上回答。他又看了一遍地图,然后指着地图边缘一处——那儿有一排小字,写着:陈老,渭河渡口。
“陈老?”谢明昭问。
萧朔沉默了一下,说:“我娘当年救过的人。”
谢明昭愣了一下:“救过?”
“嗯。”萧朔说,“陈老原本是宫里的侍卫统领,后来因为帮我娘送了一封信,被调出了京城。我娘为了保他,帮他安排了去渭河渡口。”
谢明昭想了想:“所以,渭河渡口那儿有个安全站?”
“应该是。”萧朔说,“这下面一行字,用的是草原部落的暗语,意思是‘可暂歇’。”
谢明昭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皇后玉佩,掂了掂,然后说:“我娘留下的东西,指向明确,但旧部据点恐怕已经被监视了。”
萧朔抬眼看他。
谢明昭把玉佩收好,说:“那咱们现在怎么走?是按地图走,先去渭河渡口找这个陈老,还是直接往鹰愁涧北边那个废弃军营去?”
萧朔没马上回答。
他低头看着地图,手指在陈老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废弃军营的位置。
“渭河渡口在南面,跟我们真正的目标方向不一样。”他说,“但如果旧部据点已经被发现或者被监视,我们就不该直接往那儿走,太冒险了。”
谢明昭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先去渭河渡口找这个陈老,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消息?”萧朔点了点头。
“那行。”谢明昭说,“咱们改道?”
“不。”萧朔说,“先往北,到鹰愁涧边缘再转向东,从东面绕过去到渭河渡口。”
谢明昭想了想,明白了。往北走到鹰愁涧再转向东,那条路虽然更长,但更隐蔽——鹰愁涧那一片都是荒山,很少有人走,比直接从大道过去安全得多。
“那咱们现在走到哪了?”
萧朔看了看周围:“还在旧牧道上。再往前走大概二十里,就能看见鹰愁涧的北面山脊。”
“那不是要绕一大圈?”
“绕就绕吧。”萧朔说,“安全第一。”谢明昭点了点头。
萧朔把羊皮地图卷好,重新用油布包起来,塞进怀里。
两人沿着旧牧道继续往北走。
风还是很大,吹得枯草沙沙响。
谢明昭往远处看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你说,那陈老能靠得住吗?”他问。
萧朔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谢明昭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我娘留下的密件里提到他,说他欠了我娘一条命。”萧朔说,“但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十二年后,谁还记着当年的恩情?”谢明昭想了想,说:“也是。”
两人又走了一段。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脸上生疼。谢明昭眯着眼,低着头,用手挡了一下脸。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声响。
马蹄声。
谢明昭立刻勒住马,侧着耳朵听。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方向——是旧牧道那边。
“有多少?”他压低声音问。
萧朔也停下来,侧耳听了听:“不多,两三匹。”
“追兵?”
“不像。”萧朔说,“这马蹄声太轻了,像是从远处传来的,不是朝我们这边来的。”
谢明昭松了口气,但没完全松。
“那咱们继续走?”
“等等。”
萧朔又听了一会儿,然后说:“蹄声往旧牧道方向去了。”
谢明昭心一沉:“他们不会顺着旧牧道追咱们吧?”
“有可能。”萧朔说,“但距离还挺远,如果现在加速,应该能赶在他们到之前到藏马的地方。”
谢明昭二话不说,一夹马肚子,马就小跑起来。萧朔紧随其后,两人沿着旧牧道向北疾驰。
风在耳边呼呼响,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跑了一阵,前面出现一片密林。
密林不大,但树很密,树枝交叉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
谢明昭勒住马:“藏马的地方,是不是在这儿?”
萧朔从怀里掏出羊皮地图,展开看了看,又看了看眼前的密林。
“对,地图上标了,这儿有个废弃的牧羊棚,马就藏在棚子后面。”
“那赶紧进去。”
两人下马,牵着马钻进密林。
林子里很暗,树冠遮住了大部分天空,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透下来,映在落叶上。空气很潮湿,有一股子腐叶的酸味,混着松脂味。
谢明昭牵着马,放轻了脚步。脚下的落叶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音。走了大概一炷香功夫,前面果然出现了一个废弃的牧羊棚。棚子不大,木头搭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黑乎乎的房梁。棚子周围长满了荒草,有些草比人还高,把棚子遮得严严实实的。
“就在这儿。”萧朔说。
谢明昭把马拴在棚子外面的枯树上,然后和萧朔一起钻进棚子。
棚子里很空,只有一堆干草,还有一些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羊粪,早就干透了,踩上去嘎嘣嘎嘣响。棚子后面有一个角落,堆着一些枯枝和杂草,下面盖着什么东西。
萧朔走过去,把枯枝和杂草扒拉开,露出一口箱子。
箱子不大,但看起来很结实,木头是松木的,外面还包了一层铁皮,已经生了锈。萧朔蹲下来,把箱子打开。
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两个水囊,一个干粮袋,还有一把匕首,刀鞘磨得发亮。谢明昭凑过来看了一眼:“就这些?”
“够了。”萧朔说,“有水,有干粮,还有一把匕首,比什么都没有强。”
他检查了一下水囊和干粮袋,确认没问题后,把箱子又盖上了。
“咱们就在这儿等?”
“不。”萧朔说,“休息一炷香,然后在追兵到之前,往北走,进密林边缘藏起来。”
谢明昭点头:“行。”
两人坐下来,靠着木墙,喝了几口水。棚子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声和枯草沙沙的声音。
谢明昭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能闻到腐叶的味道,还有羊粪的味道,还有木头发霉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有点冲,但总比被追兵抓住强。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萧朔。
萧朔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卷羊皮地图,正在低头看。
他的侧脸被透过棚顶缝隙的光照亮了一圈,轮廓很硬朗。
谢明昭突然觉得,这张地图对萧朔来说,不只是逃亡路线那么简单。
那是他娘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了。
他没说话,只是又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萧朔把地图收好,说:“差不多该走了。”
谢明昭睁眼,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哪走?”
“密林边缘。”萧朔说,“地图上说,这个牧羊棚往北一里,有一片枯藤和矮树,藏在里面,追兵很难发现。”
“成。”
两人出了牧羊棚,牵上马,往北走去。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脚下的落叶越来越厚,走起来有点吃力,但确实很隐蔽。
走了大概一里路,果然看到了一片枯藤和矮树。
那些枯藤很粗,缠绕在矮树上,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藤蔓之间有些空隙,勉强能钻进去一个人。
谢明昭把马拴在林子边缘的一棵树上,然后和萧朔钻进了那片藤蔓后面。
藤蔓后面是一个小小的空地,不大,大概两三步见方。地上的草很浅,有一层干枯的松针,踩上去很软。
两人坐下来,背靠着矮树。
谢明昭从藤蔓间隙往外看了一眼——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密林的阴影和灰蒙蒙的天空。他缩回头,靠在树上。
“你说,那些追兵会搜到这儿来吗?”
“不好说。”萧朔说,“如果他们真顺着旧牧道追过来,肯定会路过牧羊棚,然后看到那儿有马匹的痕迹。”
“那咱们不是又危险了?”
“不一定。”萧朔说,“牧羊棚到这儿还有一段路,他们如果要搜,肯定先搜棚子,然后才会往林子里搜。咱们有时间。”
谢明昭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两人就这么靠在树上,等着。
风还是很大,吹得枯藤哗啦啦响。密林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不知道是云又厚了,还是天快黑了。谢明昭坐在那儿,握着刀柄。
他坐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冷。
风从枯藤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在脖子上,凉飕飕的。
他缩了缩脖子。
萧朔坐在旁边,还是没什么话。
两人就这么靠着,等追兵过去。
过了很久——谢明昭也说不清是多久,可能半个时辰,也可能更久——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
马蹄声。很轻,但很清晰。
谢明昭立刻屏住呼吸,握紧刀柄。他往藤蔓缝隙里看了一眼,能看到密林那边,几个黑影从远处穿过树影,朝着牧羊棚的方向去了。
“过去了。”萧朔低声说。
谢明昭没说话,还是握着刀柄,等马蹄声越来越远,完全听不到了,才松了口气。
他把刀插回腰间,看了一眼萧朔。萧朔也松开了握地图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干草和枯叶。
“走吧。”
谢明昭也站起来,把藤蔓拨开,钻了出去。两人解下马,牵出密林边缘,重新回到旧牧道上。
风还是很大,天色还是灰蒙蒙的。
谢明昭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牧羊棚的方向——密林那边,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转回头,看向北方的天空。
“下一个目标,渭河渡口。”
萧朔点了点头,一夹马肚子,马又跑了起来。
谢明昭紧随其后,两人沿着旧牧道北行,消失在地平线上。
寒风从密林深处卷出来,吹得油布在萧朔怀里哗啦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