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昭扶着萧朔，两人跌跌撞撞冲进那条窄巷。巷子两边是高墙，头顶只有一线天光漏下来，地上堆着破筐烂木头，一股子霉味。谢明昭把萧朔靠墙放下，自己撑着膝盖喘气。背上全是汗，衣服黏在身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萧朔。
萧朔靠着墙，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刚才在井里往上爬的时候，谢明昭就感觉到他后背湿了一片，不是汗，是血。
“萧朔。”谢明昭蹲下来，伸手去碰他的脸。
烫。
谢明昭心里一沉。他小心地把萧朔翻过来一点，让他面朝墙壁，然后撩开他后背的衣服。
衣服已经和伤口黏在一起了，轻轻一扯，萧朔身体就抖了一下。谢明昭咬牙，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金疮药，用短刀割开黏连的布料。
伤口露出来，是旧伤，在慎刑司那次留下的，本来就没好利索，现在又撕裂了，皮肉翻着，血糊糊一片。周围皮肤红肿发烫。谢明昭把金疮药小心地洒上去，用干净的里衣布条给他包扎。布条缠上去的时候，萧朔喉咙里发出一点压抑的闷哼。
“忍忍。”谢明昭低声说，手上动作没停。包扎完，他把萧朔重新扶正，让他靠着自己坐下。萧朔头歪在他肩上，呼吸又重又烫。
“萧朔，醒醒，别睡。”谢明昭拍了拍他的脸。
萧朔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嘴唇嚅动了几下。
谢明昭把耳朵凑过去。
“……他们……”萧朔声音嘶哑，气若游丝，“……要铜符……”
谢明昭心头一紧。
“……和账册……”萧朔喘了口气，眉头紧皱，像是在努力对抗昏沉，“……位置……”
话说完，他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谢明昭扶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
铜符。账册。
影卫在“净房”里拷问萧朔，逼问的就是这两样东西的下落。“玄鸟”铜符，还有那本要命的账册。
他立刻伸手去摸自己怀里。
账册关键页，在。北山带出来的那支箭，在。狼牙佩，萧朔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他怀里的，也在。他又轻轻掀开萧朔胸前衣襟，手指探进去摸了摸。
一个硬硬的、带着纹路的东西，是那枚“玄鸟”铜符。也在。
东西都在。
但影卫知道他们要的是这两样，而且知道东西可能和萧朔有关。所以才会下死手逼问。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杂乱，不止一个人，正往这个方向来。
谢明昭立刻屏住呼吸，把萧朔往巷子更深处拖。巷子尽头堆着一大摞破旧的竹篾筐，他费力地把萧朔塞到筐后面的阴影里，自己蹲在旁边，从筐缝里往外看。脚步声越来越近。
是三个穿着影卫衣服的人，手里拿着刀，正沿着巷子挨个角落搜查。其中一个踢翻了堆在墙边的烂木板，哐当一声。
“头儿说了，那俩小子肯定没跑远，就在西苑这一片。”一个影卫说。
“井口那边有血迹，指到这边来了。”另一个说。
“仔细搜，抓到人，上头有重赏。”
三个人分散开，一个检查左边墙根，一个检查右边堆的杂物，还有一个往巷子深处走。谢明昭握紧了手里的短刀。
往深处走的那个影卫，正朝着竹篾筐这边过来。
越来越近。谢明昭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影卫走到筐前，用刀尖拨了拨最外面的几个筐。筐子晃了晃。
谢明昭一动不动。
影卫似乎没发现什么，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靠墙坐着的萧朔忽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呻吟。
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那个影卫猛地回头。
“谁？”他低喝一声，举着刀就朝竹篾筐后面走过来。
谢明昭没时间犹豫了。在影卫绕过筐子、视线还没完全看清后面的瞬间，谢明昭像豹子一样扑了出去。他没用刀，一拳砸在影卫喉结上。
影卫闷哼一声，手里的刀哐当掉地。谢明昭顺势拧住他的胳膊，膝盖顶住他后背，把人死死按在地上。另外两个影卫听见动静，立刻朝这边冲过来。
“这边！”
谢明昭抓起地上的刀，回头看了一眼竹篾筐后面的萧朔。萧朔还昏迷着，对眼前的危险一无所知。
不能让他们发现萧朔。谢明昭提着刀，主动从筐子后面冲了出去。
两个影卫已经冲到近前，看见谢明昭，愣了一下，随即挥刀就砍。
谢明昭侧身躲开第一刀，手里的刀架住第二刀。金属碰撞，溅出火星。
他力气不如平时，背上还带着伤，但动作没慢。格开第二刀后，他矮身一撞，撞进一个影卫怀里，手里的刀反手一划。
影卫惨叫一声，捂着肚子后退。
另一个影卫趁机一刀劈过来。谢明昭来不及躲，只能抬刀硬挡。
铛的一声巨响，震得他手臂发麻。刀差点脱手。
影卫第二刀又来了。
谢明昭咬牙，正要拼命——忽然，巷子口传来一声呼哨。
尖锐，急促。
两个影卫动作一顿，互相看了一眼。“头儿召集！”被划伤肚子的那个影卫喊了一声。
两个人不再纠缠，扶起受伤的同伴，又看了一眼地上被谢明昭打晕的那个，似乎犹豫了一下，但呼哨声又响了一次，更急。
他们最终丢下同伴，转身朝巷子口跑去，很快消失在拐角。谢明昭撑着刀，大口喘气。
他走到巷子口，小心地探头看了一眼。
外面空荡荡的，刚才的影卫都不见了。远处似乎有更多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但在往另一个方向去。好像……撤了？
谢明昭不敢放松。他回到竹篾筐后面，把萧朔扶起来。
萧朔还在昏睡，额头的温度烫手。
必须找个地方给他治伤，不能再待在这儿了。谢明昭背起萧朔，走出窄巷。外面是一条更宽的巷子，两边都是高墙，应该是某处府邸的后巷。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南走。
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左边巷子窄，堆满垃圾；右边宽一些，看起来干净点。
谢明昭正要往右走，背上的萧朔忽然动了动。“……左。”萧朔声音微弱。
谢明昭停下脚步。
“你说什么？”
“…左转……”
没有别的选择。
谢明昭转向左边那条堆满垃圾的窄巷。
巷子很臭，脚下全是烂菜叶和污水。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背上的萧朔越来越沉。
走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巷子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堵墙，墙根下有个狗洞，洞口被几块破木板虚掩着。没路了。
谢明昭心里一沉。
他放下萧朔，走过去掀开破木板。
狗洞后面不是死路，而是一个很小的院子，院里杂草丛生，角落里有一间低矮的砖房，窗户破了，门虚掩着。
谢明昭犹豫了一下，先把萧朔从狗洞推过去，然后自己钻了过去。
院子里很安静。他扶着萧朔走到砖房门口，轻轻推开门。
屋里很暗，有股灰尘和草药混合的味道。靠墙有张破木板床，床上铺着干草。墙角堆着几个陶罐，还有一个熄灭的火盆。
看起来有人住过。
谢明昭把萧朔放到床上，转身关上门。
他检查了一下屋子。陶罐里有些发霉的米，火盆边有火折子。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布包，他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样常见的草药，还有一小卷干净的布条。
像是有人提前准备的。
谢明昭顾不上多想。他先用火折子生起火盆，烧了点热水。然后找出相对干净的布条，蘸热水给萧朔擦洗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萧朔一直没醒，但呼吸稍微平稳了一点。
处理完伤口，谢明昭自己也累得够呛。他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墙，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光。
外面天色渐渐暗下来。
屋子里只有柴火噼啪的声音，和萧朔粗重的呼吸。
谢明昭从怀里掏出那几样东西，摊在地上。账册关键页，已经皱巴巴了。北山箭矢，箭杆冰凉。狼牙佩，在火光下泛着幽光。
还有萧朔怀里的那枚“玄鸟”铜符。
影卫要的就是这些。
有了铜符，就能联系“玄鸟”，或许能接触到皇后那边的势力。有了账册，就能揭开李相如和影卫的勾当。这些东西现在全在他和萧朔手里。
但也成了催命符。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谢明昭瞬间绷紧，抓起短刀，闪到门后。
脚步声停在门口。接着，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两长一短。
谢明昭记得这个节奏。在北山据点，蒙面人教过他，这是旧部接头的暗号。
他握紧刀，慢慢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头，穿着打补丁的灰布衣服，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个馒头和一小包东西。
老头看见谢明昭手里的刀，也没慌，抬了抬篮子。
“北山来的朋友让我送点东西。”老头声音沙哑。
谢明昭没让开：“谁？”
“一个不爱说话的朋友。”老头说，“他说，如果看到两个受伤的年轻人躲到这儿，就把这个送来。”
老头把篮子递过来。谢明昭接过篮子，往里看了一眼。馒头还是温的，那包东西打开，是金疮药和退热的草药。
“他还说了什么？”谢明昭问。
老头想了想：“他说，东西收好，别轻易露面。最近外面查得严，尤其是西苑这一片，来了好多官差和……穿黑衣服的人。”
“谢谢。”谢明昭说。
老头摆摆手，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谢明昭关上门，回到屋里。
他把馒头和药放在床边，看着昏迷的萧朔。
蒙面人的接应到了。虽然只是个送东西的老头，但说明旧部的网络还在运转，他们还没被完全抛弃。
但接下来怎么办？
萧朔伤成这样，一时半会儿动不了。外面全是搜捕的人。这个小院能藏多久？
谢明昭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有点干，但他吃得很快。他需要力气。
吃完馒头，他给萧朔喂了点水，然后坐在火盆边，盯着那几样东西看。
铜符。账册。
或许……该用掉一样了。
一直藏着，只会被追到死。不如主动一点，用其中一样，去换一条生路，或者换一个反击的机会。
但用哪样？怎么用？
谢明昭看向床上的萧朔。
萧朔眉头紧皱，好像在做什么噩梦，嘴唇无声地动着。
谢明昭走过去，蹲在床边。
“萧朔。”他低声说，“如果你醒着，你会选哪条路？”
萧朔当然不会回答。
火盆里的柴火啪地爆出一颗火星。
夜色彻底笼罩了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