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梓!你站住!”徐佳拿着化妆刷,气势凶凶地站在音乐教室门口对着跑得老远的程梓喊道,“你给我回来!人家江煜和姜植都化了!你就别搞特殊了!”
“我不!”
走廊上徐佳和程梓吵得不可开交。最终,程梓在徐佳幸灾乐祸的目光下,被白落梅领进来。
姜植无暇顾及这场闹剧,他被李烟逮着做发型,脖子僵在那不敢乱动,脑海里却还在想着前天晚上江煜的话。
江煜说想换一个,是什么意思?他希望我们是什么关系?或者说我想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呢?
脸颊处传来一阵痒意,他伸手想挠,被李烟拦下:“欸!别挠!等下妆要花的。要是觉得痒就用指甲戳一戳。”
原来女生这么辛苦的……姜植想着,默默把挠换成戳。
“支支,小唐问你好了没有?饭菜要凉了。”周唐端着餐盒走过来问道。
在看到人时他的眼睛亮了亮,忍住笑意:“小唐!你快来看看支支。”
姜植被周唐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用指甲戳了戳脸:“怎么了?很奇怪吗?”
李烟把直板夹收起来,并递给他一面镜子:“不会,你和江煜底子都很好。我就简单地弄了一下,你看看?”
镜子里的自己和平时没有很大差别,就是嘴唇比平时红润,额前的碎发被打理过。
和平时没有区别嘛,姜植左右看了看,也找不出值得周唐笑的地方。
“怎么样?是有什么地方不满意吗?”李烟站在旁边有些紧张地问道。
姜植把镜子还给李烟,摇了摇头:“没有,你把我化得很好看。”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谢谢。”
“都是小事,你快去吃饭吧”
“怎么了?”唐绪听周唐叫自己走过来问道,见收拾好的姜植,满意地点了点头:“还蛮精神的,快去吃饭吧。”
门口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是江煜。
等人走近,姜植才知道周唐抑制不住的笑意是为什么。服装徐佳是征得他们同意之后统一购买的,同样的白衬衫、黑西装裤,穿在他们二人身上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
服装材质普通,版型也马马虎虎的,却被江煜穿出一种矜贵的感觉,而自己……姜植想了想刚刚镜子里的自己,怎么里里外外透露着一股稚嫩的学生气?
周唐看出姜植的困惑,手搭在唐绪的肩笑个不停:“这下知道我为什么笑了吧?”
江煜见人一直盯着自己开口询问道:“怎么了?”
姜植还未开口,周唐就替人答道:“支支是在想,为什么同一件衣服,穿起来差距为什么这么大。”
李烟笑着出来圆场:“你们两个的相貌就是两个极端了,同样的衣服穿出来的感觉当然是不一样的。”
“好了,别聚在这里聊天了,还没吃饭的快点吃些垫垫肚子,没收拾好的快点收拾。我先走了。”说完,白落梅就推门离开去看下一个乐队了。
“快快!李烟!你化妆技术比徐佳好,快帮我改改!白老师都快把我化成旦角了!”见白落梅走了,程梓顶着张浓墨重彩的脸挤到几个人中间。
几人看清程梓的样貌后笑作一团。
六点时英语周表演准时开始。
“小唐,外套帮我拿一下,我要去候场了。”周唐凑到唐绪跟前,把外套丢给人,留下一个飞吻后潇洒离场。
“一件外套都能弄成这样。”唐绪一边嫌弃地说着,一边把人的外套叠整齐。
姜植笑了笑,把注意力重新放在表演上。
“徐佳发消息说让我们去外面找她。”
礼堂里有些嘈杂,说话需要凑在一起才能听清。江煜突然凑过来说话,热气喷洒在颈部,姜植有些不习惯地缩了缩脖子。
姜植点点头,做了个知道的手势后和人跟出去。
礼堂外,不少人聚在一起拍照。
“姜植!江煜!这里。”一盏路灯下,徐佳举着CCD朝他们挥手。
“吉他和鼓槌先给烟烟吧。”
“这是我们高中最后一个英语周了,我想一起拍张照片纪念一下!”说着,徐佳把相机递给李烟。
李烟调试了一下相机:“准备好了吗?”
冷风吹得徐佳鼻子红红的,她吸了吸鼻子答道:“准备好了!”
“好,预备!三、二、一!”
闪光灯闪过,一个关于青春的瞬间被永久定格。
“让我看看!”徐佳兴冲冲地跑去审片,“我们烟烟拍得还是不错的!”
“你们等等,还有拍立得,一人一张!”徐佳蹲在地上,在包里翻找着拍立得。
她理了理遮住自己视线的头发,笑得灿烂:“谁先来拍第一张!”
“我我我!先给我来一张!”程梓举着手,一副自告奋勇的样子。
“你往后靠靠,先给我们烟烟来一张,她可是我们今天最大的功臣!”
姜植和江煜挨在一块等待着徐佳给他们拍拍立得,姜植四处张望,以此缓解站在江煜身旁的尴尬。
邻近礼堂的这条道路一改往日的冷清样,人群中有笑声、搭讪声、也有不舍的哭泣声。这些最终都将成为是青春的回忆。
高中生活都是这样苦乐掺伴着,少年的心事就像是生长痛,隐隐提醒自己,而欢乐是唯一缓解的药剂,它们将痛苦在回忆中抹去,用快乐和自由把人一次次困在回忆中。
月亮被云层遮住,在夜空中朦朦胧胧的。黑夜澄澈,凉风吹过,竹子发出簌簌的声响,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拍完拍立得后,徐佳看了眼消息后,神情紧张起来了:“我们要准备过去了。白老师刚刚给我发消息说,我们的节目被提前了。”
“烟烟,我的东西你帮我拿一下吧,我们要去后台准备了。”徐佳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有些无措,她一股脑地把东西递给李烟后,开始检查自己的仪容。
“好,东西我帮你拿着,你也别紧张。”李烟一面接过徐佳递来的东西,一面安慰人。
接着,她补充道:“你们有没有东西要帮忙拿的?”
“可能要麻烦你帮忙保管一下手机。”姜植给唐绪发了消息说明情况后,把手机递给李烟。
“我也可能需要有人帮忙保管手机。”江煜把手机递给李烟。
“我也是。”
李烟把他们的手机放进徐佳的包里:“都帮你们放徐佳包里了,一会下台过来拿就好了。”
“好了好了,我们去后台吧。”徐佳催促道。
四人到后台时,后台负责人正急切地喊着他们四人的名字。
徐佳挤开人群,应声道:“我们在这!”
后台负责人见到人,松了口气:“你们在这啊,找你们半天了,要轮到你们上场了,和我来。”
“你们在这等一下,还有一个节目就轮到你们上台了。”那人把人带到幕布后就离开了。
透过幕布缝隙往台下看,台下乌压压坐满了人,不少人举着手机对着台上拍摄,白光偶尔从头顶闪过,让人不自觉吞咽口水。
“怎么办?我心好慌啊!”徐佳手攥成拳头紧张地说道。
“怕什么,又不是没上台表演过。”程梓对着镜子理了理发型,淡定说道。
徐佳想用手捂脸,想起自己化妆了,又想用手捂自己的头,又想到自己做了发型。最终她双手定格在半空中,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压着声音对程梓呐喊道:“可是我每次上台前都会紧张!”
程梓给了徐佳一个鄙夷的眼神:“那你紧张着吧。”
姜植背着吉他一直没说话,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无声诉说着心中的紧张。
温热的触感从手上传来,一只手指将自己的小拇指钩住,姜植顺着手往上看,在看清人时微微怔住,江煜此刻正面不改色地站在自己身边。
姜植想将手收回,缠在小指上的手指牢牢地将人留住。
“我有点紧张,可不可以拉一下你的手?”江煜偏过头,对姜植抱歉地笑了笑,歉意不达眼底。
他说得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二人能听到。
幕布后偏昏暗,二人并肩靠得很近,所有与都在各忙各的,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姜植却觉得此刻被无数只眼睛盯着。
下一秒,纠缠在一起的手指松开,姜植蜷了蜷手指,感受着指腹上残存着的温度。
“不逗你了。”江煜弯着眼看着姜植,亮光闪过,照亮他的眉眼,“放平心态,预祝演出顺利。”
“好了要轮到我们了,快快快!”徐佳的声音把姜植想说的话截住。
“好,你也是”姜植说得很轻,也不管江煜有没有听到,说完就跟在徐佳身后匆匆上台。
主持人报幕后,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下去。
随着木吉他清脆的声音在礼堂内响起,一束白光从姜植头顶打了下来,亮光透过衬衫,江煜在架子鼓后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腰线。
紧接着,另一束白光亮起,徐佳略微沙哑的嗓音在空荡的礼堂中响起。
“Once I was seven years my momma told me
Go make yourself some friends or you will be lonely ”
徐佳的嗓音很独特,声音有些低沉好似低语,加上吉他做伴奏就好似在讲一个悠久的故事。
慢慢的,一束暗光出现,正低头专注弹琴的程梓渐渐暴露在观众视野。
乐器是人的骨骼,乐声则是人的血肉。
姜植微微弓着的身体,手指在琴颈上变换着,忧郁的吉他声在指尖上流淌,伴着低沉的电子琴,替姜植诉说着有些痛苦的往事。
灯光下,他的皮肤白得透明,这一刻的姜植是破碎的、是摇摇欲坠的。
姜植的身影离自己不远,江煜却觉得他离自己很远。
舞台上灯光闪烁变化,江煜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背影变得虚幻,最后出现重影,在重叠的身影中,江煜看见周唐口中的姜植,娇纵的、生气的、落寞的,最后都和现在这个有些孤独的背影一点点重合。
这才是真正的姜植,破碎而又倔强。
“By eleven smoking herb and drinking burning liquor
Never rich so we were out to make that steady figure ”
礼堂里寂静无声,所有人都沉浸在这段往事中。
鼓镲响起,灯光亮起,江煜眼前不再似先前那样昏暗,亮光中他看见,姜植微微转身对自己露出一个笑容。
鼓槌有节奏地敲在鼓镲,一点点引导着吉他声。整首歌的旋律开始变得上扬、开始变得有活力。电子琴声流畅,奠定了乐曲的基调,鼓镲声有力,托举着吉他,吉他依赖着鼓声,引导全曲。
姜植瞟了眼台下,不少人自发打开手机里的手电筒,随着节奏挥舞着手机,这让他有了开演唱会的错觉。
“Soon we’ll be thirty years old I’m still learning about life”
台上的灯光再次暗下,江煜、程梓、徐佳隐匿于昏暗中。
台上只剩下姜植头顶的一束光,脊胛骨随着演奏的动作颤抖着,让他看上去像枝头随风颤动的孤零零的玉兰花。可和吉他声一起充斥在礼堂的歌声,还有时不时出现的琴声,都在告诉着人们,他已不再是一个人了。
吉他声越来越紧,手心渗出密密细细的汗珠,姜植的呼吸声也越来越急促。
下一个瞬间,剧烈的鼓镲声在寂静的空中撕出一道口子,将整个演出推向**。同时也将姜植心中的坚冰敲碎,霎那间,万物复苏,积雪初融,冰凉的雪水滋润着干枯的心海。
明明江城将进入冬天,姜植却觉得他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台下观众和徐佳一起唱出“Soon I’ll be sixty years old ,will I think the word cold ”时,程梓的电子琴为吉他声铺开一条道路,有力的鼓声稳稳托举着每一个音符,姜植抬起头,对着台下观众露出一个这么久以来,第一个真实且热烈的笑容。他与队友对视,最后撞上江煜炙热的目光,那眼神直白且热烈,不似从前那般温柔,却让姜植胸膛开始剧烈起伏着,一股莫名的冲动在心中愈加强烈。
他知道自己已经想好了,想好怎么定义与江煜的关系,怎么和江煜相处。
“Once I was seven years old
Once I was seven years old”
鼓声渐缓,歌声弱了下来,礼堂里再一次剩下若有若无的电子琴声和不再悲伤的吉他声,姜植身上的光开始变暗,吉他最后的颤音缓缓落在礼堂里,全场陷入昏暗和寂静。
不知是谁先开始鼓掌,紧接着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台上灯光再次亮起,姜植牵着队友的手,在观众的欢呼声中鞠躬谢幕。
鼎沸的人声中,姜植笑着再一次和江煜对上视线,他发觉从前的自己除了周唐和唐绪外没有别的朋友,可江煜出现了,把自己一点一点拉进热闹中,而他们也在无声中融入彼此的生活中,就同刚刚的架子鼓和吉他一样,相互纠缠、相互依靠,你我之间难分彼此。
“我们成功了!”下台后,徐佳一把抱住等候多时的李烟,“烟烟我和你说,我都要被吓死了!”
手心传来冰凉的触感,江煜的手被人牵起,他低头对上姜植坚定的目光:“和我来一下。”
说完,姜植顾不上别的,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直至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
“怎么了?”江煜耐心地询问站在面前的人。
灯光透过玻璃落在垂着眼的姜植身上,江煜第一次觉得姜植的样貌是这么的清晰,一双微微下垂的杏仁眼,沁着汗的白皙干净的皮肤,比以往更加红润的嘴唇,以及上一次没能看清,但这一次看清的姜植双眼皮褶皱处的小痣,是偏棕色的,和他的发色很相近。白衬衫穿在姜植身上,把他衬得像只乖巧的猫咪。
“江煜,你不是说想和我换一个关系吗?”姜植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江煜,声音带着自己未曾察觉的颤抖,“我想好了”
“我……”
许是太过紧张和恐惧,也许是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姜植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说话也变得磕磕巴巴的。他咬着唇,把双手纂成拳头,屏住呼吸,企图克制住身体的颤栗。
此时,一双温热的手按在姜植肩头,紧接着他被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人的手一下接着一下顺着姜植的后背,良久才开口道:“我知道”
“但表白的话,还是我来说吧。”
下一秒,他被拉出怀抱,对上江煜温柔却有力的目光。
似乎怕面前的Omega无法理解自己的意思,江煜一字一顿地说得很慢:“姜植,我喜欢你。我没有喜欢过谁,这么久以来你是第一个。所以我可能不太会照顾人,你……还愿意和我交往吗?”
“好。”安静的空气响起一声微乎其微的答应声。
江煜还未从喜悦中回过神来,姜植就一头扎进他的怀抱,岩兰草的味道将人环绕。
姜植咬着牙关克制着呜咽声,但泪水早已不由分说地涌出,将江煜胸前的衣服打湿。
“哭吧、哭吧,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伪装。”江煜声音轻轻的,语气中满是心疼。
终于,最后一道防线再一次倒塌,姜植不用再和从前一样,抑制着自己的哭声,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会有人托着他。
茫茫雪夜,不远处的木屋中终于亮起只属于他一人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