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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金石碰撞的声音无比清脆。

刹时,潘亚连滚带爬地抓起小刀,如同发疯的野兽般赤红双眼,不顾一切地朝着江涅藏身的方向扑去。

布帛撕裂的嗤啦声里,江涅几乎是贴着刀锋翻滚出沙发,后肩撞在扶手上的力道令他闷哼出声,却恰好避开了潘亚那记狠戾的直刺。

人殊死一搏的时候总能发挥超乎寻常的力量,那么瘦弱的少年,竟然将水果刀深深扎进沙发靠背,连柄都没入半截,灰尘混着填充物簌簌往下掉。

江涅来不及起身,对方已再次扑将上前。

卡座间的走道狭窄逼仄,江涅躲避不开,只能顺势抬腿,一脚踹在对方前交叉韧带处。

潘亚膝盖一软,跪倒在地,用水果刀撑地才稳住身形。

江涅趁机抓住少年持刀的手腕,膝盖顶住他的小腹,借着作用力猛地扭身将其掀翻在地,继而将他那只手往地上用力一砸。

水果刀脱手飞出,当啷撞在吧台铁架上,弹到赵柝脚边。

江涅扣住潘亚后颈,用膝盖将人死死顶在地板上,清晰地感受到身下躯体剧烈起伏,听见困兽般的少年胸腔里不甘的悲鸣。

但胜负已分。

赵柝皮鞋尖踢中刀柄,寒光在地板上滑出半道弧线,精准停在江涅手边半寸处。

“捡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江涅缓缓地将目光落在刀刃上,又转回潘亚稚气未脱的惊惧面容。

结束一个人的生命,换来自己存活。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是再正常不过的法则。在场所有人,甚至包括潘亚都是这么认为的。

但江涅不是。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是拯救弱者,即便救不了只能选择放弃,也绝对不能作为加害者去补上那一刀。

何况他还有别的选择。

于是陆晋看过去的时候,青年掐着少年的指节虽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却是闭上了双眼,绷紧的肩膀顷刻垮下去,明显是要放弃的信号。

他顿时不乐意了,大声嚷嚷道:“你可别忘了他怎么对你的!快杀了他,不然你也活不了!”

江涅不为所动,转而将视线投向面无表情的赵柝,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深吸了一口气,说:“我能帮你们找到罗素执行官的女儿,一命换一命,行吗?”

听到江涅的话,所有人都凛住神色。

陆晋立即收起他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偷偷瞄了眼上司,不想正好撞到对方质疑的目光,立马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向他透露过任何消息。

这倒是让赵柝提起一些兴致,抬起下巴对江涅道:“再说一遍。”

“我能找到第十一区副执行官罗素中将失踪的女儿茱莉娅。”江涅的声音穿透血腥空气,清晰回荡在大厅里,“你们不就是为她来下城区的吗?”

“哦?”

赵柝挑眉,问:“我就不能是来收拾何佩恩的?”

“何佩恩的势力在下城区确实不算小,但手下的生意大多是登记过的‘合法买卖’,能让人掉脑袋的违禁品方面他连零售商都算不上。”江涅苦笑了一下,“在您这栽跟头不过是运气不好撞到枪口上,顺便罢了。”

赵柝点点头:“有道理。”

他给自己点上一支烟,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缕薄雾:“那你又凭什么认为我是为茱莉娅来的?”

“两周前有一名女性被抛尸铜锣巷,就在我第一次遇见您时所站的屋檐对面。”

江涅掐着掌心迫使自己冷静思考,一边拼命搜刮原主记忆里有用的信息:“下城区的案子不可能惊动到您这个级别的官员,但当时的新闻曾多次发布过罗素中将爱女失踪的消息,您很可能是觉得两者之间有所关联,所以前去查看。”

“店里有个酒托名叫薇薇安,很久没来上班了。昨晚您走后何佩恩四处抓人问和她相关的事情,想必也是因为她和之前的死者间有某些共同点。不过拼命想巴结您的何佩恩却没有让人去寻找薇薇安的行踪,只能说明您不需要或者早已知晓。”

说到这里,江涅稍作停顿:“你们已经发现她的尸体了,对吗?”

赵柝没有回答,隐在烟霭后的表情昏昧不明:“你还知道什么?”

江涅谨慎道:“说实话,不多。我没有能了解细节的渠道,只能将新闻和报纸上了解到的信息整合起来进行推断。但只要你们肯和我分享线索,我有把握将茱莉娅小姐找回来。”

这话说得太绝对也太急了,以至于细致入微的分析被掩盖,自信变成自负。落到其他人耳朵里时就完全丧失了可信度,继而形成某种尴尬的沉默。

赵柝微微偏头,视线停在江涅脸上却没有看对方的眼睛,而是沿着汗湿在侧脸的发丝一路划过清晰的下颌线,到领口处滚动的喉结,再到被衣襟遮挡无法窥探的内里。

忽地,他轻笑出声。

青年那些笃定、诱惑的自荐在一个低低的“呵”字下土崩瓦解。

“过来,”赵柝掐灭烟头,“给我调一杯酒。”

上位者的蔑视和羞辱直接又隐晦,没有半个字的拒绝,就已经表明了态度——你没资格和我谈论案子,老老实实当你的酒保就好。

江涅的手指微微发抖,脸上却没有窘迫的表情,身体也不见半点瑟缩。

见过太多的人和事,他自然明白逞强挣不来生机、示弱求不来怜悯的道理。在手握生杀大权的男人面前,唯有展示出足够高的价值才能换取活命的机会。

江涅松开仍在啜泣的潘亚,顶着或审视或戏谑的目光站直身体,脚步平稳地走向吧台。

“请问您想喝什么?”

净完手,他一边整理器具一边礼貌且公式化的询问。

“随便。”

赵柝提出最令乙方头疼的要求,随手拿起吧台上的飞鸟开瓶器顶在指尖任它起伏,然后将视线锁定在江涅身上。

青年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一双桃花眼乖顺的垂着,骨节分明的纤长手指紧握金属捣棒,熟练又专注地将山楂碾出汁液,仿佛之前的遭遇没有对其造成任何影响。

唯有紧紧闭合的红润唇瓣,和绷得异常明显的下颌线能看出,他的内心并非表面上那么平静。

赵柝愉悦地勾起嘴角,用鸟喙敲了敲吧台,命令道:“把衣服解开。”

江涅愣住,握着捣棒的手顿在半空,一滴红艳艳的山楂肉汁自棒端缓缓滴落。

赵柝并不催促,只不断摩挲手里的飞鸟。

江涅的舌尖用力顶住上颚,抬眼直直地看向赵柝,试图从他脸上看出这是一场服从性测试?还是——

半晌,他松开捣棒,手指移到领口的纽扣上,就那么面无表情、沉默地、一眼不眨盯着对方的眼睛,依次解开第一、二颗,然后抓住半边衣襟猛地扯开。

纽扣噼里啪啦崩落一地,黑色丝质衬衣门户大敞。青年白皙的胸膛上一尾赤蛇昂首吐信,似在昏暗灯影下蜿蜒游移。

“哟呵,”陆晋把人上下打量一番,吹了口流氓哨,“看着瘦巴巴的,衣服底下挺有料啊。”

“就是太白了,看起来有点……嫩?”

“确实,不过手感应该挺好。”

“你去摸一把试试呗。”

“哈哈哈哈……”

江涅站在那里,犹如一件商品般任人品评。

好在男性没有被强加过贞操观,比起羞耻,他更担心诱发部分人的原始冲动,并因权力不对等而升级成群体狂热,最终造成毁灭性的身体伤害。

所以江涅没有理会他人的嬉闹,只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作为“保险栓”的赵柝脸上,只要他能保持控制,其他人就不会越界。

但很不幸地,他看到对方瞳孔倏然放大,一对虹膜的颜色逐渐变深。

赵柝在为此感到兴奋。

这样的认知令江涅有些恐慌,正盘算着该怎么应对,却听对方敲了敲桌子,以更加冷漠生硬的口吻道:“继续。”

不久后,一杯分层特调被推至赵柝面前。基底为浓郁厚重的桑葚山楂混合果汁,中层用少量的海盐炼乳隔离,顶部则悬浮着琥珀色冰镇苦艾酒,搭配两滴薄荷萃取液。

赵柝端起那只看起来像盛满静置血液的高球杯,对着灯光照了照:“它应该叫什么?吸血鬼的飨宴?”

“很浪漫的想法,但它本身的名字叫‘血锈’,是血液重度氧化后的状态,意为对生命逝去的恐惧与惋惜。”江涅三两下收拾完台面,侧身去水槽清洗刀具,须臾扭头补充道:“喝前请先搅拌。”

赵柝似笑非笑地瞥了江涅一眼,把特调放在鼻端嗅了嗅,接着又将它放回吧台:“敬畏生命?听起来并不适合我。”

哗哗的水流声停止,江涅拿毛巾擦着手,没有给出正面回应:“这杯酒的初调是强势草药香,前调苦涩,中调咸腥,尾调甜辣,加上冷冽的余韵,正是您现在身上的味道。”

“我身上的味道……”

赵柝眼睛微眯唇角上扬,转手将酒杯推回去,视线停留在江涅嘴唇上,翘起拇指做了个手势:“喝掉它,我留你一条命,让你尝尝我真正的味道。”

男人们暧昧地哄笑起来。

江涅眼皮跳了跳,避开赵柝不加掩饰的侵略目光,垂眸看向特调,说:“好。”

陆晋疑惑地“嗯?”了一声,对青年的选择感到意外,大概是他觉得江涅之前冒死不肯杀潘亚,怎么都应该是个有傲骨的。

但就江涅而言,他其实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只在乎自己怎么定义自己。无关原则的情况下,在维护男人的尊严死去和屈辱的活着之间,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可惜的是江涅手还没伸出去,余光却瞥见赵柝的手移向了腰侧的配枪。

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这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赵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他,之所以给他的那些“机会”,也只是想看他为求生苦苦挣扎,甚至摇尾乞怜的卑微模样。

一旦他屈服,等待他的结局必定是死亡。

而最为讽刺的是,在此过程中,他亲手为自己调制了一杯以敌人为名的践行酒。

江涅气笑了。

他狭长的凤眼弯了弯,作势伸手去端酒杯,中途突然往前倾身,半个身子越过吧台,毛巾下的右手攥着水果刀直抵赵柝颈侧,寒意瞬间渗透对方的皮肤。

而赵柝的反应也快的惊人,在江涅动作的瞬间已然拔枪出套,毫不犹豫地对着青年的胸膛扣下扳机。

枪没有响。

江涅左手的食指先赵柝一步卡进了扳机后方,苍白指节被金属挤压出鲜艳的血色。

“操!”

陆晋嘴上的烟都吓掉了,赶紧拔枪指着江涅。其余人也齐刷刷跟进。

“不许动!把枪都放下!”江涅额头上渗着汗珠,声音却没有一丝颤抖,“否则我就切开他的大动脉!”

又对赵柝道:“让他们把枪放下!”

然而被刀锋威胁的赵柝却不见丝毫慌乱,一双深邃的眼睛如同鹰隼般牢牢锁定近在咫尺的江涅。

“你觉得,”他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玩味,“是你的刀快还是他们的枪快?”

江涅异常冷静,压低声音道:“他们的枪也许很快,但他们不敢赌,所以我的刀一定比你下令的嘴快。赵总长,想试试吗?”

说完他的手腕微微用力,刀锋陷入皮肤,一道血线悄然出现在赵柝的颈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