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殿内烛火早熄,只余一缕残月自窗隙斜斜铺进来,在冰冷的地砖上投下一道惨淡的白痕。那光像是结了霜,将殿中一切物件都镀上一层幽幽的冷色。帐幔低垂,锦衾华美,却暖不透这深宫寒夜。
“鹤儿……”女子的声音温柔而破碎,带着诀别的颤意,“你定要答应母后,从此将一身本事都藏好,绝不外露半分。就让所有人都当你是位贪玩闲散、不堪大用的皇子……以后的路,母后……不能再护着你了……”
那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要散在风里。他想抓住那片渐渐淡去的衣角,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空。母后的面容在昏暗中渐渐模糊,唯有那双含泪的眼,亮得灼人,直直烙进心底。
“母后——!”
那一声是连他自己都陌生属于孩童的尖利呼喊冲破喉咙,也冲破梦境。墨云鹤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激得他微微一颤,整个人从锦衾中弹坐起来。
胸膛下,心脏正沉重而急促地撞击着肋骨,额间颈后,俱是涔涔的冷汗。他静静坐着,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里衣的领口已被汗水浸湿了一片,紧贴着皮肤,带来黏腻的不适。梦中那声凄切的呼喊犹在耳畔,带着几乎要将人骨髓都冻住的寒意。他静静躺着,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光滑微凉的锦缎,直到那布料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殿内更漏滴滴答答,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三更天了。
外间响起一阵窸窣,是内侍迅速起身的动静。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停在了屏风外,随后响起内侍刻意压低的询问,那声音里混着刚被惊醒的沙哑和小心翼翼的探询:“殿下?可是…做了噩梦?”
是平海。墨云鹤听得出这声音。这孩子跟了他五年,今年也才十七,性子还算稳当,就是有时太过小心,一点风吹草动就惊醒。
墨云鹤没有立刻应声。他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手,借着那点朦胧的月光,看到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几道深痕,在苍白的手掌上显得格外刺目。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惊痛与脆弱,已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深潭般的沉寂。十年了,这样的梦还是时不时会来寻他,只是每一次惊醒后的平复,已从最初的半炷香,缩短到如今几个呼吸之间。
“无事。”他的声音响起,刻意的平稳,甚至带着点刚醒时特有的低沉慵懒,他清了清嗓子,让那点沙哑也散去:“只不过是……想起一些陈年旧事罢了。”
屏风外静了一瞬,随即是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屏风外的平海躬了躬身。“殿下恕罪,扰您清静了。炉子上还温着水,不知殿下是否要喝点…或是点上安神香?”
“不必。”墨云鹤翻了个身,面朝里侧,将半边脸隐入帐幔的阴影中,只留给外面一个安静的背影。锦衾随着动作滑落些许,露出单薄的肩线。“你去歇着吧,不用守着。明日…不,今日还要早朝,让我静静就好。”
“……是。”脚步声渐渐的消失,外间传来平海重新躺下的细微声响,接着是刻意放缓的呼吸。墨云鹤知道,这孩子怕是睡不着了,定要竖着耳朵听里间的动静,生怕他再有不适。
他极轻地吁出一口气,气息在冷寂的空气里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白雾,旋即消散。
夜还很长。而这场“戏”,还得继续演下去,无论梦中,还是梦外。
闭上眼,却再无睡意。母后的面容在黑暗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十年了,那个温柔又决绝的女子,留给他的除了这句临终嘱托,便只有深宫里无数双眼睛的窥视。他记得她最后握着他的手,指尖冰凉,却用力得几乎要掐进他肉里:“鹤儿,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这十年,他学会的是如何在人前做个不学无术的闲散皇子——书读得马马虎虎,弓箭和长枪是不碰的,最爱的是斗鸡斗蛐蛐、听曲赏花。父皇从一开始的失望,到后来的习惯,最后是眼不见为净的放任。兄弟们也从最初的警惕试探,变成了如今的轻视忽略。唯有东宫那位太子哥哥,偶尔还会用探究的眼神打量他,仿佛要从他那副懒散皮囊下看出些什么。
但他什么也看不到。十年,足够他将另一副面孔融入骨血,演得自己都快信了。
窗外传来远远的打更声,四更天了。墨云鹤索性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深秋的夜风立刻灌进来,带着庭院里残菊的冷香。天际挂着那弯残月,清辉冷淡,将殿宇的飞檐勾勒出寂寥的剪影。
“殿下?”外间又传来平海不安的声音。
“说了不必管我。”墨云鹤语气里带上一丝不耐,外间立刻噤声。他站在窗边,任由冷风吹散身上最后一点睡意。再过半个时辰,就该起身更衣准备上朝了。今日大朝,不知又有多少事要议。想起昨日隐约听说的南方水患,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旋即又松开。与自己何干呢?他不过是个“不堪大用”的四皇子罢了。
天色将明未明时,平海已经轻手轻脚进来伺候洗漱。温热的水,柔软的布巾,熏了淡香的朝服——墨云鹤闭着眼任由宫人摆布,直到那身亲王规制的紫色蟒袍加身,玉带束腰,金冠绾发,铜镜里映出个眉目疏朗、却带着几分宿醉未醒般慵懒的贵公子。
“殿下今日气色…似是不佳。”平海小心翼翼地将一块羊脂玉佩系在他腰间,低声说,“要不奴才去太医院请太医来给殿下把把脉?”
“不必。”墨云鹤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点生理性的泪水,“昨夜多饮了几杯,无妨。”他随口扯了个理由,接过平海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把脸,那点倦意被冷水激散些许,但眉宇间仍留着刻意为之的松散。
走出寝殿时,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深秋的清晨寒气很重,呼吸间呵出白雾。墨云鹤拢了拢披风,坐上早已备好的轿辇。四名太监稳稳抬起,朝着前朝的方向行去。
宫道漫长,两侧朱墙高耸,将天空切割成狭窄的一线。偶尔有早起的宫人低头疾行,见到皇子仪仗便远远跪伏避让。墨云鹤靠在轿辇中,闭目养神,耳中却听着四周动静——远处隐约传来其他皇子车驾的声响,更远处,是朝臣们入宫的脚步声、低语声。
行至宣政殿前的广场时,天色亮了些。墨云鹤下了轿,抬眼便见偌大的广场上已聚了不少官员,三三两两低声交谈。他理了理衣袖,刻意迈着那种散漫的步子,朝殿前石阶走去。
“四弟今日倒是准时。”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着笑意,却没什么温度。
墨云鹤转身,见是三皇子墨云霆,一身亲王袍服穿得端正,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只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像是隔了层什么。他身后还跟着两位官员,皆是三皇子一系的。
“三哥。”墨云鹤懒洋洋地拱手,顺便又掩口打了个小哈欠,“若不是怕父皇责骂,谁愿意这么早起身。”他说话时眼尾微垂,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墨云霆笑了笑,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像是随口问道:“听说四弟前几日在西郊猎场得了只白狐?毛色极好。”
“可不是嘛。”墨云鹤立刻来了精神似的,眼睛都亮了几分,“那畜生狡猾得很,我追了整整半日,最后还是李统领一箭射中。皮毛已送去制裘了,回头制成,送三哥一条围领。”
“那为兄就先谢过了。”墨云霆笑意深了些,拍了拍他的肩,“快进去吧,莫误了时辰。”
两人并肩朝殿内走,墨云鹤落后半步,恰到好处地显出对兄长的尊敬,又不过分亲昵。他能感觉到墨云霆那看似随意的目光,仍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进得殿内,文武官员已按品级站定。墨云鹤的位置在皇子列中靠后——他既非嫡出,又无功绩,排位自然不靠前。站定后,他微微垂首,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殿内。
太子墨云麟已站在最前方,身着明黄四爪蟒袍,身姿挺拔,正与身侧一位老臣低声说着什么。二皇子墨云铮站在太子稍后处,面色沉静,看不出情绪。五皇子、六皇子还年幼,未曾参政,今日不在。
而殿内另一侧,武将之首的位置……
墨云鹤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那里还空着。沈舟洛还没到。
这位与皇室并无血缘、却十四岁因军功赫赫而被封为摄政王的武王爷,在朝中地位超然。先帝临终前托孤,封其为摄政王。沈舟洛因北境三年征战大捷,声望更加深获民心。他在朝中自成一股势力,与太子、三皇子等皆有微妙制衡。
墨云鹤对这位摄政王的印象不深——十年深居简出,刻意避让,他与朝中重臣都无太多交集。只记得是个身形很高、气势很沉的男人,立在殿中时,仿佛周遭空气都会凝滞几分。据说性子冷硬,不苟言笑,在军中威望极高,在朝中……势敌也不少。
正想着,殿外传来一阵动静。不是急促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踏得极实,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那股迫人的气势。
殿内原本的低语声霎时小了下去。
墨云鹤随着众人目光看向殿门。晨光从高大的殿门外斜射进来,一道身影逆光而入。来人未着朝服,而是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暗紫蟒纹披风,腰间佩剑——这是先帝特赐的“剑履上殿”之权。他身形极高,肩宽背直,迈过门槛时甚至需微微低头。待他完全走进殿内,光影从他身上褪去,露出一张轮廓深刻的脸。
是沈舟洛。
沈舟洛看起来才二十出头,眉眼生得极英挺,只是神色太冷,薄唇紧抿,不怒自威。他目不斜视地走向武将首位,所过之处,官员们纷纷避让,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墨云鹤注意到,太子侧过身,朝沈舟洛微微颔首,而沈舟洛也只是略一拱手,便站定了。
皇帝还未到,殿内重归安静,却是一种紧绷的安静。
墨云鹤收回目光,垂眸盯着脚下的金砖。这位摄政王的气势,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慑人。他无意识地捻了捻指尖,想起昨夜那个梦,心头那点寒意又泛了上来。
“皇上驾到——”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百官齐齐跪拜。墨云鹤随着众人伏身,眼角余光瞥见明黄衣摆从眼前掠过,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
“平身。”
皇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沉稳中带着些许疲惫。墨云鹤起身,这才抬头看向御座。父皇今年五十有二,两鬓已染霜色,眉眼间是常年操劳留下的倦意。此刻他端坐龙椅,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在太子身上顿了顿,又在沈舟洛身上停了停,最后移开。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皇帝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朝议开始了。起初是些例行公事:某地春赋已清,某处河道竣工,边关换防……墨云鹤垂着眼,看似专注,实则神游天外。直到户部侍郎出列,声音凝重:“启奏陛下,臣有本奏。江州八百里加急来报,入秋以来连降暴雨,沱江、沅水先后决堤,江州、郢州、随州三地受灾,淹没良田万顷,灾民逾十万,流离失所,恐酿大患。”
殿内霎时一静。
墨云鹤眼睫微动。江州水患,他前几日已从某些渠道隐约听说,却不想严重至此。十万灾民……若安置不当,便是滔天大祸。
皇帝坐直了身子,眉头紧锁:“灾情如何?地方官员可有奏报处置方案?”
“回陛下,江州知府已开仓放粮,但存粮有限,仅能支应数日。郢州、随州亦如是。如今三地灾民已开始向周边州县流动,若再不遏制,恐生民变。”
“户部现存粮可调拨多少?”皇帝看向户部尚书。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出列,躬身道:“陛下,各地常平仓存粮本为备荒,但去岁北境用兵,已调用三成。今岁南方亦有旱情,收成不佳。若调拨江州所需,恐其他地方有缺……”
“那便眼看着十万灾民饿死不成?”一个声音响起,是太子。墨云麟上前一步,神色凝重,“父皇,儿臣以为,当立即从周边州县调粮,先解燃眉之急。同时命工部速派能臣前往,督办河工,堵住决口。”
“太子殿下所言甚是。”立即有官员附和,“灾情如火,当速决断。”
“臣附议。”
“然调粮需时,远水难解近渴。”另一道声音响起,是三皇子墨云霆。他神色恳切,朝御座一拱手:“父皇,儿臣听闻江州粮商囤积居奇,市面粮价已涨三倍。不如先由朝廷下旨,严令平价售粮,违者重处。同时可令江州富户捐粮,以补官仓之缺。”
“三皇子此言差矣。”一位御史出列,“强令平价,恐致粮商闭市,反使粮荒加剧。至于劝捐,杯水车薪,且易生怨怼。”
“那依王御史之见,该当如何?”墨云霆转身看向那御史,语气依旧平和,眼神却微冷。
殿内顿时议论纷纷。有主张立即调兵的,有建议开放禁苑狩猎以补肉食的,有说当严惩地方官员渎职的……一时间,争论不休。
墨云鹤静静站着,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只是在听到某个官员提议“可令灾民就地编入军籍,北上戍边”时,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够了。”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不高,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是沈舟洛。他并未出列,只站在原地,目光平视御座:“陛下,当务之急非是争论对策,而是定人、定策、定责。江州水患非一日之寒,沱江、沅水堤坝年久失修,去年工部便已提请修缮,奈何款项迟迟未拨。如今决口,当先问责工部、户部失职之罪。”
他说话不疾不徐,每个字却像石子投入静湖,激起涟漪。被点名的工部、户部尚书脸色顿时一白。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摄政王所言有理。工部侍郎。”
一位中年官员战战兢兢出列:“臣在。”
“去年提请修缮沱江堤坝的奏折,是你所上?”
“是…是臣。”
“款项为何未拨?”
工部侍郎扑通跪下,冷汗涔涔:“回陛下,户部…户部称国库吃紧,让、让暂缓……”
“陛下!”户部尚书急忙出列,“去年北境军费浩大,国库确有不支。且沱江堤坝修缮预算高达八十万两,臣等核验后,认为其中颇有虚报,这才……”
“虚报?”沈舟洛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那便查。查清楚是工部虚报,还是户部推脱。但此刻——”他转向御座,拱手,“灾民等不得。臣请即刻从京城大仓调粮十万石,由兵部派人押送,走水路急运江州。同时,派钦差一员,持尚方宝剑,总揽三州赈灾事宜,有权调动当地一切资源,遇事可先斩后奏。”
殿内一片寂静。十万石粮食,几乎要搬空京城大仓半数存粮。而“先斩后奏”之权,更是非同小可。
皇帝手指轻敲龙椅扶手,沉吟不语。
太子墨云麟此时再次开口:“父皇,儿臣愿往江州赈灾,为父皇分忧。”此言一出,几位东宫属官纷纷附和。墨云鹤余光瞥见,三皇子墨云霆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抿。
皇帝看着太子,目光深沉,未立即应允。殿内气氛微妙地紧绷起来。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二皇子墨云铮忽然出列:“父皇,太子乃国本,不宜轻离京。且赈灾事务繁杂,恐有危险。儿臣愿代太子前往。”
“二弟此言差矣。”太子立刻道,“正因赈灾事关重大,才需有人坐镇。我为储君,理当为父皇分忧,为百姓解难。”
“太子殿下仁德,然江州如今流民遍地,若有暴乱……”
“二弟是觉得我无力镇压?”
兄弟二人言语间虽还守着礼数,却已能听出其中的含义。皇帝眉头越皱越紧,显然不悦。
墨云鹤依旧低着头,心中却是一片清明。太子想借赈灾揽功,树立贤名;三皇兄看似谦和,实则想推自己的人上去;二皇兄…倒是难得主动。至于沈舟洛,提出那番建议,怕也不是单纯为救灾。
这潭水还真是越来越浑了。
“陛下。”沈舟洛再次开口,声音平直,打断了皇子间的暗流,“臣举荐一人,可协理赈灾事务。”
皇帝抬眼:“哦?摄政王举荐何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沈舟洛。墨云鹤心中莫名一跳。
沈舟洛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最后,竟落在了皇子列的后方——落在了墨云鹤身上。
“回皇上,四皇子,墨云鹤。”
殿内霎时一静,随即响起压抑的议论声。墨云鹤猛地抬头,正对上沈舟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像能看透人心。
“四皇子?”皇帝显然也愣住了,看向墨云鹤的眼神里带着诧异,“鹤儿?”
墨云鹤心脏狂跳,面上却迅速浮起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惶恐。他出列,拱手时甚至让衣袖微微颤抖——这倒不全然是装的,沈舟洛这突如其来的一举,确实让他措手不及。
“父、父皇…”他声音里带着点不安,“儿臣…儿臣才疏学浅,恐怕难当大任……”
“摄政王何出此言?”太子皱眉开口,语气里带着不解和一丝不悦,“四弟向来…不谙政事,赈灾重任,恐不妥当。”
沈舟洛却神色不变,只朝御座道:“陛下,四皇子年已十九,却从未历练。此次赈灾,正可磨练。且臣并非举荐四皇子为主事,而是为协理。臣愿意亲自前往江州,督办赈灾,四皇子从旁协助,学习实务。”
他顿了顿,继续道:“四皇子虽性情疏懒,但天资聪颖。且身为皇子,亲临灾区,可示天家仁德,安抚民心。”
皇帝看着墨云鹤,目光复杂。这个儿子…确实多年未加关注,只知他喜好玩乐,不堪大用。可沈舟洛为何突然举荐他?是真想给他个机会历练,还是别有深意?
“父皇,”墨云鹤急忙开口,脸上适时地露出惊慌,“儿臣、儿臣真的不行…那些灾民,那些…儿臣见了怕是都要做噩梦,何况是处置…”他语无伦次,将一个被突然推到台前惊慌失措的纨绔皇子演得淋漓尽致。
几位官员眼中已露出轻蔑之色。果然是个扶不起的。
皇帝沉默良久。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终于,皇帝缓缓开口:“摄政王所言…亦有理。鹤儿年纪不小,是该历练历练了。”
“父皇!”墨云鹤急急唤道,眼圈都红了。
皇帝却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此事便这么定了。摄政王沈舟洛为钦差大臣,总揽江州、郢州、随州三地赈灾事宜,赐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四皇子墨云鹤协理,即日启程。”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墨云鹤站在原地,脸色发白,像是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他求助似的看向太子,又看向三皇子,两人却都避开了他的目光。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依次退出大殿。墨云鹤浑浑噩噩地随着人流往外走,脑子里飞速转着。沈舟洛为何要拉上他?试探?还是…他真的看出了什么?
不可能。十年伪装,他绝对毫无破绽。那又是为何?
正思索间,他已走出殿门。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抬手遮了遮,脚下却一个踉跄。
“殿下小心!”
平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但已来不及。墨云鹤只觉得撞上了一堵坚硬的“墙”,额角一痛,整个人向后倒去。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他的腰,将他稳稳扶住。
一股清冷的、混合着皮革与某种凛冽气息的味道涌入鼻腔。墨云鹤抬头,对上了一双深潭般的眼。沈舟洛,他竟还未走,正站在殿门外与兵部尚书说着什么。墨云鹤这一撞,结结实实撞进了他怀里。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墨云鹤能感觉到腰间那只手臂的力量,隔着衣料传来灼热的温度。沈舟洛比他高了近一个头,此刻微微低头看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四殿下。”沈舟洛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可还好?”
墨云鹤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一步,挣脱了他的手臂,脸上迅速浮起慌乱和窘迫:“对…对不起,是我没看路…”他手足无措地整理着被撞歪的衣襟,耳根都红了。
周围还未散尽的官员们投来各色目光,有惊讶,有好奇,更多的是看热闹的戏谑。谁不知道四皇子是个冒失性子,今日竟撞上了冷面阎王似的摄政王。
沈舟洛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通红、眼神躲闪的年轻人,沉默片刻,道:“无妨。殿下日后行走,当留心脚下。”
“是、是…”墨云鹤连连点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
沈舟洛不再多言,朝他略一颔首,便转身与兵部尚书继续往宫外走去。玄色披风在晨风中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
墨云鹤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远去,才像是松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平海急忙上前,低声问:“殿下,您没事吧?”
“没事…”墨云鹤摆摆手,声音还有些发虚,“回宫吧。”
坐上轿辇,帘子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墨云鹤脸上那副惊慌失措的神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刚才撞到沈舟洛胸膛的额角。
有点疼。那人的胸膛,硬得像铁。
他靠回轿壁,闭上眼睛。方才那一撞,并非全然意外。他是想试探——试探沈舟洛的反应,也给自己“受惊”后接下来的表现找个由头。只是没料到,那人身上的气息…那般冷冽,又那般具有压迫感。还有朝堂上那突如其来的一举…
墨云鹤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江州水患,十万灾民,钦差大臣,协理皇子…还有那个深不可测的沈舟洛。
这趟差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轿辇在宫道上平稳前行。墨云鹤挑起帘子一角,望向窗外渐明的天空。残月已彻底隐去,朝阳初升,将重重宫阙染上金边。
一场大戏,就要开场了。
而他这个“闲散”了十年的四皇子,终于被推到了台前。
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但,既然躲不过,那便只能迎上去。
他松开一直无意识攥紧的手,掌心那几道昨夜留下的掐痕,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红。
轿辇在宫道上一路行回所居的永和宫。墨云鹤下轿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懒散神色,只是眉宇间刻意留了几分惊魂未定,步履也显得虚浮,扶着平海的手才站稳。
“殿下,您慢着点。”平海忧心忡忡,小声嘀咕,“怎么就…怎么就摊上这差事了。那江州如今乱成那样,听说还有疫病……”
“闭嘴。”墨云鹤低声斥道,眼风扫过四周伺候的宫人。平海立刻噤声,只扶着他快步进了内殿。
屏退左右,只留平海一人伺候更衣。墨云鹤将那身繁复的朝服褪下,换了身月白常服,懒懒歪在临窗的软榻上。平海沏了热茶递过来,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便问。”墨云鹤接过茶盏,却不喝,只盯着盏中浮沉的茶叶。
“殿下…那摄政王,为何偏偏举荐您?”平海压低了声音,“满朝文武,皇子中也有太子、二皇子、三皇子,为何是您?您平日里…可是从不掺和这些事的。”
墨云鹤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我也想知道。”
他确实想不通。沈舟洛此人,行事向来有深意。今日殿上一举,看似给他这个“闲散皇子”一个历练机会,实则是将他从暗处推到明处。是试探?是想看看他是否真如表面那般不堪?还是…另有图谋?
“那咱们…真要去江州?”平海声音发颤,“奴才听说,那些灾民饿极了,可是会吃人的…”
“圣旨已下,能不去吗?”墨云鹤语气淡淡的,将茶盏搁在几上,发出轻响。他抬眼看向窗外,秋日阳光正好,庭院中几株菊花开得正盛,金黄灿烂。“去准备吧,轻车简从,不必张扬。”
“是…”平海躬身退下。
殿内只剩墨云鹤一人。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本闲书,是前朝的话本子,翻得边角都卷了。他随手拨开,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幅舆图——景朝疆域全图,边角已有磨损,显然时常翻看。
指尖落在“江州”二字上,轻轻摩挲。沱江、沅水…两条大河在此交汇,水网密布,土地肥沃,素有“鱼米之乡”之称。但也正因如此,一旦水患,便是灭顶之灾。
他闭上眼,脑中迅速过了一遍已知信息:江州知府张明远,进士出身,在任六年,政绩平平,但无大过。郢州、随州知府亦是中庸之辈。三地驻军…江州卫指挥使陈武,行伍出身,性子耿直,与地方官员关系不睦。
十万灾民…若安置不当,流民四窜,匪患必生。若再有疫病…
墨云鹤睁开眼,眼底一片冷然。这趟差事,确实棘手。沈舟洛拉上他,是想让他当个摆设,还是…当个替罪羊?
正思忖间,外间传来通报声:“殿下,摄政王府派人来了。”
来得倒快。墨云鹤神色一敛,又换上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扬声:“请进来。”
来的是个二十余岁的侍卫,一身玄衣,腰佩长刀,面容冷峻。见了墨云鹤,单膝跪地行礼:“卑职赵昂,奉王爷之命,前来禀报行程安排。”
“起来说话。”墨云鹤歪在榻上,懒懒地抬了抬手,“王爷有何安排?”
赵昂起身,垂首道:“王爷吩咐,三日后辰时正,自西华门出发。此行走水路,经运河南下,至江州约需十日。王爷请殿下轻装简从,侍卫不得超过二十人,以免扰民。”
“十日…”墨云鹤皱了皱眉,小声嘟囔,“这么久…”
赵昂恍若未闻,继续道:“王爷还说,请殿下这两日做些准备,江州灾情紧急,恐无暇享乐。另外——”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墨云鹤,目光锐利,“王爷让卑职转告殿下,赈灾非儿戏,还请殿下…慎行。”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慢,极重。
墨云鹤心头一跳,面上却显出几分不悦:“我知道了。还有事么?”
“没有了,卑职告退。”赵昂抱拳一礼,转身离去,步履沉稳无声。
待人走远,墨云鹤脸上的不悦才渐渐褪去,换上一片沉思。沈舟洛派人来,明着是通知行程,暗里是警告——让他“慎行”,莫要耍花样,也别指望还能像在京城一般玩乐。
他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三日后出发…时间紧迫。有些事,需在离京前布置。
“平海。”他扬声唤道。平海应声而入。
“去库房,将那套前年打的赤金头面找出来,还有那对羊脂玉瓶,一并装了,晚些时候送去三哥府上。”墨云鹤吩咐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就说…我即将离京,归期未定,特将些许把玩之物赠予三哥,以谢平日照拂。”
平海一愣:“殿下,那套头面可是…”
“让你去便去。”墨云鹤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平海只得应声退下。
墨云鹤又走到书案前,提笔,在一张素笺上飞快写了几行字,字迹是刻意为之的潦草随意。写罢,他将笺纸折好,塞进一个寻常信封,唤来另一个心腹内侍:“把这个送到城南‘锦绣阁’,交给林掌柜,就说本王订的那批苏绣到了,让他仔细收着,等本王回京再取。”
“是。”内侍接过信封,匆匆离去。墨云鹤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封信,是给他埋在宫外的一条暗线。江州水患背后,恐怕不只是天灾。他需要人先一步去查。
做完这些,他才像是松了口气,重又歪回榻上,拿起那本话本子,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总晃过沈舟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还有今早撞进他怀里时,那股冷冽的气息。
“慎行…”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三日后,辰时。
西华门外,车马已备。沈舟洛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蓝披风,正与兵部几位官员交代着什么。他身侧站着十余名亲卫,皆是一身肃杀之气,与周遭的宫廷侍卫截然不同。
墨云鹤的马车到时,场面静了一瞬。
那马车…着实显眼。朱轮华盖,锦幔流苏,车辕上还镶着金边,阳光下晃得人眼晕。拉车的四匹白马,毛色油亮,神骏非凡。马车前后各有八名侍卫,虽是侍卫打扮,却一个个面皮白净,看着就不像能打的。
沈舟洛抬眼望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车帘掀起,墨云鹤探出身来。他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玉带束腰,发束金冠,腰间挂着一串琳琅玉佩,走动时叮咚作响。见了沈舟洛,他脸上绽开笑容,快步上前:“王爷久等了。”声音清朗,笑容明媚,活脱脱一个不知愁的富贵公子。
沈舟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淡淡道:“殿下客气。请上车吧,该启程了。”
“王爷不坐车?”墨云鹤看了看沈舟洛身后的黑色骏马,那马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神骏异常,正不耐地刨着蹄子。
“臣习惯骑马。”沈舟洛言简意赅,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墨云鹤:“殿下请。”
墨云鹤讪讪一笑,转身上了那辆华丽的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沈舟洛收回目光,一挥手:“出发。”
车队缓缓开动。墨云鹤的马车走在中间,前后是沈舟洛的亲卫,再外围是护送的三百京营兵士。一行人马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向南行去。
车内,墨云鹤靠在软枕上,听着车轮辘辘。他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京城城墙。
放下车帘,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正是前几日看的那本“话本子”。只是此时翻开,内页却并非什么风月故事,而是一幅幅精细的舆图、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皆是这些年他暗中搜集的各地山川地理、官员名录、粮仓分布、驻军布防。
指尖落在“江州”一页,他细细看去。沱江、沅水…堤坝年久失修是真,但去年工部提请修缮的奏折,为何会被压?户部称国库吃紧,可去岁北境军费,沈舟洛大胜而归,缴获颇丰,按理不该如此…
他闭上眼,脑中闪过一张张脸孔。户部尚书刘墉,三朝老臣,太子太傅…太子?工部侍郎王谦,出身琅琊王氏,与三皇子妃是同宗…三皇子?
正思索间,马车忽然一顿。外间传来马匹嘶鸣和几声呼喝。墨云鹤收起册子,塞回袖中,扬声问:“怎么了?”
平海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带着惊慌:“殿下,是、是有流民拦路…”
流民?这才出京不到五十里,怎么会有流民?
墨云鹤皱眉,掀开车帘。只见前方官道上,果然跪着二三十人,男女老少皆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几个孩子被母亲搂在怀里,睁着大眼,怯怯地看着这队车马。
“求大老爷赏口饭吃…”
“行行好…”
哀求声此起彼伏。护送兵士已拔出刀,厉声喝止:“退后!冲撞贵人,格杀勿论!”
流民们被刀光所慑,哭声更甚,却不敢再上前。
墨云鹤看向前方。沈舟洛勒马立于队伍最前,背脊挺直,看不清表情。片刻,他抬手示意兵士收刀,沉声问:“你们从何处来?”
一个老者颤巍巍叩首:“回、回大老爷,小人们是从江州逃难来的…”江州?墨云鹤心头一震。江州距此千里,这些人竟已逃到了京城附近?沈舟洛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语气更冷:“江州至此,路途遥远,你们如何到的?”
老者涕泪横流:“小人们…一路乞讨,走了两个月…村里发大水,房子、田地全淹了,官府发的那点粮食,几天就吃完了…实在没法子,只能逃啊…”
“官府没有开仓放粮吗?”沈舟洛问。
“放是放了,可、可那点粮食,哪够啊…”旁边一个汉子哽咽道,“而且还要按户领,我们这些外村的,根本领不到…”
沈舟洛沉默片刻,转头对身侧一名亲卫说了句什么。那亲卫领命,从马鞍旁的袋子里取出些干粮,分发给那些流民。又取出一袋铜钱,递给那老者:“前面三十里有处驿站,你们去那里,就说摄政王府的人让安置,会有人给你们寻个去处。”
流民们千恩万谢,叩头不止。
沈舟洛不再多言,一挥手,队伍继续前行。经过那些流民身边时,墨云鹤透过车帘缝隙,看见那些枯瘦的脸,浑浊的眼,还有孩子们茫然的神情。他放下车帘,靠回车内。袖中的册子,忽然变得有些烫手。
车队又行了半日,在驿馆歇下。驿馆早已接到消息,里外打扫干净,备好了热水饭食。墨云鹤被引到东厢上房,沈舟洛则住西厢。
用过晚膳,墨云鹤借口要散步消食,带着平海在驿馆后园走动。园子不大,倒也清幽。走到一处假山后,他停下脚步,低声道:“你去打听打听,今日那些流民,后来如何了。”平海应声而去。墨云鹤独自站在假山旁,望着天边残阳如血。秋风瑟瑟,卷起几片枯叶。
“殿下好雅兴。”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墨云鹤心头一跳,转身,见沈舟洛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一身玄衣几乎融在暮色里。
“王爷。”墨云鹤拱手,脸上挂起惯常的笑,“饭后走走,消消食。”
沈舟洛走近几步,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又望向远处天边:“殿下今日见到那些流民,有何感想?”
墨云鹤一怔,随即露出不忍之色:“着实可怜…那些孩子,看着与臣弟幼时差不多大,却要受这等苦…”他叹了口气,语气真挚“只盼我们能早些到江州,赈济灾民,让他们有口饭吃。”
沈舟洛侧头看他,目光深邃:“殿下仁心。只望到了江州,见了更多惨状,殿下还能如此想。”这话里有话。墨云鹤心头微凛,面上却仍是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这是自然。父皇既命我协理,我自当尽心。”
沈舟洛不置可否,转而道:“明日改走水路,船已备好。殿下可会晕船?”
“坐过几次画舫游湖,倒不晕。”墨云鹤笑道,“只是不知官船与画舫有何不同。”
“不同之处颇多。”沈舟洛淡淡道,“殿下早些歇息吧,明日需早起。”说完,他转身离去,玄色披风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墨云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沈舟洛方才那番话,是警告,还是提醒?
他抬头看向渐暗的天空。残月已升,冷冷清清。
这趟江州之行,怕是步步惊心。
翌日清晨,车队抵达运河码头。一艘官船已停在岸边,虽不及墨云鹤那辆马车华丽,却也宽敞结实。沈舟洛的亲卫与部分京营兵士上船护卫,余下兵士沿河岸陆路护送。
登船时,墨云鹤那身行头又惹来不少目光——他竟带了两大箱衣物,还有一箱“解闷”的玩意儿,由四个小太监吃力地抬上船。
沈舟洛只看了一眼,便转身吩咐开船。
船行运河,速度比陆路快上不少。墨云鹤起初还站在船头看风景,指点两岸风光,吟几句应景的诗——自然是些浮夸浅薄之作。不过半日,便嚷着无聊,钻进舱里去了。
沈舟洛站在船尾,听着舱内隐约传来的丝竹声——墨云鹤竟真带了乐师上船,此刻正弹着靡靡之音。他眉头微蹙,对身侧的赵昂道:“盯着些,别让他惹出乱子。”
“是。”赵昂应下,迟疑片刻,低声道,“王爷,四皇子这般…为何还要带他同行?”
沈舟洛望着滔滔江水,半晌才道:“陛下既已下旨,便无转圜余地。带他在身边,总比让他独自行动,不知惹出什么祸事强。”
赵昂了然,又道:“那江州那边…”
“传信给陈武,让他盯紧张明远。在我们到之前,一粒粮食都不能少,一个人也不能放走。”
“是。”
舱内,墨云鹤歪在软榻上,听着乐师弹奏。平海在一旁剥着葡萄,小声问:“殿下,您说摄政王是不是对您…不太满意?”
墨云鹤拈了颗葡萄丢进嘴里,含糊道:“我需要他满意么?”
“可这一路上,王爷都不怎么搭理您…”
“那正好,乐得清闲。”墨云鹤闭上眼,听着船舱外哗哗的水声,心思却已飘远。
船行三日,已出京城地界。这日午后,墨云鹤正倚窗看书——是本艳情话本,封面香艳——忽然船身一震,接着外间传来呼喝声、兵刃出鞘声。
“怎么回事?”他放下书,扬声问。
平海慌张跑进来:“殿下,外头、外头有船拦住去路,像是…像是水匪!”
水匪?运河之上,天子脚下,竟有水匪敢劫官船?
墨云鹤眸光一凛,起身走到窗边,掀帘望去。只见前方河道上,横着三艘小船,每艘船上站着十余名汉子,手持刀棍,虽衣衫杂乱,但行动间颇有章法,不像寻常匪类。
沈舟洛已站在船头,玄衣在江风中猎猎作响。他身侧,亲卫们已张弓搭箭,箭镞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前方何人,胆敢拦阻官船?”赵昂扬声喝问。
对面船上,一个疤脸汉子粗声笑道:“管你什么官船民船,留下买路财,放你们过去!”
沈舟洛不语,只抬手一挥。“嗖嗖”数声,箭矢破空而去。不是射向那些汉子,而是射向他们脚下的小船。箭矢上绑着火油布,遇船即燃,霎时三艘小船都冒起黑烟。
“有埋伏!撤!”疤脸汉子大惊,厉声吼道。
但已来不及。运河两岸的芦苇丛中,忽然冒出许多兵士,张弓搭箭,将他们团团围住。原来沈舟洛早安排了伏兵沿河岸随行。
一场战斗,或者说一场围剿,很快结束。水匪死伤大半,余下几人被擒。沈舟洛命人将他们押上船,亲自审问。
墨云鹤在舱内,听着外间的动静,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击。这些“水匪”来得蹊跷。运河虽偶有水匪,但多是劫掠商船,敢劫官船的,要么是亡命之徒,要么…是另有所图。
约莫半个时辰后,沈舟洛回到舱中。他玄衣上沾了点血迹,神色却依旧冷峻。见墨云鹤“惊慌”地探头张望,他淡声道:“匪徒已擒,殿下受惊了。”
“可、可问出什么了?”墨云鹤“惊魂未定”地问。
沈舟洛看他一眼:“说是为财。但臣看,不像。”
“不像?”
“训练有素,进退有度,非寻常匪类。”沈舟洛在案前坐下,自有亲卫奉上热茶。他端起茶盏,却不喝,只盯着盏中涟漪,“且目标明确,直冲主船而来。”
墨云鹤心头一跳:“王爷是说…他们是冲我们来的?”
“或许是冲臣,或许是冲殿下。”沈舟洛抬眼,目光如刀,“又或许,是想让我们到不了江州。”
舱内一时寂静,唯有船行水声。墨云鹤垂下眼,声音发颤
“这、这可如何是好…我只想安稳度日,为何总有人…”
“殿下。”沈舟洛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力量,“既上了这条船,便再无安稳可言。江州之行,生死难料,殿下此刻若想回头,还来得及。”
墨云鹤抬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他在沈舟洛眼中看到了审视,也看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试探。他攥紧了袖中的手,脸上挤出个勉强的笑:“王爷说笑了。圣旨已下,哪有回头的道理。再说…有王爷在,想必那些人,也不敢造次。”
沈舟洛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那或许是个笑,却没什么温度。“但愿如此。”
他起身,朝舱外走去。到门口时,脚步一顿,回头道:“今夜或许不太平,殿下无事便不要出舱。”说完,撩帘而去。
墨云鹤独自坐在舱内,听着外间江风呼啸。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红痕。沈舟洛方才那番话,是警告,也是提醒。有人不想让他们到江州。是谁?太子?三皇子?还是…江州那些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两岸飞速后退的景色。天色渐暗,江面升起薄雾。
看来这趟浑水,他是趟定了。
只是不知这水下,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