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辰领命离去后,紫微宫内那短暂的寂静被一声轻咳打破。一位鹤发童颜,身着道袍的老神仙上前一步,抚着长须,略带忧虑地向天枢星君进言:“星君,此事是否……有些操之过急了?那万刃归寂塚乃上古凶地,戾气非凡,连破军星君座下的天武神将都折戟沉沙。沐辰上仙虽是圣莲化形,根基纯净,但毕竟初登仙界,修为尚浅,心性历练亦是不足。派他前往,恐怕……”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殿内众仙都明白其意。这并非不信任沐辰,而是对剑冢的凶险有着清醒的认知。那不是一个靠着理论和纯净就能闯过的地方。
天枢星君目光平静地看着南极仙翁,缓缓道:“仙翁所虑,本君岂会不知。然,正因剑冢戾气霸道,侵蚀万物,才更需沐辰这般至纯至净之身。以刚克刚,已证此路不通。如今,唯有以柔克之,以本源净化之力,或可寻得一线生机。此乃天道循环,相生相克之理。”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况且,温室之中,长不出参天大树。沐辰身负大气运而生,若不经磨砺,如何担当未来重任?此番历练,于他而言,是劫,亦是缘。诸位仙家,不必再议。”
星君金口玉言,众仙家面面相觑,纵有再多疑虑,也只能躬身应是:“谨遵星君法旨。”
天枢星君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幽深,望向沐辰离去的方向。
沐辰回到天庭为他分配的清沐府。仙府不大,却极为雅致,院中有一池清泉,几株青竹,与他的气质相得益彰。他将堕光剑置于桌上,剑身散发的柔和光芒映照着他清冷的侧脸。
“萧烬……”他再次默念起那个从仙侍口中听来的称号。不知为何,这个词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他的心湖泛起一丝涟漪。他想在识海中探寻,却又被一种莫名的力量阻隔,脑海中一片空白。
或许,是自己多虑了。沐辰轻轻摇头,将杂念摒除。当务之急,是完成星君的托付。
他于圣莲中化形、被天枢星君亲自点化以来,所见所闻,皆是如此。星君曾教导他:“沐辰,汝当知,万物生灵之苦,皆源于‘变数’与‘无序’。澄天净域之存,便是要以绝对之序,消弭一切苦难之根。汝身负瑶光本源,天生便有净化污秽、拨乱反正之天责,当为这秩序最锋利的剑。”
他对此深信不疑。
他盘膝而坐,开始调息,白色的净化之力如同温顺的溪流,在他经脉中缓缓流淌,所过之处,一切尘念与杂思都被涤荡一空。他的心,再度恢复了那片无波的澄澈。
此时,
“沐辰仙君。”
一声平淡的传唤自身后响起,是天枢座下的掌事仙官。沐辰转身,微微颔首。
“星君有请。”
三界之上,是为天庭。
天庭的秩序,便是天枢星君的意志。
沐辰立于九天玄阶之下,素白仙袍的衣角在无声流淌的灵风中微微拂动。他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脚下一尘不染的白玉阶上,玉阶的纹理如冰裂,繁复而规整,一路向上,延伸至那座笼罩在永恒清光中的天枢神殿。
这里是澄天净域的核心,三界之内最接近“完美”的地方。
沐辰被召至天樞大殿。那座恢弘而空曠的殿宇正中央,一道身影背对着他,凝视着那片星河。
“沐辰,你来了。”
“弟子在。”
“天鏡樞監察到,維繫人間界穩定、同時用以鎮壓歸寂劍冢的四方陣腳,靈氣流轉異常。”裴玄戈的聲音不帶一絲波瀾,“疑有魔淵煞氣自劍冢深處滲透,欲動搖我仙界根基。此乃汝之天命降臨之始。”天枢缓缓转身,露出一张俊美却毫无温度的面容,他的眼睛深邃如宇宙,其中映着殿顶的星图,却看不见半分属于生灵的情感。
沐辰心頭一凜,百年修煉,終有用武之地。他垂首,聲音平靜而堅定:“弟子願往,查明異狀,淨化魔祟。”
“善。”裴玄戈緩緩轉身,目光落在沐辰身上,那目光深邃而冰冷,“此行非同小可,人間界事務繁雜,人心易變。你雖修為精深,卻不諳世事。”
他微微抬手,“秦昊。”
一名身著青衣的少年仙君自殿側走出,來到殿前,對著沐辰溫和一笑,隨後向裴玄戈恭敬行禮:“屬下在。”
“此乃秦昊,”裴玄戈向沐辰介紹道,“他曾在凡尘滌历百年,熟知人間情狀,處事穩妥。此行,便由他隨你同往,從旁協助。”
沐辰看向秦昊,他剑眉星目,身形挺拔,面容俊朗、氣質溫潤,臉上掛著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
“沐辰仙君,”秦昊朝沐辰拱手,笑容真摯,“能追隨仙君,履行淨化之責,是秦昊的榮幸。此行若有任何俗務,盡可交由在下處理。”
“有勞。”沐辰微微頷首,他對這位被星君親自指派的同伴,抱有天生的信任。
“去吧。”裴玄戈的聲音再次響起,“記住你的使命。任何動搖秩序的‘變數’,無論其形態如何,皆為污穢,需以‘墮光’之劍,徹底抹除。”
“弟子,遵命。”
回到沐辰府,沐辰准备妥当,背上古琴“潋尘”,手持仙劍“墮光”,準備啟程。
秦昊在一旁,語氣中滿是崇敬,“您真不愧是聖蓮化形,心懷蒼生,沒有絲毫猶豫。魔淵宵小,感受到您的淨化神威,定然聞風喪膽。”
沐辰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在他看來,這並非榮耀,而是職責,是他存在的唯一意義。
秦昊是出了名的“热心肠”,修为亦是不俗,只是比起苏沐辰这种天生仙胎,他的飞升之路要坎坷许多,也因此对苏沐辰这般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成就的天才,总是带着几分敬佩与亲近。
沐辰看着眼前这位热情似火的前辈,平静地回礼:“沐辰,见过秦仙君。此行归墟,路途艰险,还望秦仙君多多指教。”他语气温和,态度谦逊,让人如沐春风。
“沐仙君客气了!以后咱们就是同舟共济的伙伴,有什么事尽管吩咐!”秦昊拍着胸脯保证道,显得十分可靠。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简说道,“星君说您初来乍到,对下界情况不熟,我对下界还算熟悉,特地派我来协助您。这玉简里记录了凡间各大宗门的位置和一些基本情报,还有……还有那归寂剑垣的资料!虽然不多,但肯定能帮上忙!”
他将玉简递过来,笑容灿烂,眼神清澈,看起来全无心机。
沐辰接过玉简,神识一扫,发现里面的信息确实颇为详尽,天枢星君考虑得如此周到,让他心中的敬意又加深了一分。
“有劳了。”沐辰颔首道。
“不劳烦不劳烦!”秦昊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实不相瞒,我早就听闻漱玉境有一株圣莲,灵气非凡。昨日得见仙师飞升风采,更是惊为天人!能得天枢星君如此看重,委以重任,这可是天大的荣耀!能与沐仙君一同下界执行任务,实乃秦昊三生有幸!秦昊定当竭力辅佐,万死不辞!”
他这番话说得直白而热切,让一向清冷的沐辰也不禁有些莞尔。
沐辰沉吟片刻。此行凶险未知,多一个人,或许并非坏事。况且,他是天枢星君派来的人,想必有其深意。
“秦仙君言重了。此行,你我当尽力而为,不负星君所托,护佑苍生为要。”沐辰淡淡地说道。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秦昊哈哈一笑,他殷勤地接过沐辰手中简单的行囊,走在前面引路,“沐仙师,这边请!我们去南天门,从那里下界最快!”
两人一前一后,向南天门走去。秦昊依旧喋喋不休,说着仙界的种种趣闻,活跃着气氛。沐辰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
“……听说啊,那剑冢里镇压着人魔大战时一个超级厉害的魔头,叫什么‘孤辰将星’(萧烬是“孤辰星”的化身,仙界对他的称谓),他的命格就是‘杀破狼’,主杀伐和动荡。这次异动,说不定就是他要冲破封印了呢!”
“杀破狼……”沐辰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是啊,可凶了!”秦昊回过头,一脸后怕的表情,“所以沐仙君,此去,一定要千万小心!星君让您去,就是看中了您的净化之力,是那魔头的克星!必要的时候,一定不能手软,要‘断其根源’!”
“断其根源……”沐辰重复着这四个字,这与天枢星君对他的嘱咐几乎一模一样。
他看着秦昊那张充满正义感的脸,看来,这位同伴与自己一样,都对天枢星君的大义深信不疑。
兩道仙光自九重天劃破雲海,向著那片廣袤的人間界飛馳而去
他们穿过南天门,踏上了通往下界的云阶。仙气渐退,凡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沐辰望着下方苍茫的大地,心中一片平静。他握紧了手中的堕光剑,眸光坚定。
无论那剑冢的根源是什么,是魔星也好,是凶煞也罢,他都会用手中的剑,和这一身净化之力,将其彻底平息。
为了天枢星君的嘱托,为了三界的安宁。
自南天门踏下云阶,凡尘那驳杂而又充满生机的气息,第一次完整地包裹了沐辰。
空气中,不再是纯粹空灵的仙气,而是混杂了泥土的潮湿、野草的芬芳、远处村落的袅袅炊烟……
“沐仙君,此處便是人間界了。”身旁的秦昊倒是顯得遊刃有餘,他臉上掛著溫和的微笑,向沐辰介紹道,“人間雖靈氣稀薄,多有生老病死、貪嗔痴怨,但也正因如此,方顯得我輩修士守護秩序、淨化魔祟之職責的貴重。”
沐辰微微颔首,正欲动身,却被秦昊一把拉住。
“哎,沐仙君,别急啊!”秦昊嘿嘿一笑,露出一副经验老到的模样,“天枢星君派我们来,是查明‘异动根源’,可不是让我们去跟里头的怪物硬碰硬。那剑冢是什么地方?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都出不来。咱们要想摸清情况,得先找对门路。”
沐辰清冷的眸子中露出一丝疑惑:“门路?”
“对啊!”秦昊一拍胸脯,“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要说对剑冢附近情况最了解的,不是那些偶尔来探险的修士,而是常年住在这儿的凡人。走,我带您去个好地方!”
说罢,他便拉着沐辰,向着不远处一个炊烟袅袅的小镇走去。
兩人收斂了仙气,化作兩名氣質出塵的白衣公子,落在了望風鎮的鎮口。這座小鎮緊鄰歸寂劍冢的外圍荒原,是方圓數百里內唯一的人類聚居點。走在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沐辰沉默地觀察著四周。
小镇名为“望风镇”,因正对着刃风峡谷的风口而得名。镇子不大,却因靠近剑冢,来往的修士、商贩、以及想来碰运气的江湖客络绎不绝,倒也显得颇为热闹。
他看着街边小贩挑着担子,高声叫卖着热气腾腾的吃食;看着几个总角孩童,脸上沾着泥,互相追逐打闹,发出一声声清脆的笑声;看着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眯着眼坐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那一张张鲜活的、带着七情六欲的脸,让那双清冷平静的眸子,第一次流露出了名为“新奇”与“困惑的神色。
秦昊看出了他的生疏,不由得失笑。他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导师,耐心地为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上仙,讲解起了凡尘的规则。“沐仙君,您看,那个亮闪闪的,叫银子,那个黄澄澄的,叫铜板。在凡间,这两样东西,能换来您看到的大部分东西,比如吃的、穿的、住的地方。”他指着一个包子铺,“就像那个,叫包子,是麦子磨成粉做的,凡人吃了能填饱肚子。我们仙人餐风饮露,自然不需要,但凡人不行,他们不吃饭,就会没力气,会饿死。”
沐辰安静地听着,默默地记下。他看着一个孩童不小心摔倒,哇哇大哭,很快便被一位妇人满脸心疼地抱起,温柔地哄着;他看着一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走过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步履蹒跚,却无比安稳。他第一次对“苍生”这两个字,有了具体而鲜活的认知。他们如此脆弱,生命如此短暂,却又如此坚韧地、努力地生活着,像石缝里顽强生长的小草。
“沐仙君,凡人需以五穀為食,以貨泉交易,我們既入凡塵,亦當遵循此道,以免引人注目。”秦昊引著沐辰走進一家露天茶館,熟稔地要了一壺清茶和幾碟點心。
秦昊显然对这种地方熟门熟路,便拉着沐辰在角落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