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觉得这桩婚事不该成,对吧?”
“这是谁的意愿?莱诺先生还是莉娜小姐?”
“是维拉妮卡。”洛维斯把纸对折扔一边,“这段时间她一直写信催我,商量筹备两人婚礼的事,还让我届时一定要出席。”
如果只是莱诺和莉娜之间的打闹,洛维斯肯定懒得闲心应付,闹一闹、和好、闹一闹、和好,早就成了他们的常规流程,麻烦的是这次掺进了第三个人。
这场婚事不过是为了让莉娜长久地留在伊特拉,而她一旦决定留在这,身上私生子的烙印无法忽视地会被其它血族津津乐道。
维拉妮卡让洛维斯出面无非是帮忙撑个面子,堵一下那些人的嘴——让他们知道莉娜背后有兰利家和斯特兰德家撑腰,以后不敢再闲言碎语。
“那你要回去吗?”路伽翻转身体,头枕在洛维斯膝上,他望着天花板,古堡里两人的争吵场景仿佛又涌入脑海,“无论哪一方,都很难想象出是会迈进婚姻生活的人啊……”
洛维斯盯着信,却忽然提起别的:“你喜欢婚礼吗?”
“啊?”
“随便问问。”他折好信,心思好似不在那,“只是突然想到,婚礼的习俗、代表的意义,对人类和血族而言完全不一样,让曾经的人类穿一半的丧服结婚,怎么想也很奇怪吧?”
不过再奇怪也没两个当事人奇怪。洛维斯脑子里残留着刚才纸上处处带着锋芒的句子,感到头疼,他皱着眉头将信扔一边:“算了。”
不去又能拿他怎么样?两个人的破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别来烦他。
——但洛维斯还是低估了维拉妮卡的强横。
几日后一阵敲门声在拂晓中响起,路伽走去开门,见一个男人正站在门口,身后还跟了两个随行者。
这气息像是血族……
“代我问候洛维斯·斯特兰德先生。”对面的血族谦卑有礼地与路伽打招呼。
名字的主人听到异响,走下楼来,与路伽站在一起。洛维斯目光上下打量眼前男人,一眼认出是容貌气质焕然一新的阿利斯特。
常说人与人之间互相影响,最后总会趋于相似。洛维斯上次对他的印象还是畏畏缩缩,看来维拉妮卡这段时间调教得不错,越来越随她的气质了,看了都一样烦。
“日安,洛维斯大人,斯特兰德小姐和弗洛瑞斯先生的婚礼筹备在即,兰利家主派我来告诉您别忘记了。”
洛维斯眯了眯眼,没对此番话做任何表示,自然也没给他好脸色看。
阿利斯特早有心理准备,与伊特拉血族交际的这段时间,他已数不清遭受多少白眼了,何况这位还是兰利大人叮嘱过性格最恶劣的一位。
但既然任务给了他,他就不会让她失望。他不会再像过去那样通过卑微乞求完成交代的事。这样的早期行径曾被维拉妮卡痛斥过,你抛弃尊严弯腰让对方踏过去,脊梁只会被人践踏得更弯。
“回伊特拉的马车我们早已备好,您不用担心交通工具问题。”
“你们很周全啊。”洛维斯纹丝未动,视线落在几人身上,嘲讽道,“怎么不多带点儿人手?”
“斯特兰德先生,与您起争执并非我们的最终目的。”他继续维持着表面的恭顺谦卑,转向路伽话锋一转:“是布兰先生吧?兰利家主也委托我邀请您来参加这场婚礼。”
“我吗?”路伽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虽然因为上次的事他对维拉妮卡也有些好感,但两人终究只是一面之缘。而且让他一个人类去参加血族的婚礼,好比餐食下桌上了椅子,怎么想都有点儿诡异。
“您是我们盛情邀请的尊贵客人,肯定不会让您深陷危险——”
“那个疯女人到底想做什么!”
这一声微怒让另外两人皆是一怔 ,阿利斯特调整策略,又冲洛维斯道:“洛维斯大人,于情,莱诺先生是您多年至交,应该为朋友该献上祝福;于理,莉娜小姐是您名义上的妹妹,作为兄长出席妹妹婚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洛维斯独行**的作风向来不喜欢他人教自己做事,阿利斯特一句话就触到他霉头。没等路伽看清,对面血族的躯体连带身后两人一起飞了出去,在半空形成一个优美的抛物线,“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十分不体面。
他又“啪”地一声关上门,带着路伽回到屋内。
“为什么不回去呢?”
“回不回去,这场婚礼都办不成的。”
“莱诺厌恶伊特拉。”洛维斯抱手坐着,看样子气还没消,糖糖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跳他膝盖上,洛维斯顺手接住揉了揉它的毛发,继续道,“上一任弗洛瑞斯家主亡于他手,自那时起他就再也杀不了人了,才给了克莱斯可乘之机。”
维拉妮卡如果不干涉这件事,他们顶多再纠缠个几十年,数年之后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各奔东西。但维拉妮卡为了把莉娜留下来,强硬地将莱诺一并留下。
他思索接下来该如何应对门外那群麻烦,忽觉脸颊一热,路伽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微微俯身亲吻他。
吻从脸颊移到嘴唇,洛维斯松手不再管怀里的小生物,转而回应这个吻。糖糖不满地蹿出血族怀里,盯着两人喵喵叫,没得到什么回应后跳走独自玩去了。
“Darling,你应该回去。”路伽在亲吻的间隙里道。
这句话钻进耳朵里立刻引起血族的不满,洛维斯张嘴咬他一口发泄怨念,路伽一激灵,下一秒又被重新拉回荡漾的吻里了。
“我认真的……”亲吻结束后他郑重看着他,“我自私地独占了你很多时间……虽然这常常令我感到开心……但是莱诺先生和莉娜小姐对你来说算是很重要的人吧?”
洛维斯发出一声嗤笑,因没有掂量这番话的重要性而表现散漫:“Sweetie,你简直像在胡说八道。”
“我没有乱说。”路伽维持认真的目光,继续据理力争,“他们都不是你基于身份选择深交或讨厌的人,如果我说得不对,那很早的时候你就会因莱诺先生放弃家主位置与他断交,同样也会因莉娜小姐私生子的身份而厌恶她。”
“我厌恶她做什么,私生子的名号最多只能印证我父亲是个滥情冷漠的人。”大多时候洛维斯对莉娜那些疯疯癫癫的行为也只是烦躁而已。
“所以那次谈话中,我对你的理解有偏差。”
“哪次?”洛维斯眯眼反问,幽深的紫眸注视着路伽,不见埋怨,反而戏谑道,“你们果然在背后说我坏话。”
洛维斯性格里总是有些地方恶劣得坦诚,所以也从不在乎背后那些闲言,毕竟他们从未夸大其词。
但是这些恶劣品性在路伽身上几乎看不见。他习以为常冷漠地看待很多东西,Sweetie却会为很多东西动容,这份稚气简单的心智最初令洛维斯鄙夷,但没有的话,想想也不会这么率性地说出喜欢自己了。
可他还是从这稚气里由内生出种异样的心绪,说不准那是什么,于是抓住眼前唯一确定的人,道:“凯文的事让你很难过,对吗?”
路伽一怔,用无声做了默认。
血族的眉眼缓慢地染上一层异色,形如凄婉地皱眉,路伽接收这目光,觉得自己像做了坏事让他忧郁一样。
“很多事我都不太在乎的,Sweetie。”他想说凯文的死不过一页翻过的书纸,就跟纸上记载的人一样,翻过就过了,“唯有这段时间,是日复一日越来越深的确定。”
当他拿到“路伽·布兰”这一本时,又怎甘心只翻过呢?
路伽像预料到对方将要说什么——大概又是劝他离开这里的话。他相信只要他点头,洛维斯就会将一切处理好,自己则无恙地度过这场疫病。
然后呢?
在疫病期间消失于众人视野里的人类,恍恍数年后成为一名看客回顾这段历史。
他选择随他离开的理由是什么?是胆小懦弱为了躲避这场灾难?还是为了爱?
路伽确信不是后者,尽管自己完全可以冠上这样的理由掩盖前者的目的,洛维斯显然不在乎这些,他对一些细小的幽微晦暗的心思总是很宽容。
但是路伽在乎。他说服不了自己把掺杂污垢的心思带到两人的感情里。哪怕是真的,他也不想仅仅为了这个理由离开,也不想成为多年以后的看客。
碧色的眼眸焕发一种别样的神采,蕴含着平静的力量:“Darling,你怎么认识那位不断推着巨石的凡人呢?”
洛维斯缓缓道:“一种无法停止的、循环的痛苦。”
“我觉得这场疫病就像那块巨石一样,我和杰茜卡、还有许许多多其它人一直在不断地推它,但它每次都从山顶重新滚落……像故事里的那位神在嘲笑我们。”路伽抓住洛维斯,映在他瞳仁里的神采更亮了,“但是我最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锲而不舍,他停下,就代表他屈服、认命了——这是那位糟糕的神乐意预见的结局。但是他并没有走向祂的预设,反而成了对祂的嘲笑。”
“何况我们比他幸运多了,你知道吗?”人类的血管里流淌着一股沸腾的欢悦,呼之欲出,“你说你见过很多次与眼下相似的场景,我也从杰茜卡那听过有关的讲述,除了那些还有别的——听不懂的药方、治疗手段……那些人当时同样遭受着疫病的折磨,却依旧把石头往上推,也不知道这种重复会给将来带来什么。”
“杰茜卡说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我不能停下推它的动作,反而站到神的那边,和祂一起嘲笑他们。”
洛维斯听他仿佛在听法律条文,一条一条列完,最后宣布结果。
“所以我不能跟你离开这儿。”
血族的目光微微闪烁,见对方心意已决,说再多的话也是无济于事了。
他还是被路伽软磨硬泡劝着坐上回伊特拉的马车。天色未亮阿利斯特就将这一切准备好,忽视洛维斯几乎想杀了自己的目光,临行前与路伽闲叙。
“我知道darling来这是为了我,他其实一直不能理解我做的事。”路伽在马车启程的今日又一次谢绝了阿利斯特的邀请,“但是到了现在,我有自己想做的事,他也有他该想清楚的东西,这次劳烦您帮我谢绝兰利小姐的邀请了。”
阿利斯特客气应下。路伽回到洛维斯所在的车内,揉了揉对方怀里的猫咪算作告别。他在这个地方自顾不暇,让糖糖跟着洛维斯回斯特兰德家有人照顾,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
洛维斯只一双眼睛盯着揉猫的人类不语,心底还生着闷气,马车的帘子又被放下,路伽的身子也退了出去。
轮子缓慢向前驱动,他的身体本已准备远离车身,可还是在听到行驶声音刹那又上前,掀开帘子重新见着里面的人。
“洛维斯。”他想到那个词,几乎脱口而出,“我爱你,你知道吧?”
车内的血族闻之抬眸,看向人类的眼睛,是或不是的回答都显得如此廉价,他反复将语言雕琢,却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Sweetie,跟我走吧。”
曾有一个人反反复复将确信的爱给他,可他感到很痛苦,大概愈趋近深刻真实的情感愈是要用这种沉重的方式铭记。你不懂这么做的缘由,但好像一遍遍为此流血流泪就证明了它一样。
可现在Sweetie就站在他眼前,如此轻松地说出那个词,直白猛烈地——却不是摧毁的力量。
洛维斯安静地等待回应,看着他再次想起Sweetie的眼泪,这片土地上,未来会有很多很多人让他继续难过:你为那么多人流泪,眼泪是流不完的。
风中维系了许久的安静,最后还是洛维斯喟叹一声,像是早已预料到结果。他心里也在动摇,在对方说出“爱”这个词前,他是打算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将人带走的。
和阿利斯特互通好的计划被他遗忘角落,两人享受这片刻的喁喁细语,终究迎来分别。
洛维斯盼着尽快处理掉莱诺与莉娜的糟心事,也好快点赶回来。
路伽注视逐渐远去的马车,心底多多少少不是滋味。他打起精神,不再想这些,简单收拾一番后前往灾区帮忙,意外遇见了熟人。
“梅尔老师!”
中年男人听到有声音喊他,停下手里熬药的动作,转头看见路伽从不远处走来。
“您怎么来了?”青年心情不由得雀跃几分。
“自从条约签订后,我在猎人协会的事务轻松不少,正好这缺人手,也就来了。”梅尔目光时不时扫向路伽身后,像在等什么人来,好半天也没结果,不由得问道,“怎么不见你身边那位威廉先生?”
路伽心里咯噔一下,转动眼珠子立即道:“他家里出了点儿事故,赶着回去处理了。”
“是处理事故,还是因为疫病抛下你跑了?做生意的人都很薄情的,陛下前段时间才打击了一批哄抬草药价格的商人。”
杰茜卡赶巧进门,正带回一批新药材,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尾巴,登时火气上涌:“要不是最近限价令下来,我们恐怕连药草都购置不了了!那群人简直比这场瘟疫更疯狂,为了谋利不惜把生命放到称着金钱天平的另一端!”
她怒斥几句,随着伙伴继续忙碌去了。
路伽走到梅尔身边给他打下手:“我劝他回去的,他也不能一直围着我转吧。”
“眼下的危机都不能共度,未来几十年你们会遇到更多变数,那时候就有能力一起应付了吗?”
“这话说得像是我们已经走进教堂,许下死亡才将彼此分开的誓言了。”
“牧师会拦下你们的。”
路伽被这诙谐的话逗笑,脑海里仿佛浮现一张古板严肃的老人脸,他不断痛斥“这是多么荒唐的结合!”,与眼前还不知道对方是血族的洛维斯对峙。要是知道两人非同一生物,先前的荒唐也不算荒唐了。
“是啊,那场景与我们无缘。”有点遗憾,但也是基于自己选择带来的,路伽很快就安慰好自己,关心起亚伦的事来,“菲丽丝的病情还好么?”
梅尔叹一声,摇摇头:“年龄上来后,身体的健康不是自己能轻易掌握的。”
路伽心中不由得也升起一股愁绪。药煎好了,两人互相帮忙着盛出,路伽又先他一步行动,不容分说地将最危险的活儿揽在自己身上:“我去分发这些药粥吧,老师你就留在这帮杰茜卡小姐熬药。”
梅尔目光沉沉看着离去的背影,半晌才从杰茜卡的一声呼喊里转身,回到原位开始熬制一批新药。
……
——伊特拉的黑夜亘古不变。
洛维斯违背意愿回到斯特兰德家,又违背意愿见到眼前不想见的血族。此刻维拉妮卡正怡然自得地坐在他对面,挂着符合标准社交礼仪的微笑,眉眼微微上挑。
“把斯特兰德先生请回来不是件容易事,单单一封信又怎么能劝动您呢?”
“是劝说、还是骚扰?”
“从结果来看,那不重要——现在我们讨论的事才是重要的。”维拉妮卡提及正事前,状若无意间提醒他一句,“和人类待久了,斯特兰德先生还是要记得自己血族的身份。”
洛维斯眸光一凛,不屑冷哼一声,他捏着杯柄抿了口:“我这次回来也只为了给你个明确的答复——”
“关于莱诺和莉娜的婚事,我不同意。”
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
遭不住了这下我是真的要滚去复习了,我恨考试嘤嘤嘤_(:з」∠)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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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又回伊特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