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人很吵,许良汀一直以来都这么想,即使他们一句话不说。
此刻她正躺在吊床上,望着头上那滴水的茅草。许良汀本是商人之女,可在她十一岁那年,房子发了水,父母就那样倒霉地死了,她走运活了下来。事后她回到家里,只看见两具焦黑的尸体。死亡是什么呢,当时她不大懂,只知道死了就没心跳声了。
她听那心跳声的历史比自身的历史还要长久。
父母生前为人不坏,更没听跟谁结了仇。他们死后,曾有邻里想收养她。但谁也没想到这个孩子竟然拒绝了——原因从来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场火灾之后,她能很清楚地听见别人的心跳声。一千步内听得见,十米内如同雷响。她于是找了布带蒙住耳朵,削减了些,却终究无济于事。后来她谁也没告诉,自己一个人离开了村子,朝着心跳声最少的地方走。
如今已过去七年。她辗转各处,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座山头,又离村子有多远。
夜晚是寂静的,这份寂静连同人群的喧闹一起陪她走过了七年光阴。
她刚撇去思绪,把手抵在额头上。这时,她听到了一阵有节律的鼓动。四百步距离,成年男子,她如是想。这些年来,她练就了凭借心跳声就确定其人方位和身体状况的本领。
这鼓动她熟得很,是山下樵夫。不过自她住在这山头,就没见那心跳进到一百步内。因此两人从未打过交道,许良汀只远远看过几眼——因为太吵,没太多看。
可现在是晚上。他来做什么?
想到这,她下了床,穿了衣服。
三百步,两百步,那樵夫愈发靠近了,最终在一百多步外停了下来,心跳时急时缓。之后就在那附近活动,心脏跳得厉害。他大抵在砍树,但这件事往常只在白天做。今日不知为何,许良汀只觉诡异。
她守着门边的木棍好一会,直到樵夫离去五百步远。
她将房子四周检查了一番,打理会儿药圃,就拿起柴刀出去了。柴缺了些,得砍一担柴回来晾晒。
樵夫是跟她差不多时候开工的。往常那几百步的心跳声还没砍树声音大,觉得吵了,她还可以朝反方向走。但她不难发现,樵夫的活动范围和速度变大了些。此后,樵夫白天来、晚上也来——这让许良汀有些不舒服,却又说不出口。
半个月后,天空无云,突然来了暴雨。
许良汀十分窘迫,顶着雨水给茅屋加固一番。却道这时,樵夫也未料到这怪雨,想找回家的路,却四面八方都被雨幕和树木遮住。无奈之下,凭着直觉判断,他尽力去找安全点的地方避雨。
许良汀知道来人进了一百步,却无暇顾及,只离门口近了些。待两人相距不足十步,许良汀才感到极不舒服。
来者见屋子主人在忙活,问:“要帮忙吗?”
许良汀额角发胀,觉得很痛苦,揉了揉太阳穴,回屋里拿了布带,把双耳缠得实实才出来应答:
“茅屋经不住。若想避雨,先加固一番吧!”
边说,边腾出一只手指向不远处的竹竿、藤绳。樵夫一下明白了,陪许良汀忙活了一会儿。
篝火旁,两人才看清彼此模样。
许良汀一头湿漉漉长发,厚厚的布带缠过鼻子,覆住双耳,两只眼睛从不看人,只盯着窗外斜雨。那樵夫一嘴胡子,像个糙汉。见姑娘如此,他也不怠慢,离许良汀不远不近,二人说话只能刚好听到。
“感谢不尽!”樵夫拱手道。
但许良汀着实不理解这番动作是为什么,也被他的心跳扰得心烦,一直不说话。樵夫见此,不免有些慌张,赶忙道:
“若姑娘不方便,我自到屋外避雨。”
刚要起身,许良汀才出声:
“在这避一阵雨也无妨。只是别乱动我的东西。”
她的语气并不友好。樵夫赶紧谢过,放好柴刀和担竿在门外,背过身去不敢再看许良汀。他们就这么等到雨停。又道过一次谢后,樵夫走了。
一路上他边四处提防野兽,边看树林石头,好找到回家的路,又以免滑倒。回到家后,他不免好奇又慌张——只因他在山上从没靠近过那里,今夜遇雨才偶然发现那里还有人住。于是将此事告诉给了老婆。
“罗闻钟,你莫不是撞邪了?”
“咋可能呢?刚才一阵大雨,你看,我衣服都干了。”罗闻钟在老婆面前转了一圈,又双手放在她肩上,慢慢坐下,“阿兰,这事千真万确!”
黄许兰皱了皱眉头,又摇了摇头:“算了,这件事不甚重要。你去换身衣服,再睡一觉。明天要抓紧砍多点柴,否则柴薪不够,酒楼的人就上门了。你说的那姑娘,后天再登门感谢吧。”
罗闻钟暗自有些恼怒,却又压下去,答应一声便去洗澡了。
罗闻钟跑了两趟酒楼,总共两担柴。往常是一担柴,但前不久酒楼掌柜宣布每日多加一担,价格照旧。于是乎罗闻钟就得砍更多的柴。
等他回家时已经日落了。他气喘吁吁地走着,心里正想着明天送那恩人什么好。突然,他听见一阵窃窃私语,探头看去——发现是一路山匪。
虽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罗闻钟却已大惊失色。悄悄走了,等走远,他转而跑起来。
回到家后,罗闻钟猛地灌下一杯水。
“山下来了一路山匪。”
“真不得了,到时上下山可就要收钱了。”
“唉,又是掌柜又是山匪,衙门也帮不上忙。”
“咱明天送些野果给那姑娘,再去跟山匪打打交道。”
闻言,罗闻钟点了点头。
许良汀早就知道他们来了。只是门关着,不管敲多少下都没开。
门外的黄许兰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但还是说了句:
“姑娘,谢谢你昨夜留孩子他爹避雨。我们家没啥珍贵的,就送了些野果。我放这了,你记得开门拿。”
说罢,黄许兰走了——毕竟人家不开门定有自己理由。
不久后,许良汀推开门,盯着果篮看了很久,才拿起来。再向远处看去,已不见什么人。
晚上,许良汀一把抓起门边的棍子,对着一棵树随意打了几招。只见那棵树身上留下了十几道伤痕,有点有线,且都一样深。
她曾经偷看过少林寺的棍法,记下后又自己偷练,练了几年就成这样了。靠着这功夫,加上那特殊的耳朵,几乎没人能取她性命。
她打过劫——只是被打劫的人们通常都很吵,她受不了,终是没走上这条路。许良汀也想过找出当年放火的凶手,而每当她想时,又会发现自己太弱,于是找个清净的地方练武去了。
只记得那是一个风声很大的夜晚。
许良汀刚在林子里练完武准备回家,抬头却发现天上已是一片银河。更重要的是,它正在倾泻下来。
许良汀在山上能看得清楚些。尽管不知道银河流经何处,但好在离她很远。许良汀还是有些害怕,刚想朝反方向跑时,腿脚便不听使唤,一动不动。
她感到经脉有雷鸣山崩,骨骼被江蚀风摧。
不一会,眼前一黑。许良汀能看见远处有一片花海,十分安静——刚才混乱狂暴的声音再也听不见。
许良汀一直试图抬起脚朝花海走去,可抬不起来。眼前又变一阵纷乱,有时花海在天上,有时远处出现一处乱葬岗,很吵,又闻到一股恶臭。
最后,她深呼吸,用力抬起脚。
忽地,她睁开了眼。眼前已经不是山林,而是一个小茅屋。
“这是在哪?”
“这是我们家。”一阵男声传来,“姑娘不知还记不记得我?我是那晚到你屋里避雨的那个人。”
许良汀扶着布带的手顿了一下,心想怎么到这来了。
门推开了,一男一女走了进来。许良汀看了看那男的,又看看女的,才说:
“我这是睡了多久?我好饿。”
“你睡了三天了。”樵夫说。
樵夫老婆留了句“我去给你做点粥吃”就出去了。许良汀环顾四周,除了她和樵夫外还有一个小女孩,十岁左右,在门后探头出来,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前几天发生了奇怪的事情,我们担心你会出什么事,毕竟那场面吓人的很,加上最近来了伙山匪。所以我们就打算找你。发现你屋子里没人,就四处找找,结果就在屋子北面找到你了。”
樵夫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许良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是接触过外人的,但一直不懂如何交流,父母死后更是性格孤僻,今天面对樵夫夫妇反倒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想了一会儿,说:
“那些树。”
“树?”
“你砍那么多树做什么?取暖做饭用不上那么多。”
樵夫愣了愣,笑道:
“啊,这个啊。”他搓了搓手,“酒楼加收柴薪,一天要两担,不然来不及。”
许良汀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樵夫老婆端着粥走了进来,白气扑上房梁。许良汀接过,低头喝了一口那稠粥。烫,但她没停。
“姑娘,你是最近才来山上的吗?我们之前都没发现你也住山上。”
“不是最近,早就来了。大概两三年前。”
“啊——那奇怪了。”
“不足为奇。我几乎不下山,我在山下呆不惯,山上安静些。而且,我会刻意避着你们。”
樵夫见此只是张了张嘴,没出声。
“那篮果子,你吃了没有?”
许良汀没答。
碗空了。她手指还攥着碗沿。
许良汀默默看向门口,视线越过那小姑娘,说道:
“山匪,来了。”
樵夫出门远眺,望见一伙山匪正往这边来,暗自惊讶又困惑。山匪几日前就在这附近踩点,怎么今天找上门来了?而且,似乎来者不善。
樵夫摸摸脑袋,最后让小女儿和许良汀到屋子后面躲起来,让老婆在屋里呆着,他自己则出去等着山匪。
山匪有个领头的,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被布带蒙住了。他进了屋子就四处看,什么也不说,逼得樵夫连连后退。樵夫无奈问:
“山爷,不知大驾光临是为何事?”
领头的双手抱胸,故意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回:
“老大看上这块地了,要在山上建山寨。每家出一个男丁上山服役,敢跑就烧屋。”
领头的一字一句念着,身后五个小弟凶神恶煞,捏紧拳头。樵夫被吓到了,无奈苦笑:
“家里就我一个男丁,最近酒楼又加收柴薪,山爷这样做不是断我们家活路吗?”
樵夫的表情很难看,想把手上的几串铜钱塞到领头的手里。领头的掂了掂,揣进怀里,又挥挥手。下一秒,小弟们冲上去给樵夫按住了。樵夫无法抵抗,愣在那里,手还保持递钱的姿势。
“……山爷?”
“钱是孝敬,人是差役。上山干一个月去。”他转过身去,“带走。”
樵夫最后往屋里看了老婆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是:别出来,别出来,别——
她读懂了。
锅盖从她的手里滑下去,磕在灶沿上。没碎。骨碌碌滚到脚边。
她没捡。
许良汀在屋后靠着墙根蹲着,双手捂着耳朵,早已一身大汗。
许良汀低声跟小女儿说了几句话后便离开了。
此后隔三岔五,她就会送来一担柴,眼神总是避开她们母女。夜里她则痛苦得多,总是听见耳旁有人窃窃私语,那声音如此熟悉、如此混乱,搅得她在良夜里心神不宁。
有股古老的冲动驱使着她拿起那根木棍。
站在老松树前——上面布满了她这几年来练棍的深痕——她感到血管里滚烫的血在游走。不由得手心一紧,抓着木棍拦腰向老松树劈去。
应该留下一道深痕,跟往常一样。
却不料,那棵树直接断成了两半,重重向后倒去。
许良汀一惊,往后退了两步,怔怔地看了眼树木倒下掀起的扬尘,又死死地盯着树桩上的年轮。前半夜很吵,不断有树木倒下。后半夜更甚,来了几只乌鸦呀呀叫。
樵夫离开一个月后,终于又回来了。
回来时眼神带着几分惊恐。樵夫老婆并不欢喜,反而是悲伤——因为樵夫的右手已经没了。母女两人边哭边为他处理断臂,樵夫嘴里塞着一块毛巾,神情十分用力,很不自然。
许良汀远远地看着樵夫的空袖管。没有上前多问。留下一担柴、一篮野果,就走了。
她回家抓起木棍,往山上走去。
那里大概有几十个心跳。但是山匪有多少个,她并不知道。
来到山顶,那里并没有什么山寨。
只有一个血滴成的圆。一群人排着队站在血圆中心,队伍旁还有些山匪拿着刀催促斥骂。每个从圆中出来的人,都被血圆中突然冒出的黑手撕扯。有人直接没了心跳,有人侥幸活下来,但是都残了——只是断胳膊断腿的少之又少。
许良汀没看几眼就动手了。一棍探出,随后一转,狠命打在看守脖子上。等反应过来,那看守已经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这样,外围看守只剩两三个了。但是山匪够警戒,很快察觉到了有入侵者。有人吹了口哨,一下子几个山匪将许良汀团团围住。原本排队的人群一下子躁动起来,但还不敢乱跑。
许良汀快步接近山匪,往上一戳,对方往上提刀。这时许良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收棍,随后向下一扫——瞬间倒了两三个。再往后一抡,“呜——”的一声,没来得及抵挡的当场死了,抵挡了的手臂也被震断,脑袋发昏。
剩下的十几个山匪终于围了上来。
队伍直接乱了,四散逃命。也有几个留下了,看能不能帮手这个“劫狱”的女侠。
“这谁啊?”
“一身怪力,来者不善,解决了再说!”
“上啊,弟兄们!”
话是这么说,可山匪们听见许良汀那舞棍的破风声,又怯怯地退下来,互相使眼色叫对方上。仔细一看,个个的刀都举着,手在抖。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
终于有个山匪忍不住了:“谁敢上啊?一棍下去你脑袋都不见了。”
说话的山匪放下了刀。
“你们在搞什么奇怪的东西?”许良汀腾出左手指了指身后的血圆。
“我们说了你能放过我们?”又有一个山匪放下刀。
最后面的独眼看不下去了,大声骂道:“谁敢放下刀?祂可都看着呢!”他一直在大声叫喊,试图让那两个山匪重新拿起刀。
不过许良汀并不给他机会。箭步上前,原本在独眼身前的小弟全都退开,给许良汀腾出一条道。
许良汀侧对独眼,棍尖斜指他的膝盖。
独眼对上许良汀的眼神,半刻后才跪下。
独眼一五一十地把他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他们是其他山上的山匪。前两三个月,被一个不知道是啥的恐怖东西盯上了。那东西威胁他们来这座山,在山上用血画个圆,并抓很多人来到山上来。那东西只让他们把人叫到圆中心,并不说这是要干什么。
有的山匪还说,那东西一只手就能把人抓碎。
许良汀还想问更多。不料山匪此时集体暴死,留下一地黑血。
她叫他们赶紧下山去,离这里远点。自己则在这里守了几个钟头。
晚上十二点时,一股阴风袭来。
许良汀警觉地扫了眼四周,尤其是那个血圆。那血圆恰好发生了异变,不断往外渗出黑血,如同流水一般。许良汀见这黑血就要沾到自己,赶忙跳上树木,向下注视。
不一会,那血圆中心冒出来一道黑影。并不像人,隐隐约约有两手利爪。不过全身通黑,又是午夜,许良汀根本看不清楚那妖物的模样。
黑血逐渐漫上树干。
那妖物似乎抬头了。然后慢慢向许良汀走来。
“别过来。”
可那妖物并不理会,速度反而加快了。
许良汀见状跳下来,一棍横断树干。那树干缓缓倒下,砸在妖物身上,顿时炸开成一团黑血。
但不过几息,在血圆那里又出现了一道黑影。这次它移动得更快,嘴里咿咿呀呀地鬼叫。过了一会,那倒在血泊之中的树干已经变焦黑了。
黑血不断往外渗,许良汀被逼得不断往后退了几十米。
许良汀正在想对策时,那妖物忽地一甩手,那利爪纷纷似箭般飞出。许良汀眼疾手快,快速挥舞木棍,全都打掉了。
许良汀接连又劈倒几棵树干,杀了妖物几次。可它好像根本杀不完一样,会不断从血圆中心复活。而那血圆的位置早已看不清了,但许良汀依稀记得。
这时她听到几百步外有心跳——只有一个人,正在往这边赶来。
她毫不犹豫地向那心跳声靠近。是友则得助,是敌先斩之。
一面奔跑,一面闪躲后方的利爪袭击。许良汀有些疲倦,但看见来人燃起火把的时候,她一下子清醒了。
借着血泊中未被完全腐蚀的石木,她四处跳跃,很快来到了妖物面前。妖物并没选择挥下利爪,而是“啊啊”叫了几声,身体便摇摇欲坠。许良汀刚想一劈解决它然后快速退开,却顿感不妙,飞速跳离血泊。
脚刚着地,只见妖物一下炸开,黑血四溅,所溅之处滋滋冒烟。尽管许良汀用棍子一抽地面,崩飞的土挡下了大部分黑血,衣袖却不免被沾到了些,已经破了几个洞。
许良汀侧着脸,看向来人。
来人手持火把和一杆铁枪,他的脸被照得很清楚。但许良汀没把那相貌堂堂的脸当回事:
“它只能在黑血范围内移动,注意它的尖刺。”
许良汀朝黑血丢了块石头,就奔上山了。那石头在黑血内直接融化了。
来人点了点头,随即跟上。
来到山上,许良汀试图用泥土盖住黑血,来人也在试图刺杀妖物。妖物彻底怒了,抬手就是利刺,随即又长回来,逼得两人只顾闪躲。
来人一个不注意,四枚利刺已经飞来。他急忙侧身闪躲。好在躲过去了,可火把掉了。他只能凭借月光观察环境。
这时,火把掉到黑血上——非但没有被腐蚀,反而开始灼烧黑血。
火势越来越大。妖物也有意避开火势,朝其他方向渗血。
“这妖物怕火。”
“有办法火攻吗?”
“我的铁枪可以染火。”
“它在那里复活。”许良汀向已经看不见的血圆中心抛了颗石头。
两人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许良汀先是不断挥舞木棍搅动泥土,开出一条路,再一棍劈死妖物。妖物要炸开,她棍子一划地面,泥土飞起,替她挡住了黑血。
几息后,来人的铁枪带着微微火星从天空一落而下,沉重地钉在那血圆中心。
那火星刚落地,便燃成熊熊大火。刚在血圆复活的妖物一下子就被火焰吞噬,发出一阵无意义的怪叫后,被烧成了一摊黑渣。
许良汀低头看了看木棍——棍尖上还沾着黑血,正顺着木纹往下渗。
她在地上蹭了两下。没干净。
又蹭。还是没干净。
于是就不管了。
“在下本地巡检司,陈无恙。”
许良汀点了点头,没说话,把棍子杵在地上。黑血又往下流了点。
“不知姑娘贵姓?”
许良汀看了他一眼,说:
“许。”
就一个字。
陈无恙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重新找回火把后,他先在周围仔细地勘察了一番,最后回来问许良汀:
“姑娘可知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许良汀把刚才独眼的事告诉他。陈无恙的眉头皱成一团,好像在想什么。一会后,他问道:
“许姑娘可否助我将这山搜寻一番?”
许良汀点了点头。
几个时辰后,二人又在山上会面了。都看着地上的一幅卷轴沉思。
在卷轴上面是一个圆,周边有密密麻麻的文字。
“我看不懂。”
陈无恙也看不懂。猜那该是什么禁术,便收了起来:
“此物恐与山匪一事关系密切,须保管在巡检司,还请许姑娘见谅。”
说罢又问:
“许姑娘,天快亮了。还不下山吗?”
“我住山上。”
陈无恙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那行。我回镇上禀报。有事来镇上问巡检司就行。”
他转头就走了。
许良汀再低头看木棍。那黑血已经不知不觉中渗进了棍里,留下一道暗痕。她用手摸了摸。
没掉。
随后她往山下走,顺便摘了一篮野果,打了一只野兔,放在樵夫家门口。
天刚亮,樵夫开门准备一天的生计。一开门,他就看到了那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的礼物。
而此后再也没见到送这份礼物的姑娘。
直到面对多年以后的地动和槃木拔地。
许良汀离开了这座她隐居三年的山,来到了镇上。
她早听说过这镇子叫做槃木镇。只不过很难适应那么多人的心跳,几乎不来这里。
许良汀好久才缓过来。
她找了条相对没那么多人的街道走进去。那里有各种各样的人在卖各种各样的东西。但她没钱。
有人在街边卖包子,掀开的时候白气扑上来。有个小孩欢快地跑来,拿出两文钱买了个肉包。那小孩一拿到肉包就大口大口啃起来。她能感知到,有开心的情绪藏在他的心跳里——但很模糊,因为人群的潮涌会把这淹没。
镇子并不大,有条主街从这头通到那头。这主街大都是些铺子,两边都有:茶水摊、豆腐坊、铁匠铺、杂货铺。依稀记得小时候父母带她去过这座铺子。不过现在只有她一个人,身无分文。
许良汀只得随便找了家摊子,问摊主巡检司在哪儿。摊主并不废话,指明了方向,又说了几句话,就继续忙自己的工作去了。
行人有挑着担子过路,有蹲在墙角晒太阳。她经过时,不少人见她是生面孔,又持棍,加之耳上蒙着布带,都看了她一眼。只觉得这清秀面容是世间少有,但看到山野打扮和脸上的布带,又沉下去。
许良汀注意不到那些眼神。径直穿过人群,朝巡检司的方向快步走去。
一直到街尾,她才找到巡检司。那是一座不大的院子,门口一块木牌,写着“长安县槃木巡检司”。墙是土坯,墙上有瓦片。
许良汀推门而入,一下子就看到了有个人在院子里躺着晒太阳。那人看见许良汀,一下子坐起,再站起身,问道:
“找谁?”
“巡检,陈无恙。”
那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许良汀,进了一间屋子又出来。跟着他一起出来的,就是昨夜见到的陈无恙了。
“许姑娘?来这么快?”
“钱。”
陈无恙愣了一下:“干什么?”
许良汀不答,就看着他。
陈无恙还是掏了几文钱出来,同时问:
“你不是住山上吗?”
“我不能住那了。”
他想了想:
“镇东头有间空屋,近水。以前住人,但永乐朝刚过就搬走了。你要住就住那儿。”
许良汀点了个头。
陈无恙又说:
“屋可能有点破,自己收拾。有事再来找我。”
她没再说话,拿钱走了。
只有巡检和弓兵在院子。
“你捡的?”弓兵打趣道。
陈无恙有些不悦:
“昨夜有人来我家中报案,说那山头有伙山匪祸害无辜。我赶到时,见到她在与一妖物缠斗。”
“妖物?”
陈无恙没再多做解释。对于这些怪事,本就没几个愿意信。禀报给上头,却只得到八个大字:“妖言惑众,不予理会。”警告百姓,百姓却也不信这种不干净的东西,只信神佛之类的神迹。
不过,近来这种怪事真是越来越多了。
几个月前在捉拿犯人的时候,他的铁枪轻轻地往前一刺,却把犯人手臂刺穿,钉在了地上。这件事发生得很离奇——且不说其他人,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后来他钻研这股力量,现在已经能一□□穿铁甲。但他一直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也没把神力演示给别人看。
许良汀拿两文钱买了个肉包,心弦没之前那么紧绷了。
她边吃包子,边找陈无恙口中的空屋。没多久,她找到了。
但是,这屋子里,啥也没有。只有一张积灰的木床和到处都是的蜘蛛网。
许良汀忙活了好一阵子才打扫干净。她已许久没睡过木床——在山上都是吊床——所以那晚睡得很舒坦。
第二天出门时,她发现旁人看自己的目光变了。
“这屋子啥时候又住人了?”
“奇怪,她怎么蒙着布带,难道——?”
“不晓得。”
有人上前,问许良汀:
“姑娘,你是新搬来的,还是原来那户人家?”
“自然是新搬来的。”
那人忙笑道:
“姑娘别误会。这屋子原来住的是个老赖。欠了咱很多银两。虽然几年前就搬走了,不过我前些天又见到他了。”
“我也是。刚想给他打一顿,但看见他手里提着刀,就没敢动手。”
又说了一阵子,直到有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说道:
“我报官去。”
众人这才点头散去。
许良汀默默记住了。但当务之急是找份差事干,不然没钱傍身。她转遍大街小巷,看了好几次那些摊子铺子,但都没过去问。只有经过些劈柴、搬货的缺人手的地方,她才咽咽口水,上前问需不需要帮手。对方问“多少钱”,她就比个数字。对方不给,她就不干。
但这样干不了多久,也不怎么稳定。日落前,许良汀去了一趟巡检司。但陈无恙也没什么差事可介绍。最终两人商定:许良汀帮办案,可以得一些钱。反正最近镇上和山头都不怎么太平——陈无恙想。
此后,许良汀一有时间就守在巡检司门口。要是接到恶行案件,诸如孩子出事、闹出人命、妖怪出没,又或者陈无恙开口的,她想都不想就赶路前往事发地。一般都是许良汀把犯人控制住,后面追上的弓兵将其押送回巡检司。
即使到晚上回家时,她也不怎么累。
她的变化,应该是从银河倾泻那天开始的。那之后,她的力气和体力都变得十分充沛。但她同样搞不清楚,也没在别人身上显露过多实力。
她在回家路上,买了一张木凳和一本《百家姓》。不过,回到家时,天黑到啥也看不见,只好明天偷得闲时来看。
刚放下书,许良汀就躺到床上。
过了一炷香时间,屋顶瓦片微微响动。许良汀没动。
瓦片再响。许良汀猛然睁开眼,抓起枕边木棍,抡了过去。只听“啊——”的一声,一个人影重重摔落在门口前。
许良汀快步上前,棍子架住贼人的脖子,这才稍微看清贼人那又脏又瘦的面庞。贼人痛苦地呻吟着,眼珠转了转——顺着他的视线,许良汀看到了一把在地上滴血的刀。
贼人突然奋起反抗,一拳打在木棍上。许良汀被这一下整得手掌发麻。刚摸到那刀,却被一下敲晕了。
刚才的动静不小,不少邻里挑着火把出来了。把那贼人翻身一照——相貌平平,腰间一块贴片,刻着“贾”字——才发现正是屋子前住户老贾。他左臂鲜血淋漓,想是自己的刀误伤的。
许良汀三言两语讲完了刚才的事。又把自己听心跳得知贼人在屋顶,改成听瓦片动静而得知。
“姑娘好身手!”
“救他不救?”
“畜生老赖,不剁了他喂狗都算大发慈悲了!”
“打死他没啥好处。先给他扎下伤口,再绑起来。注意绑死点。明天送去给巡检司。”
有人这么说,却又给老贾两巴掌。不过老贾此刻晕得不能再晕了。
“欸对了,这位姑娘不是巡检司的人吗?这几天我老见到她帮巡检司办案。”
众人目光看过来。
“只是做个打手。”许良汀摇摇头。
但事情还是这么定下来了。
天亮后,许良汀带着众人把老贾押到巡检司。老贾被五花大绑,一直在试图挣脱,却无法成功。
到了巡检司,弓兵问清楚情况,给他关了起来。但许良汀低声跟陈无恙说了几句话,老贾就没被解绑——始终是那副五花大绑的状态。
过了几天,老贾在欠条上画了手印,才被放出来。出来时,他还有些后怕,但随即变成愤怒。突然跑起来,不知道去了哪里。
之后人们再也没见过他。无一不骂他欠债不还钱。巡检司也派人调查,但好几日都没有收获,于是慢慢放松了下来——毕竟镇上案子多,需要人手,都是些要抓捕的,比调查更急。
许良汀这日买了一本《说文解字》和一盏煤油灯就回了家,时候还很早。
路上她瞥见两个卖艺的人,穿得极夸张,在路边表演胸口碎大石。她本不在意。谁曾想那拿锤子的人与许良汀对视了一眼——心跳变了。
里面的情绪她能听见。不是害怕,不是尊敬,而是厌恶。
许良汀并不张扬,在附近逗留到两个卖艺的离开。
他们很快地逃离了这个地方。许良汀并不着急追他们——反正不管多远,自己都能把他们翻出来。
一阵子后,他们已经从镇子一角跑到镇子另一角,进到一个小巷子里,随后融进黑暗中,再不见踪迹。
许良汀果断跟上。在黑暗中摸索半天,才摸到一道裂缝。随着一片黑暗逝去,她来到了一个未知的地方。
睁开眼,发现天空是灰色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周围像是一个大市场,有各种各样的摊子,行人也有很多。定睛一看才发现——那行人摊贩十个里面有七八个不像人。没有心跳。动作很慢,像在水里。脸看不清,凑近了也是一团模糊。
交易十分简单直接,以物易物,却看不清是拿啥物换的。再看那货物——符、兵器、药,什么都有。
无意间,许良汀在摊子上发现了一个特别的东西——老贾挂在腰间的铁片。
她问老板:“你可曾记得谁拿它给你?”
老板没开口,说话声直接出现在了她脑海:
“一只手臂。”
许良汀听不懂。但并没有拿走铁片,因为她有一股预感——如果她没有拿东西来交换,直接拿走东西,会被直接杀死。
许良汀回头走了,又摸索了好一会才找到出口。
她就在那小巷等着。差不多天黑时,裂缝里显出两具人形。
出来后,许良汀问道:
“老贾哪去了?”
两人不理她,跑了起来。许良汀并不需要他们开口——一听心跳便知道答案。随后以雷霆之势挥出棍子。其中一个反应不够快,被一下敲碎了大腿。剩下一个闪开一步,刚好躲过,绕到许良汀侧面,不知何时手里多了把短刀。
他不着急上,围着转,找机会。
许良汀站着不动,听心跳。待他心跳雷动,许良汀奋力往上一挑,又退一步,棍子抡圆横扫过去。他往后退,但退得不够快,棍尖掠过他的肩膀,那里传来一阵剧痛。他晃了一下,快速调整身形,把刀换到另一只手,快速朝许良汀冲来。
这时候,背后也有一道心跳声如雷动朝她杀来。
许良汀深呼一口气。侧身让刀,旋棍往前,回身踢后,反手架刀,用力往前一推。那人踉跄后退,许良汀跟上一棍直戳他腹部。他无力支撑,倒了下去。随即反手一撩,棍风顿起,另一个人也倒下了。
他们想举刀自杀,但刀飞了。
许良汀看着他们,眼神没有一丝波澜,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心跳声。
“你们背后的人是谁?”
二人面面相觑,想了许久才开口:
“我们本是那鬼市的打手。前几日来了个人,雇我们杀掉此地的老贾。”
“他没露过面。我们只收了他一块玉。那块玉在鬼市里面。至于你说的老贾,我把尸体交给了雇主,身上的铁块我卖给了鬼市的一个摊贩。”
没说完,他们二人就死了。死得很突然,但死法与先前的山匪不同——他们的神情很诡异。
将此事报告给陈无恙后,他来到了这里。
“最近镇上真是不太平。”陈无恙说道。
他径直走进了裂缝,许良汀跟上。
许良汀又再次看见了那诡异的集市,那些无面人,那些奇怪货物。陈无恙只是看了几眼就不再管,专心摸索地形。
事实上,地形一会儿就摸清了,因为简单。鬼市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两边是高起来的土坡,一条主道贯穿,蜿蜒向前没有尽头。光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为什么有些东西没有影子。
“看起来找不到那所谓的‘雇主’了。”
许良汀不置可否。她此刻听不到任何人的心跳声——除了她自己的——因此要想凭借心跳寻人就是天方夜谭。况且,那雇主是不是人都未可知。
但是,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她径直走向了一个摊主。
“我来找人。”
她脑海里响起一阵沙哑的声音:
“三只手,一只眼睛。”
“三只手,一只眼睛。”她复述了一遍,好让陈无恙也能听见。
“什么?”
“竟还真管用。若是给他‘三只手,一只眼睛’,他就帮我们找人。”
“此话当真?”
许良汀又转头问摊主:
“你是说,给你那些东西,你就帮我们找人?”
那声音并没有立马出现。过一会,缓缓而现:
“废话。”
“看来是这样。毕竟,在集市,除了交易还能做什么?”
陈无恙想了想还是认可了,把外面那两个打手尸体的手和眼睛拿来了。这活干得他有点不自在——活人他打过也杀过,可死人还是第一次砍。
许良汀把三只手和一只眼睛递给摊主。摊主没有动作。
下一秒,许良汀手上没了东西。又感觉冥冥中,自己跟什么东西绑了起来。
“怎么了?”
许良汀摇摇头。但她知道,交易达成了。
突然,许良汀和陈无恙二人忽感天旋地转。待回过神来,眼前已经不再是鬼市。
是一座小镇。
——绝非槃木镇。而是冷冷清清的,陌生小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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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