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璃?怎么不回我话?”秦夜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哦。”
去你姥姥的哦。秦夜心里把人骂了八百遍,面上却半个字不敢吐。
漫璃:“你说玫瑰?都死了。”
“死了?!”秦夜下巴拉的老长,“五月天死什么玫瑰,你蒙我呢?”
“嗯。”
“……”秦夜差点抱墙寻死,当初看上嘴这么贱的人做朋友也是眼瞎。
可他还没来得及演完心碎戏码,漫璃竟真的微微倾身,一脸担心地看着他!
终归是兄弟一场嘛,秦夜瞬间泪眼汪汪。
眼泪还没挂到第三行,一道厉喝直接打断他的情绪表演。
“漫璃!你给我滚回来!”
姚云的声音从内屋冲出,转眼便杀气腾腾站在他面前,细高跟踩在地砖上清脆作响。
“我辛苦给你准备早餐,你就这么看一眼就跑了!好歹给点面子是吧。”
她双手插在腰上,一米八五的个子几乎可以与漫璃持平,酒红色长裙在阴间这么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显得明媚又张扬。
秦夜倒吸一口凉气。
姚云回眸,卷曲长发裹着玫瑰香气扑了他一脸。
“诶,叶子也在?”
她伸手在秦夜浅棕的头发上撸了一把,把净身高一八二的秦夜衬的像个小手办,还是气鼓鼓的那种。
“呜,阴狱怎么都是巨人~”
姚云没忍住笑,微弯下腰,连眉眼都透出光来,贵气的五官舒展,像一朵帝国的红玫瑰。
秦夜看呆了。
“……”
漫璃感觉自己在闪闪发光。
“没事,你还没长开呢。”姚云毫不在意地拉起他的手腕,语气自然又热络,“走,姚姐请你吃早餐。”
“这……不好吧。”
“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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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云端来一口小锅,戴着宽大的防热手套,浑身溢着母性的光辉。
锅里一坨黑乎乎的东西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气味微妙。
秦夜迎上姚云盛满光的眼睛,又眼巴巴看了眼坐在墙上不理人的漫璃,咬牙咽了口唾沫。
他吃上了这辈子最难忘、也最惊心动魄的一顿饭。
“好吃吗?”
“好吃……噎,很……噎好吃。”
“好吃就好,下次再煮给你吃。”
空气一瞬间死寂。
漫璃几乎能看见秦夜在心里原地跳脚骂街。
“下次让我来吧。”秦夜一脸苦色的接下厨子的使命,再吃下去,他说不定真要被毒杀在某一顿早餐里。
姚云松了口气。
“???”
秦夜第六感疯狂报警——他被人做局了。
他倔强地抬起眼睑,迎上姚云笑眯眯的脸。
尽管知道对方的笑容多半不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是没两秒就低下了头,掰起自己的手指头。“呜~姚姐好美”
漫璃狭笑出声,从墙上跳下,缓缓走来。
每一步都在幽静的高塔中踩出声响,上衣是真丝的质感,衣领敞开,华丽曲卷,半扎半垂在黑西装裤里,狼尾贴在雪白的后颈,不羁又肆意。
“姚助手,准备一下案子,整理好放在我书房。秦夜跟我来一趟会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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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池暮从浓郁的玫瑰香气中缓过神来,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高椅边缘。掌心传来揪心的剧痛。
好像……每离他近一步,便会痛一分。
“唐铃,他把玫瑰种在哪了?”
“你的眼睛。”
池暮嘴角一弯,“终于……他以前也这样的 。”眼底泛起一层极浅的温柔。
漫璃以前也喜欢用玫瑰作为印记。
微风送迎,十年前的长夏。
漫璃站在玫瑰花海里,蓝白校服,袖子翻卷起高过手肘,眼尾哭得通红,亮晶晶的,像一朵尚开的苞蕾,他故意不转头看身后的人。
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了他冰冷的拳头。
“你……你好狠的心啊,池暮!”少年声音哽咽,几乎要哭出来。
那时的漫璃还是青涩模样,未脱少年气,正是最重感情的年纪。
池暮沉默了片刻,“转校罢了,你再也不用争第一了。”
“若我非要争呢?”
“那我们做个玫瑰花的约定,”池暮抬眸远望,眼里宛如种下了一整片玫瑰,娇妍明亮。“十年后,我们再来到这里,试比心高,看谁坐得最稳,谁就赢了。”
“赌注是什么?”
“待定。”
漫璃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眨眨带着泪珠的眼睫,“也行,十年之约。”
他拾起地上的玫瑰花,递到池暮跟前:“喏,信物。”
“会枯萎的。”
“那劳烦你好好照顾它,池同学。”
池暮低头轻笑一声,再抬眼时,语气干净又明朗:“好!”
那一声,带着少年人身上独有的一份明朗朝气。
自此,一场来日方长的十年誓约就此定下,带着未泯的热忱,藏匿在永盛的红玫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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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玲。”
“嗯?”女孩倏地转过头来。
“好看吗?”
“你……倒也不必这样偏偏执着他。”唐铃水蓝色的眼睛像一片海洋,潜藏了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这样的等待,不痛苦吗?”
池暮无意识的摩挲了下指尖,“再痛,会有他当时被神汲取……”
“停停停,别说什么不该说的。”
唐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鬼尸虽死,但神明仍有微尘留在,并非百无禁忌。”
池暮不再多言,转而虔诚地在纸上写下:二十七,与你相隔。
喃喃道:愿我的神明永存,距离二十七天。
就是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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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璃忽然微微一顿,像是听见有人在耳边轻轻呢喃,一遍一遍唤他的名字。
“璃?”秦夜道。
“快放。”
你就这么肯定我说的是屁!?他感觉自己白瞎了。
秦夜委屈:“我就是想说……”
“你双亲没给你烧钱?”漫璃淡淡打断。
“嗯,他们年纪大了,大概忘了。”
“第四十四次了。没想过自己赚钱?”
“有,怎么没有?但你也知道的,我哪都待不满意,哪都待不长。”秦夜声音越来越小。
“倒是自知,但你明明能继承你舅舅的公司,为什么不?”漫璃语气散漫。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戳穿:“让我想想,是你念叨了很久的——他的亲儿子回来了?
“嗯。”
“你才是法定继承人,法律站你这边。”
秦夜沉默。
“我不信你会跟钱过不去。”漫璃轻笑,“但你要是真蠢,我也说不定跟你过不去。”
秦夜脸色发白,眼神幽怨。
漫璃逗够了,才缓缓开口:“允许你在这里住十年。”
秦夜眼睛瞬间亮了。
“代价。”
“自然有。”漫璃语气平静,“一年内,继承你舅舅公司,全盘转到我名下。”
“……哦。”
秦夜心里默默盘算。母亲曾说,那不过是一家刚上市的小公司,值不了多少。用它换十年安稳,似乎也勉强抵消。
可直觉疯狂提醒他——不对劲。
漫璃这种人,怎么可能不从他身上狠狠刮一层油。
“我答应你。”他还是又补充了一句。
“直接去找姚云签合同。三区e书柜第二排从左往右第12册。”漫璃吐字清晰又缓慢。
秦夜脸都绿了,什么神人早就把合同打好了?!
他看向漫璃那张淡定从容又无懈可击的脸。
……闭上了眼,两脚一蹬,赌气离开了。
门关上的刹那,漫璃瞬间瘫椅在墙上。
他忍了好久。
那是一道空灵久远的声音,如针尖般缓缓扎入他的□□,细微的折磨,生不如死。
那道声音说:“你是来自人间的罪孽,你卑劣,胆小,是罪恶天生的载体。”
“厌恶你,是万物的本能。”
漫璃恍惚地看向窗外,五月乌云压顶,天色阴沉。一切都笼罩在一种诡谲沉闷的氛围之中。
维斯塔也不例外,雪色白墙渐渐失色。
养在院内的玫瑰像是感受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压力,刚生出的苞蕾同已盛的玫瑰一同凌落。
漫璃也感受到了。
雨滴淅淅沥沥的落下。
他开始看见无数清蓝色的光点从四处汇聚,缓缓拼接在一起,现出人形。
长发及至腰身,面部被黑纱挡住,只露出一双金黄的眼眸--明明是骄阳般温暖的颜色,却冷的很彻底。
祂缓缓从空中走来,脚踝不愿落地,带着睥睨,因而是居高临下的俯视漫璃。
他走过的路,寸草不生,万物不长。带着极大的压迫感。
“你不是这里的人。”漫璃维持着仅有的清醒。
“可以这么理解,我是天外来物。”
“本殿不欢迎你。”
“我本也不愿到来,”言语间,他已近在咫尺。
“可你骗走我的信徒。你是叛徒,叛徒当罚。”
唇瓣开合,不带有一点温度。
“我从未信仰过你。”
“不,你是我的孩子,你生来只属于我,你对我的信仰,在你诞生的那一刻。”
漫璃僵住。
以前从未有过人同他说过他来自哪里,究竟是谁的孩子。
每次追问,都被无形力量阻断。
他们总笑他是个没有父母的孤儿。
漫璃虽然总是表面云淡风轻,但谁又想当个孤儿呢?因而他长出棱角,包住了自己。
这是第一次有人说起身世,但并没有被阻断。
他怔怔望着那双金色眼眸,瞳孔不自觉涣散。浓如墨色的眸底像被掺了水,一点点淡去光泽。
“漫璃!”急促的敲门声猛地炸响,姚云的声音带着慌张,“开门!”
可他动弹不得,全身像被无形丝线捆死。只感觉身体被轻轻提起,又狠狠摔下。
暴雨破窗而入,冰冷的雨点溅湿他的脸。
漫璃不自觉地盍上眼皮,盖住了那双好看的,长有玫瑰的双眼。
破窗声,明红色的身影出现在房间,打破沉谧。
这便是他于昏睡前听到的最后声音和所能回忆起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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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站在殿堂,指尖灵活的跃动。
姚云纵身掠出,红衣如炽,短刀裂空。
一位清冷的像块玉,一位热烈的像轮日。
刀光直逼神的心口。
神抬指轻压。无形之力横空阻截。
姚云身形被骤然扭转,瞬息落至神后。她反手扣住神的手腕,猛地将人抡起,一脚重重踹出。
对方被掀翻在地,动作僵硬。
荆棘自暗处窜出,缠上姚云手臂,尖刺深嵌入肉。
神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微微蜷曲。
祂走出殿堂,跳向世间。
姚云看着“神”的身体化作光点,飞向空中。
抬眸。
她望见浮于空中的神明,眼神交汇,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短刀。
“我来收回我的信徒。”神的声音平静无波,“姚小姐不必紧张。”
荆棘缓缓松开,手臂只余下渗血的伤口。姚云咬牙按住。
“一点诚意,不谢。”
神令荆棘围向他的信徒,再张开只留下虚无。
“归位了。”
神才垂眸看向姚云,金瞳含着怜悯:“很特别的人。你身上没有我昭的痕迹。自愿入阴狱,为什么?”
姚云不言,直接挥刀射出。
神轻弹指锋。
刀刃瞬间逆转,朝她飞回。
姚云急闪,神却衣袂未动,分毫未伤。
祂微微躬身,笑意温雅:“改日必邀姚小姐入神殿。今日不便久留,告辞。”
话音落下,神明直起身。
身影缓缓淡去,最终消弥于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