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风雪歇止,竹院一地清寂。
地龙余温萦绕整座暖阁,帐幔垂垂,掩尽一室旖旎温存。
天光微熹,薄亮透过雕花窗棂渗进暖阁。
温砚宁缓缓睁眼,醉意和困意褪尽,眼底一片澄澈清明,他侧躺于锦榻,锦衾软暖覆身,抬眸便望见榻边静坐的人影。
裴允璟昨日和他同衾而卧,晨光亮起时,又小心挪身离榻,静坐床侧,眼底倦色深重,似是一夜未眠,一袭素衣整洁,他脊背端直,坐姿敛着分寸,目光却牢牢落在温砚宁脸上。
他在等待。
温砚宁心头微漾。
他已习惯沉稳自持,被少年目光灼灼盯得微烫。
看着这副模样,心底忽然生出几分恣意的试探。他没有急着起身,反倒微微偏首,眸光浅浅带着笑,嗓音刚醒,微哑慵懒,故意轻轻撩拨:“殿下守了我一夜?”
裴允璟眸色微颤,声音低落应道:“怕阿竹醒酒畏寒,忘了昨日……”
“我记得。”温砚宁缓缓抬眸,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深处,字句轻缓,却字字戳心,“昨夜殿下同我说,他不是十二,是十九。”
十九岁在现代,不过是清澈愚蠢的大学生,能谈恋爱了。
可在这封建王朝,十九岁,可为人父。
一语落地,暖阁骤然安静。
裴允璟喉间微紧,耳尖泛红,双眸似含着泪光。
克制多年的心绪瞬间翻涌上来。
温砚宁看着他克制失态的模样,唇角掠开一抹笑意,勾了勾手指,让他侧耳倾听。
“看你表现。”
“好。”
陪他用了早膳,温砚宁拉着裴允璟重新补觉同眠。
床榻之上。
暧昧缱绻无声漫开。
两心已知、两情已明。
辰时天光大亮,照遍大昭京都。
时值岁末,大寒覆裹整座京城。
百里朱红宫墙覆着一层薄素白雪,连绵的琉璃金瓦落满碎琼,朝阳洒下微光,雪色映的殿宇越发庄严肃静。
御街宽阔绵长,青石板道积了浅浅一层落雪,清扫出两道共车马通行的道路。两侧沿街百姓家门挂着朱红新春桃符,檐下悬着簇簇宫灯,风雪一吹,灯穗轻晃。
长道两侧栽种的松柏凝霜挂雪,枝干覆满银絮。河畔芦苇枯秆裹着白雪,偶有寒鸦掠过。
沿街茶室、当铺、绸缎庄皆早早装点新春饰物,来往行人裹着厚重棉裘,呵出层层白雾。禁军身披御寒棉甲沿街列队,金甲卫腰佩长刀,踏雪巡守,仪卫凛冽,衬得皇城愈发森严。
今年岁末不同往年,秋时帝王颁下特诏,招天下四方藩王尽数入京。
一来入宫朝拜帝王庆贺新春,二来朝堂借机述职,安抚四方疆土。
诏令传遍四海之后,四藩仪仗接连踏雪奔赴京师,京郊官道车马络绎不绝,旌旗在寒风中烈烈翻飞。
已经入京的西南岭仓王,独镇雪域朵甘岭仓地界,扼守西南千里隘口,属地辽阔,麾下藩汉混编归附。
属地盛产雪域药材、良盐,他最年轻,又不近美色,民心最盛,行事狠辣,深不可测。既是大昭西南屏障,亦是帝王心中最忌惮的一方势力。
还在归途中的大皇子,镇守北境雁门十年有五,手握北疆数十万铁骑,常年戎边抗敌,杀伐凛冽,军功盖世。
其人性格刚硬端正,沉默寡言,无外戚,十二岁便远赴雁门关,是最早隔绝储位之争的皇子。
现如今封了靖朔王,又特诏入京畿。
塞外十余载,抽身避乱,一纸诏令入京,终被迫复入纷争。
东南闽越王抵京最早,像个隐形人。
他辖区地势暖湿,不比北疆风雪酷寒,西陲山路险绝,一路顺水轻途,车马安稳,在岭仓王之前就安然入了京畿。
闽越王年逾四旬,面态温润,眉目慈和,体态丰盈。行事低调,不养重兵,不改制律法,是皇帝最喜爱的藩王朝臣。
依大昭祖制,入京后,闽越王去了皇家驿馆。
驿馆院落规整,禁军按例值守,早晚起居皆有报备,规制森严,耳目周全。他安分守礼,每日闭门静养,极少外出应酬。
西陲凉川王,至今仍跋涉在入京风雪途中,迟迟未抵京师。
凉川王是先帝就册封的地方藩王,辈分最尊,资历最深,年近六旬,寿岁高迈,陛下特许御医前去接应随侍入京。
西陲地界关山重叠荒漠,连绵冬日大雪封山,古道冰封难行,车马行得极缓。路途颠簸,老王爷捎有气息不稳,仪仗便驻地休整。
慢慢悠悠,行路一季,快要入京畿了。
——
隆东风雪扑打窗棂,御书房内沉香静绕,地龙烧得暖意融融。
柳贵妃缓步踏入御书房,屈膝请安时柔软温顺:“臣妾参见陛下。”
内侍悉数屏退,只余帝妃二人。
只见柳贵妃今日清雅寡淡,一身低调华贵的云锦宫装,发髻仅簪一支玉兰点缀,耳垂两滴寒水玉兰坠子,年岁似不曾苛责她,平日奢华美艳的贵妃,今日倒像个清冷佳人。
皇帝抬眸,目光在她一身肃静衣袍上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缕熟悉的恍惚。
皇帝抬手示意她近身,指尖漫不经心翻着密折,语气听不出喜怒:“你爱子心切,朕知晓,但凡事有度,切莫闹出无法收场的局面。”
柳贵妃缓步立在玉案侧前,恭顺俯首请罪:“臣妾谨记陛下圣训,皇儿年纪尚轻,心性急切,日夜想着为朝廷分忧,为陛下分担国事,臣妾忧心过度,一时行事难免激进,往后定恪守本分,请陛下恕罪。”
字字诚恳,句句恭顺。
帝王望着她素衣低垂的模样,心中戾气尽散,只剩无奈轻叹。
“起来吧。”
柳贵妃缓缓起身,双眸含情温顺,静静立于殿侧。
帝王望着她,语气放轻,带着几分动容。
“往后不必如此委屈自己,朕喜你明艳姿肆的性子。”
“陛下心中偏爱何种模样,臣妾便愿做何种模样。臣妾的模样本就该随陛下心意,何来委屈二字。”
柳贵妃垂首,长长的睫毛轻颤,语声柔婉,带着几分似是情根深种的卑微,抬眼望向帝王。
冕旒玉珠微微晃动,帝王望着她,生出几分怅然。
“你何苦如此……。”
转身淡淡挥袖:“退下吧,记住今日所言,莫辜负朕多年待你之情。”
见陛下不再多言,她礼毕起身,退出御书房。
待柳贵妃身影彻底踏出御书房,消失在回廊头——
帝王独坐龙椅,久久未动。
书案奏折无心批阅,片刻后,他起身移步行至书房暗阁。
暗阁内悬挂着一幅老旧水墨丹青。
画中女子素衣立雪,眉眼清绝,清冷无波。
帝王立在画前,静静凝望着画中人清冷眉目,指尖轻轻拂过画纸边缘,眸底复杂万千。
风雪落檐,画影静静。
——
前朝国破之时,画中女子尚是稚童。先帝怜惜她是挚爱之女,于心不忍,未降诛杀,将她安置皇庄别院静养,原本打算待她年岁长成,便册封郡主,保她一世安稳。
奈何先帝旧伤复发,未立太子,骤然驾崩,朝堂动荡时,苏令婉也在皇宫,她恳请先帝,让她带发修行,她愿常伴青灯。
荣华于她不过另外一个牢笼,她想为了母妃,为了大雍国死去的子民祈福祝愿,还未等到先帝允诺,她于乱局之中身受重创,从前记忆尽数湮灭,宛如一张白纸。
四皇子裴恒年幼初见时,就倾心于明华公主,奈何先帝不肯将苏令婉嫁与他,后又言前朝明华公主已然逝世。
他知晓苏令婉在皇都内,待登上帝位后,便设法将她留在宫中,记忆尽失的苏令婉成了新帝的宠妃。
于裴恒来说本是恩爱夫妻,奈何造化弄人。苏令婉意外生产之后旧伤反复,搅动脑海旧疾,她丢失的记忆一夜之间尽数归来。
国破家亡的惨状,王室倾覆的画面历历重现。母后临终叮嘱,叫她忍辱活下去,莫要执着于复仇,可残酷现实碾碎一切。
她诞下了仇人的骨肉,巨大的屈辱与撕裂,日日啃食她的心神。
明华公主成了仇人的庶妃,囚禁深宫十二载,口口声声说爱她的帝王,宫宴之上偶然见到故人,爱她的皇帝设法亲手杀了他,杀了幼时便跟着她的伴读,说不杀此人,恐会暴露了她的身世。
深爱她的帝王,却早已与别的女子诞下了孩儿。
明华公主只剩淬骨的悲凉恨意,身躯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母妃要她苟活偷生,她再也活不下去了。
十二载,让那个孩童替她活下去吧。
夏日花园锦簇,玉兰亭坐落院子正中,茶案散落一地。
滚烫的鲜血至喉间大口喷涌,溅落在遍地的玉兰花上,她纤弱的身子轻飘飘地栽倒在地,玉兰簪掉落,乌黑长发凌乱散开,苍白的肌肤上晕开惊心动魄的红,美的凄厉又孤绝。
皇帝肩臂被刀锋划破,猩红血色沁透厚重龙袍,精美匕首磕在地面上发出清浅脆响,皇帝摆手示意退下,霎那间暗卫隐去身形,急快去往太医院传换御医。
“家国覆灭,咳咳咳……我囚于深宫,还为,还为你诞下子嗣,裴恒,我恨你欺我……”
“婉儿,我心悦你,从来不假。”裴恒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有真心的悲痛,也藏着帝王的无可奈何。
苏令婉被拥在怀中,血色沾上衣襟,泪水混着血珠自眼角滑落。
“我终究……做不到母后嘱托……”话音落尽,她头颅一歪,彻底断了气息。
夏日炎炎,可怀中躯体渐渐变冷。
裴恒维持着怀抱她的姿势,独坐遍地染血的玉兰花中,微风吹起他的龙袍,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
低声对着怀中死去的人,喃喃自语。
“是我负了你。那孩子,我答应你,不伤他,我会保他一世荣华。”
御医早已候在一旁,为帝王止血。
暗卫现身禀报,六皇子在暗道里逃出宫去了。
匕首是前些日子,皇帝赏赐给裴允璟的,开了刃,用起来锋利轻便。
御书房外,风雪拍打殿檐,室内香雾沉沉。
帝王望着画中人,低声喃喃,声音轻的几乎消散在空气里。
“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