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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竹院寄榻

车厢紧闭,风雪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车轮碾雪的低沉声响,一下一下,压得周遭寂静无声。

车厢宽敞华贵,铺着厚软狐绒,暖意融融。裴允璟侧身落座,身长八尺一寸微微收拢,却依旧比对面人高出整整一截。素白朝服清寂干净,骨架冷硬凌厉。

他抬眸,

视线直直落向对面的温砚宁。

七年未见。

咫尺相对。

温砚宁微微倚靠着车壁,手中搂着暖炉,路途微晃,目光轻轻落在裴云璟脸上,带着久别重逢的熟稔、宽慰、疼惜,全然是对自家弟弟的柔软与放心。

他看着眼前已然长身玉立的少年,心底只剩唏嘘。在这人心叵测,步步杀机的京城,他唯一能放下所有戒备,全心托付的人,只有裴允璟。

这个弟弟,过的太苦了。

像年幼时的他。

可对面的裴云璟,早已满目山河皆私心。

他垂着眼睑,又抬眸,视线一寸寸描摹温砚宁的眉眼。

从前年少雪地相依,是他灰暗生命里唯一的光,七年之后再见,坐在他咫尺之内,密闭车厢,暖气相融,同源雪髓息的药香彻底缠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他看着对方温柔纯粹,全然把他当幼弟的眼神,心脏骤然发紧,酸涩发胀。

他长高、长硬、长沉稳,长成了能护他,替他遮挡风雨的模样。可在这人眼里,他永远是那个需要被照顾,需要被怜惜的小孩。

裴允璟目光深邃,炽热,克制到极致。

他不敢太直白,不敢太炽热,怕吓到他,怕撕破这难得的清净,怕连眼下相伴的资格都彻底失去。

于是他只能静静望着——

将眼底那点汹涌滚烫的爱意,死死压在最深处,只留一层淡淡的温静遮掩。

温砚宁微微弯眸,轻轻颌首,眼底暖意柔和如初。

——

长乐宫内沉香馥郁,铺陈奢华绮丽。

贵妃手拿书籍,斜倚铺着雪白狐裘的雕花软塌,一身绣海棠的华贵宫装,容貌温婉柔和,言语举止端庄慈和。

三皇子裴允琪满面郁气跨入殿内,贵妃旁的大女宫上前侍奉,对旁边轻微挥手,长内宫,宫人尽数散去。

“今日朝会,父皇格外偏袒那温砚宁,一个藩王而已赐座已格外开恩,还让六弟邀去府上小住,真是费解!”

盐商本就皇家财源,一个藩王,有法子同墨家一样制出精盐,好好的献于皇家就罢了,一群蛮荒也配食,谁想一年时间不到,还有其他的法子制出精盐,让之前裴允琪麾下囤积的盐商卖不出价!

贵妃放下手中书卷,抬手,饮了一盏蜜露,听到裴允琪怨念,面上慈母温柔不改,顺着儿子的话道:“陛下自有打算,之前允璟虽孤僻,可这几年朝中只要提到西南雪域的大事,都有允璟的手笔,他和这个手握西南雪域兵权的外藩怕是交浅过深,你不可急躁。”

裴允琪眉头紧锁:“父皇最偏爱体弱寡言的老六,他怎么舍得让六弟……”

“恰恰是六皇子体弱,才方便借力行事。”

“太子还未回宫,你回府多请教请教你外祖,半月后宫宴不可有失。”

贵妃指尖缓慢摩挲腕间暖玉镯,脑海回忆涌现,眼底飞快闪过一缕极淡冷厉,唇角勾起一抹讥讽,转瞬又变回温和无害的模样。

裴允琪躬身拜别:“是,母妃,儿子告退。”

看着三皇子背影消失在殿门,贵妃起身笑意盈盈,换了身素白玉兰宫装,亲自端着一具朱漆黑食盒,摆驾去往御书房。

——宫车继续前行,碾过茫茫雪落长街。载着无言车厢缓缓驶向六皇子府邸。

车轮轧碎薄冰,停在六皇子朱漆府邸大门前。

裴允璟率先迈步下车。他回身垂首,刻意放低姿态,伸手礼扶车内之人,让温砚宁借着他的臂膀下车,早就守候在旁边的奴仆识趣撤退,等在王府门口的大监刚要张口。看到裴允璟的眼神,微微摆手,示意退下。

踏入王府后,温砚宁语调平和对着随行四名雪域亲卫吩咐道,其中为首侍卫躬身向前听令。

“你们去往外院偏院驻扎,严守府邸四方外围,谨言少语,无令不可踏入内院半步,凡事遵从王府规制,切莫授人以私交外藩的把柄,剩余人在驿馆休息。”

“属下谨遵王爷吩咐。”

部下应声退至外院,各司其职,动静极轻。

二人并肩踏雪穿过青竹回廊,裴允璟早已遣散所有伺候侍从,四下寂静,唯有厅堂地龙暖炉燃着,驱散冬日寒意。

裴允璟摘下束发素银小冠,几缕墨发松散垂在颊侧,冷硬凌厉的下颌线柔和些许。

他亲自执紫砂茶壶沏煮热茶,邀温砚宁坐下歇息,递杯时刻意将温热的杯柄朝向温砚宁,指腹装作无意,轻轻擦过对方的指尖,转瞬飞快收回,装作若无其事。

“东跨院我已命人收拾妥当,院落向阳避风雪,被褥都是暴晒过的软绒,安心在此住下,府中极少有外人前来拜访,窥探,足够清净。”

温砚宁接过茶盏,眉眼舒展,一改之前冷漠疏离,漾开自内心松弛温和的笑意,语气全是长兄对幼弟的纵容:“此番入京处处皆是圈套陷阱,步步需谨慎提防。唯有见了你,我才能卸下紧绷。如今怕是要轮到我来依仗你了。”

短短一段话,像一根细刺扎进裴云璟心底。

裴允璟压下喉头酸涩,眼神闪着细碎泪光,平稳清淡的声线:“当年雪域绝境是岭仓王救下我,细心调养我半年,护我活下来。如今京中风波四起,三皇子野心昭著,父皇心思深沉难测,今后所有明枪暗箭,我都会提前替你周旋遮挡。”

听到这里温砚宁实在是忍不住,温热的手顺势掐住裴允璟的脸颊,小小年纪,苦大仇深,以前还追着他,端竹哥哥,哥哥的叫,现在这副模样,真的让人心疼又生气。

“不许叫岭仓王!”

“唔——。”

眼神对视。

一看就知道裴允璟的意思,现在不愿意喊哥了,弟弟大了就这样,叛逆。

“也不许喊端竹。”

朝廷还不知道他和裴允璟的私交,要是被外人听到,恐生事端。如今皇子都有差事在身,太子派去苏杭办差,连三皇子也在礼部当差,只剩眼前的六皇子裴允璟,无官无职,可每逢节庆,皇帝都会单独赏赐内库珍藏,有时连太子也比不上。

“砚宁,叫这个。”

裴允璟点头答应:“好。砚宁。”

他伸出左手,摸了摸刚才被温砚宁掐过的脸颊。神色自然放下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相顾无言,默默品茶,突然裴允璟拿出绸袖往温砚宁微微冒汗的额头擦去。

地龙烧的太旺。

早年的胎毒已经被清除的差不多,温砚宁从小就爱练武,身体康健有力,现在又穿着西南雪域君王服饰,里三层外三层的,热的出汗,在正常不过了。

温砚宁抬手松了松颈肩盘扣,眉峰微蹙,轻声道:“屋里火气太盛,闷得浑身燥热,索性去东跨院洗漱一番,换身轻便常衣也好。”

裴允璟心尖当即一震,压了一路的悸动,差点绷不住,面上只维持淡淡的模样,顺势再上前半步,本就比温砚宁高出一截,他微微俯身,便伸手想去替他解外袍系带,指尖堪堪摸到墨色藩王服饰镶金的绳结,嗓音低哑:“路途奔波,朝服沉重,我替你宽衣。”

温砚宁只当他还是习惯□□事照料粘着自己的小弟弟,没有避让,微微抬臂配合他动作,裴允璟还想继续拆解额饰。

“我自己来便可。”

可裴允璟压根没收手,指尖细细解开额饰,一层一层轻缓褪下外罩王袍,叠得整整齐齐,目光落在他内衬素色里衣的肩背,眼底藏着克制不住的贪恋,嘴上说得坦荡仿佛只是习惯寻常照料:“汤池水温我一早让人备好,我随你一同过去便是,洗完换一身干爽衣裳,再详谈如何。”

温砚宁并未察觉他话里暗藏的心思,只颔首应下:“也好。”

二人并肩踏出厅,往东跨院走去。府中大片紫竹林夹着青石小径,落雪薄薄铺在紫竹枝干上,趁着白雪,晚风一吹,竹叶轻响,细碎寒风吹散些许屋内地龙带来的燥热。

裴允璟刻意放慢脚步同他并肩,手臂好几次不经意擦过温砚宁的胳膊,视线不住落在他被风吹得微乱的鬓发。

紫竹林青石路尽头便是东跨院,右侧推门而入,便是汤室,温热水气扑面而来,内室引了地底温泉,青石汤池雾气氤氲,四面窗扇半掩,恰好漏进一点雪光,地龙在隔间烘着,暖意温润不似前厅那般灼人。

裴云璟遣走所有伺候仆从,偌大汤室只留他们二人。

他转过身看向温砚宁,长臂微抬,又想上前替他解衣,嗓音沁着水汽,低柔得发哑:“一路风尘,我陪你一同泡会儿,解乏驱寒。”

温砚宁心底只当他风寒未好,泡温泉驱寒,好朋友一起再正常不过了,这个弟弟七年前就是这样,活过来后,没有安全感,是个怕再被抛弃的小狼崽,当时恨不得同吃同睡。

今日在朝堂上的冷漠疏离,现如今就他们二人,随他亲近吧。

一点一点解开,裴允璟指尖触到温砚宁的背脊,微微发颤,视线克制地垂着,却忍不住余光描摹对方肩背线条,背上还有些许细碎伤痕。

光着臂膀的温砚宁转身,示意裴允璟也褪去衣物。

还挺有料啊,平日看起来骨架大肉少,没想到脱了衣服,还有肌肉咧,还算听话,把自己养得很好。

本想调戏一番,看僵硬呆滞的裴允璟浑身发红,温砚宁便歇了心思,只好自己去找了条袴子,隔着屏风换上。

回过神的裴允璟,带着些许遗憾,双眸暗了暗,喉头紧绷,拿出早就备好的一味药含入口中,咽下。默不作声的去了屏风换上备好的亵裤。

**着上身二人先后踏入温热汤池。温水漫至胸口,同源的雪髓息药香混着温泉清润的水汽缠搅在一起。室内静悄悄的,只有水滴落青石的清响。

温砚宁闭目靠着池岩,连日赶路加朝堂紧绷的心神全然松懈下来,语气松弛温和:“温泉倒是舒服,亏你打理的细致。”

就是这王府,也合他心意,那片竹林怕是裴允璟特意为他种的。

裴允璟隔了半步,看着温砚宁闭目,眼神痴迷,靠着池边,低声应道:“知道你一路奔波劳碌,早早便让人恒温蓄着汤水。”

这温泉活水还是皇帝亲赐,命人开凿引水,整个大昭在这皇都独他一份。

他多想靠近几分,可对方眼底纯粹的兄长情谊像一道界线,逼得他只能暂时安分守己,守着分寸不敢越雷池半步。

泡了半柱香光景,身体都微微泛着粉红红色,周身燥热疲惫尽数消散。

二人起身走到屏风后,架上早已备好柔软常服,裴云璟顺手取过干爽棉袍,擦拭过后下意识上前替温砚宁披上,指尖若有若无蹭过对方脖颈,温砚宁开口打趣道:“允璟都长这么高了,比以前更会照料人了。”

裴允璟唇角轻轻扯了下,心里又酸又涩,只能低低应声。

二人换好素净常衫,刚踏出汤室,沿着竹院回廊往主屋走,管事神色凝重快步迎上来,躬身垂首:“殿下,宫里御前内侍刚到,传陛下口谕。”

换好服饰后,裴允璟神色瞬间收敛了方才屋内隐晦的柔意。恢复皇子该有的清冷漠然,同温砚宁对视一眼,去往前厅。

内侍朗声宣读:

“半月之后,宫中举办宫廷盛宴,宗室、六部百官、四方藩王尽数列席,礼制交由礼部三皇子裴允琪统筹,另,擢六皇子裴允璟为经筵侍读,听诏入宫伴驾,研读舆图史籍。钦此。”

口谕宣读完毕,内侍寒暄恭贺后,便匆匆回宫复命。

厅堂一时寂静,地龙的暖意缓缓漫开,气氛却沉了几分权谋算计。

食过饭后。

温砚宁指尖轻扣桌沿,眸光沉静:“礼部由三皇子执掌,他必定会借机生事。”

“柳相在朝堂多年,半数文官皆是他门生,三哥手握礼部以此拉拢朝臣,府中幕僚众多,父皇不可能安稳的住。”

两人依靠在一起低声交谈中,还未深聊宫宴算计。

此时管事脸色苍白,急忙回禀,又看到六殿下贴在岭仓王身旁,目光呆滞,那么大的桌案,非要挤在一起,裴允璟摆了摆手道:

“以后他也是你的主子,但说无妨。”

“殿下,方才皇城司差人递来急讯,太子在返京途中遇刺,所幸护卫拼死阻拦,太子受了一点皮外轻伤,性命无忧,陛下盛怒,要彻查此事,大皇子回京复命,沿路遭遇盗匪四起,金甲卫随大皇子清剿匪患,陛下已延期宫宴。等两位皇子归途平安,让各方藩王留京候命。”

裴允璟指尖骤然攥紧温砚宁的右手,温砚宁未察觉裴允璟的动作,心思已经在扣押藩王上,皇帝好手段,温砚宁也敛了眼底松弛,二人对视一眼,已然察觉出蛛丝马迹。

“皇城司密探追查到刺客兵刃,行事手法,事关前朝旧部,暂时不敢公然在朝堂上奏,只暗中递了密折给陛下。”

管事躬身退下打探后续消息,厅堂之内,紫竹林风声籁籁。

原本只是储位之争的风波,现在裹挟着前朝旧部,帝王制衡权谋,诡谲重重,太子和大皇子的密切行踪,皇帝恐怕是有意泄露。

帝王家的皇子也是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