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寒未消,春意初生。
年末诸事迭起,风波不断,先是宫宴惊变,六皇子裴云璟毒发,后有凉川王别院遇刺殒命。
皇帝下旨,暂停乐礼宫宴,以安朝野。
温砚宁这些时日还留在六皇子府,为裴允璟解毒,连日劳形耗神,寒夜侵体,缠绵风寒多日,直至今日方才彻底好转。
门外大监仪仗已到六皇子府传圣谕。
温砚宁上前接过旨意。
他今日身着暮紫色暗织缠莲纹厚缎长袍,面料厚重密实,抵得住初春料峭余寒,不是藩王服饰,颈间任悬一枚小巧银饰,藏于衣襟之内,常伴在身。
大监转头对着一旁由王府周管家搀扶的裴允璟躬身回话:“殿下,陛下只传召岭仓王,还请殿下在此止步。”
裴允璟余毒未愈,面色泛着淡淡的青白,身子虚乏,对着大监微微颔首,从容应答:“由劳高公公奔走。”
随后视线转向温砚宁,声音压得很低。
“去吧。”
又侧头示意侍从,侍从捧来一只鎏金暖手炉,递到温砚宁手中。
温砚宁接过暖炉,指尖触到绒绒暖意,对着高公公微微颌首示意,而后回望裴允璟,轻声应下:“嗯。”
“天寒,你快回屋歇息。”
裴允璟轻轻点头。
一路护送温砚宁登上宫车,才转身去往书房。
御书房暖炭炽燃,皇帝屏退所有近侍,殿内唯余君臣二人,对坐弈棋。
玉子落盘清脆,深深落于殿中,沉的人心头发紧。
皇帝落子从容,神色平淡无波,语气温淡:“你卧府养疾旬月,不问朝会,却为大昭献了新政。砚宁,朕的这些儿子都不如你。”
温砚宁端坐端正,躬身垂首,应答恭谨有度,不骄不卑:“陛下言重了,诸位皇子各有禀赋,臣不过是偶然窥见民间积弊,斗胆上书,若无陛下采纳,臣的谏言终究是空谈。”
皇帝指尖轻轻摩挲白子,目光淡淡凝在棋盘交错的黑白纹路之上,慢悠悠道:“如今天下只知朕颁布新政,朝廷革新济世,无人知是岭仓王所献。”
二人面上依旧从容,语气淡得像窗外落雪,皇帝捻着温润玉子,落子之时,却毫不留情。
白子步步紧逼,锁死黑棋的生路,黑棋迂回反击。
“此乃陛下圣明。”
皇帝抬眸,视线落在温砚宁沉静的眉眼之间,语气轻缓,去锋芒暗藏。
“砚宁,你说天下豪商世家要是知晓,是你献上良策,断了他们百年财路,破了他们世袭根基。”
届时朝野皆生怨心,明枪暗箭无穷无尽。
帝王微微倾身。
“怕吗?”
殿中刹那间寂然。
落子之声停歇,烛火静摇,黑白棋局纵横交错,亦如人心难测的朝堂局。
温砚宁抬眸,坦荡迎上帝君审视的目光。
眉目澄澈,无半分怯懦,无半分悔意。语气坚定沉稳,字字铿锵落地。
“臣不怕。”
“新政功德,当归陛下,当归社稷。”
“能换天下盐税利民,能换天下寒士为陛下分忧,臣无怨无悔。”
皇帝静静凝望着他,良久无声。
朝臣贪功逐利,豪商贪财惜命,世家争名夺命。
唯有温砚宁,赤诚至此,纯粹至此,反倒让人心生忌惮,亦心生惜才。
殿内只余下棋子叩击玉案的清脆清响。
大监静静立在一侧,方才已禀报六殿下求见。
君臣二人落子不休,棋盘渐至收尾,最后一子由皇帝轻轻落下,黑白局势分明,帝王胜局落定。
皇帝抬眸看向温砚宁,唇角浮起浅淡笑意:“这一局,是朕赢了。”
“陛下棋艺高绝,臣难与之抗衡。”
“砚宁此言,未免太过谦仰。”
皇帝方才提起高公公禀报之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朕的这个儿子,领了经筵侍读的职,还没来皇宫替朕勘阅过,今日他倒是主动寻来。”
皇帝顿了顿,目光似笑非笑扫过温砚宁,随口打趣:“说来,朕这个儿子若是位公主,朕便直接将他许配于你。”
这话落定,温砚宁指尖微顿,面上依旧维持着恭谨神色,他垂眸敛去眼底情绪。
“陛下说笑了,若当真如此,臣便多谢陛下赐婚。”
温砚宁顺着玩笑应下,又留了分寸。
皇帝低笑一声,转头吩咐高公公。
“今日无朝堂宴乐,既然允璟来了,朕私设一席家宴,让其余几个,也一并聚一聚。”
“砚宁也留下,陪朕一起,让他们哥几个好好学学。”
“陛下过誉了,臣不敢当。”
殿内宴席尚未开席,案头只摆着清茶果点,高总管虚扶着裴允璟入内,一身规整潮服,脸色仍带着久病未消的苍白,缓步上前准备屈膝叩拜。
皇帝起身扶起裴允璟,语气带着几分安抚关切:“免了这些礼数,你如今气色总算缓过来,还要多亏了砚宁。”
“陛下言重了,真正稳住殿下伤势的乃是苏医正,若无苏医正精妙医术,单凭臣一人断然无力回天,再者,也是殿下福泽深厚,得陛下庇佑,方能熬过此劫。”
温砚宁闻言上前回话。
裴允璟站稳身子,轻声开口:“儿臣感念父皇挂念,也感念岭仓王与苏医正救命之恩,儿臣久居府中静养,本不便入宫,只是心中惦念父皇,便想着亲自前来觐见。”
皇帝闻言,眉稍微挑,带着几分打趣看向裴允璟。
“哦?朕听着,你究竟是惦念朕这个父皇,还是放心不下你的救命恩人?”
温砚宁垂眸,唇角浅浅的噙了一丝淡笑,静静立在一侧。
“父皇,儿臣……”
皇帝抬手示意内侍:“好了,不必站着叙话,随朕等等你的几个兄弟,等人到齐了,再开宴。”
————
内殿素雅,不铺锦绣,没有乐舞,都是些家常小菜,一盏淡酒,简简单单,全然没有皇家宴席的规制森严。
帝王端坐主位,一身玄色暗金龙纹常服,金线隐于暗光里,眉眼闲逸松弛。
席下几人分列左右。
太子虽被暂收东宫印信,神色依然沉静克制,不见半分颓色。
大皇子靖朔王臂伤初愈,衣袖微掩绷带,眉眼沉稳持重。
三皇子裴允琪神色轻快,嘴角带着笑意,双眸忍不住打量起裴允璟与温砚宁。
皇帝抬手淡淡示意,语气闲散温和。
“今日家宴,除去君臣礼数,全当陪朕解解闷。”
案上佳肴热气袅袅,几人安静用膳,殿内只余下碗筷轻响。
撤去试菜内侍,皇帝持玉筷,夹起小菜,送到裴允璟白瓷碗里,率先打破静默。
“允璟,你素来喜食清淡,这道御厨新做的银丝笋尝尝。”
裴允璟微微一怔:“儿臣谢父皇赏赐。”
“今日不必拘礼,都放松些。”
紧邻而坐的三皇子裴允琪见状放下玉筷。
“父皇!儿臣可要替诸位兄长讨个公道!”
皇帝抬眸,似笑非笑看着他:“哦?你要讨什么公道?”
“父皇太偏心了,眼里只有六弟一人,单单只给六弟夹菜,偏生忘了我们其余兄弟。”
太子面色平淡:“三弟莫要胡闹,父皇素来疼惜六弟。”
“二哥说话就是不痛不痒,如今朝野上下人人议论,说到底还是二哥管束不力,二哥身居储位,手下幕僚万千,若不能审察人心,日后如何为父皇分忧!”
凉川王遇刺殒命,已查出凶手,是昔日帐下旧人。
原先是追随凉川王出征的旧部,后落得腿脚残废,辗转流离后,归入太子麾下,太子安排他在皇家别院任苑监副使,此人心中积怨,得知凉川王住进皇家别院,便私下买凶痛下杀手。
太子指尖紧紧攥紧了筷子,缓缓抬眼,声音沉稳:“三弟所言不差,确是我麾下属官,心怀私怨,擅自行凶,是我管束下属不利,失于察辨,才酿成惨剧,此事罪责在我。”
太子起身跪坐,向皇帝请罪。
大皇子静坐一旁,神色淡漠疏离,此刻听见二人对峙:“凶案已有三司会审定案,三弟不必多虑。”
“父皇,凉川王叔为大昭戎边半生,不知父皇何时下旨,令凉川王世子,承袭凉川王之位,接手凉川属地事务。”
殿内瞬间一静,所有目光都悄然落在了裴允璟身上。
之前老岭仓王离世,也是六皇子裴允璟提议,让温砚宁承袭。
谁都知道皇帝有意拖延凉川王世子承袭。
偏偏凶手是太子属官,皇帝再不下令,凉川属地怕是要乱了。
皇帝脸上的温和暖意尽是褪去,神色转为深沉肃穆,目光直直望向身侧的裴允璟。
“此事朕早已安排妥当,已经命人快马传报,待凉川王灵柩归返属地之时,便就地宣旨,由世子承袭爵位。”
说罢,他目光淡淡扫过席前几个儿子,语气带着几分沉沉的怅然与不满。
“你们几个真是让朕不省心。”
太子脊背绷直,请罪未起,又再次伏身。紧随其后的三皇子,收起所有嬉闹神色,垂着头不敢仰视。
大皇子默然请罪,裴允璟被皇帝扶起身体,让他倚靠在桌沿,垂着眸,肩头微微绷紧。
皇帝沉默片刻,冷眼望着跪伏请罪的三人,而后转头视线落向温砚宁。
“砚宁,朕这几个儿子,论心性格局,竟都不及你半分,只可惜,你不是朕的儿子。”
一句话像重石砸下。
跪在地上的太子,神色愈发沉静,眉宇间笼上一层淡淡的郁气,指尖轻轻收拢于袖中。
三皇子身子控不住的抖了一下,脸颊火辣辣的,羞愤交加,头埋的更低,就连素来淡然的大皇子肩头也轻轻一沉,眼睑沉沉垂下。
温砚宁连忙离席伏跪在地,神色恭谨,言语谦卑。
“陛下此言实在过誉,臣惶恐万分,诸位皇子自幼蒙受陛下教诲熏陶,各有禀赋才干,胸怀社稷,臣见识浅薄,何德何能敢与诸位皇子相较高下。”
“看看砚宁,再看看你们。”
“陛下莫要再打趣臣了。”
“好了。”
皇帝望着伏跪在地的众人,抬手虚虚一扶,声音平和:“起来吧,今日家宴,不必行这般大礼。”
“谢父皇。”
“谢陛下。”
众人方才缓缓起身,回到自己原先的席位。
“砚宁,依你看来,这几人之中,谁更合适担当储君?”
温砚宁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飞快擦拭了一下额边冷汗。
“陛下切莫再拿臣说笑了,今日臣就不该来。”
“储君乃是国之根本,只可由陛下圣心独断,臣万万不敢妄言。”
“哈哈哈哈哈哈……”
皇帝笑意难掩,殿内氛围是压抑的松弛,谁也未曾料到变故骤升。
骤然之间,殿外传来连串狂奔疾步,撞破宫规的急促脚步声。
高公公脸色惨白,满头冷汗跌入殿内,来不及行礼。扑通一声重重跪地,声音撕裂紧绷,是八百里连夜加急的最高军情急报。
“启禀陛下,岭仓属地急报!外族大军全线压境连夜突袭,边关无主,军心溃散!”
一句话彻底碾碎殿内所有闲谈氛围。
方才悬在皇帝脸上的笑意瞬间寸寸冰封,荡然无存。
眼底翻涌着极深极沉的不甘于算计。
帝王沉默瞬息:“疆土危难,边关告急,朕命你,连夜快马启程!”
“镇守疆土,驱逐外敌,不得有误!”
“臣领旨,即刻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