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随风从纽伦堡回到慕尼黑时已经接近深夜。
她推开公寓的门，行李箱的轮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没急着开灯，而是先把鞋蹬掉，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认认真真地往前往后地踮脚，好好舒展了一下已然疲惫不堪的足部。
连续十几天的实地考察，从早到晚都得踩点记录数据，晚上回到驻地还要跟着舒尔茨博士核对图纸和参数，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拧干了又强行充电的电池，明明累得要死，偏偏脑子还在转。
舒尔茨博士送她回来的路上还在跟她聊项目里的事情，博士说起电网时眼睛永远亮得惊人，像骑士终于握住了属于自己的剑。
“你比我想象得更适合这一行。”快到她公寓的时候，舒尔茨忽然从副驾转过头来望了自己最满意的学生一眼，“你对数字敏感，但更重要的是，你对人敏感。”
“很多工程师只看得见系统，看不见系统后面的人。但你不一样，你会记得那些停电记录对应的是谁家的冰箱坏了，是谁家的老人夜里不敢用医疗设备，是谁家的孩子在冬天只能摸黑写作业。Vicky，技术能解决问题，但真正推动技术的人，往往是情感。”
杨随风被夸得脸红，抿着嘴，假装自己在认真地看着一盏盏从视线里划过去的路灯，努力不让自己的嘴角翘的太高。
等车停稳，她跳下车说了句“博士晚安”就跑了。哎，再不走她的嘴角就要翘到耳根了！
想到这里，站在玄关的杨随风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现在心情奇好，好到她甚至觉得觉得，哪怕现在宋知翊出现在她面前，还要逼着她要一个答案，她没准还真能哄哄他。
没想到，杨随风才按亮中央大灯，就看见沙发上似乎躺着个人，她揉了揉眼睛，才确认那确实是自己刚刚才想到的宋知翊。
他大概是真的累坏了，身上还穿着衬衫，领口敞了两颗扣子，袖子胡乱卷到小臂，西装外套被揉成一团搭在沙发扶手上，灯光亮起的瞬间他皱了一下眉，下意识偏头往靠垫里躲了躲，但没有醒。
这人就这么睡得死沉死沉的，像是攒了很多天的觉终于在这一刻一起砸下来，让他只能坠入睡眠之中。
杨随风轻手轻脚地把顶灯关掉，只留下角落那盏落地小夜灯，暖黄色的光像一层薄纱从天花板上落下来，把整个客厅罩得很安静。
她静悄悄地踩到地毯上，慢慢走到沙发前，安静的坐了下来。
说来也奇怪，明明也才分开不到半个月，可人真的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她还是会有那种心脏被钝钝的、软软的、极其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感觉。
她在纽伦堡的时候从来不觉得自己想家，当时每天忙得倒头就睡，本来也没有时间想别的。但现在她就这么坐在地毯上，看着沙发上这张脸，那些被工作压得密不透风的想念似乎终于找到了出口。
宋知翊睡着时没有那种散漫慵懒的贵公子派头，就只是很安静，眉眼舒展开，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得近乎温顺。
杨随风托着下巴看了他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很久以前的画面，她喜欢上宋知翊的那一个瞬间。
当时她得知杰西卡在群组里给生病的她摇了顺风车，只好匆匆下楼，当时她其实心里难免觉得杰西卡太过热情，既担心自己没法回报她，更担心来的是难缠的人将来麻烦。
可那天停在宿舍楼下的，是宋知翊的车，他还准备了感冒药。
或许真的很“一时冲动”，但杨随风就是在接过那片胶囊的时候，喜欢上宋知翊的。
想到这里，杨随风忍不住轻声笑了笑，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偷偷拍了一张照片。
小夜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柔和，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睫毛的影子落得很长
杨随风心下感叹，难怪总有人说灯下看美人容易出事。
她刚拍完照片，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收起来，就看到宋知翊忽然动了动。
半睁着眼迷迷糊糊看见杨随风的宋知翊，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就直接伸手把人抱进怀里，动作熟练得像身体早就形成了本能，才能在大脑下指令前就先一步行动。
杨随风猝不及防被他整个搂住，鼻尖瞬间全是淡淡的橙花香气。
她轻笑道：“醒了吗？还是在做梦？”
宋知翊脑子显然还没完全清醒，下巴埋在她肩窝里，声音含混：“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杨随风拍拍他的背：“嗯，我回来了，我也很想你。”
宋知翊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她感觉到他的肌肉从睡眠状态切换到清醒状态，身体也从松弛慢慢变得紧绷。
他把下巴从她肩窝里抬起来，眨了眨眼，睫毛扫过她的耳廓。
“我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
杨随风笑而不言，看着宋知翊渐渐红起来的脸心里一阵舒爽。
“你脸红什么？”
“……”
“不是你先说想我的吗？”
宋知翊这才慢慢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后，脸颊瞬间红了，偏偏又不愿意松手，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抱着：“你工作忙完了吗？接下来是不是能多陪陪我？”
杨随风思考着措辞，但只是犹豫了那么一下，宋知翊立刻警觉地抬头：“你不会还要继续出差吧？”
“我真的很忙。”杨随风叹气，“舒尔茨博士已经决定正式把我调进项目组了。”
宋知翊脸色一下就变了：“怎么又是他？归根到底我才是你男朋友，为什么我们之间永远有他的存在？”
杨随风有点想笑：“他是我的导师，也是你们公司工程部的总工程师，于情于理都不算外人吧？”
宋知翊心里委屈，却又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总不能说自己每次看见舒尔茨，都像看见某种随时准备拆散他们的封建大家长，可偏偏人家又确实是真心对杨随风好，这种感觉实在让人憋屈。
他低头揪着杨随风衣袖，闷闷道：“那你至少也该给我发消息，你知不知道这段时间，我每天都睡不好，我天天都在担心你。”
杨随风看着他委屈巴巴的样子，到底还是心软了：“以后不会了，再忙也至少跟你说早晚安。”
话刚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下，她原本并没打算许诺什么，可一看见宋知翊的眼睛，她竟然没忍住。
宋知翊眼睛一下亮了，高兴得几乎又想抱着杨随风好好撒娇：“真的？你答应我了？”
杨随风失笑：“你至于吗？”
“至于！”宋知翊认真得不像玩笑，“你不知道我这段时间有多想你！”
“对了，刚才你是不是在看手机，还有工作吗？”
杨随风含糊地“嗯”了一声：“没什么。”
宋知翊突然来了兴趣，摸出自己的手机递给杨随风：“我想看你的手机，你也可以看我的。放心吧，我不会乱翻的，我知道工程部的人手机里会存一些数据。”
如果只是数据倒好了，反正宋知翊才是继承人，他不可能把机密透到外界反手给自家集团几刀。
杨随风推拒道：“有什么好看的？”
“情侣之间交换手机不是很正常吗？”宋知翊说得理直气壮，“我可以先给你看我的！”
宋知翊直接打开社交软件，浏览记录干净得不像话，不是雪山湖泊就是徒步路线，再不然就是旅拍和露营视频。
杨随风看着看着，忽然有点心软，其实她早就知道，宋知翊是真的向往那种自由散漫的生活，如果不是出身在宋氏这样的家庭，他或许根本不会有现在这么多烦恼。
想到这里，她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喏，看吧。”
宋知翊兴冲冲打开一看，屏幕上赫然是自己的睡颜。
他整个人瞬间愣住，整张脸的脸颊也彻底红透：“原来你这么想我……”
“这是重点吗？”杨随风眉眼含笑。
“当然了！”宋知翊开心地都想下楼跑几圈了，“那我们拍张合照好不好？设成壁纸，以后……”
此时，两人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交往这么久，他们竟然真的连一张正式合照都没有。
杨随风点点头同意了，而宋知翊早就已经迫不及待半侧过身搂住她肩膀，咔嚓一下拍了下来。
画面里两人靠得极近，小夜灯的光把气氛烘得温柔得不像话。
宋知翊立刻把照片设成壁纸，然后得意洋洋晃了晃手机：“这样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交往了！”
杨随风被逗笑了：“你好幼稚，但好在我很喜欢。”
宋知翊立刻笑得弯起了眼睛。
两人安静抱了一会儿，杨随风才拍拍他后背：“好了，我要去收拾东西了，你今晚回家还是留下？”
“我睡沙发就行。”宋知翊说得特别自然，“你不在的时候我一直睡这里。我每天睡前都在想，万一第二天醒来你突然回家了，那我不就赚大了！”
杨随风心软了：“就这么想我？”
“很想！”他没有半点犹豫。
杨随风眼神柔软下来，她最初答应和宋知翊在一起的确带着冲动，人在异国他乡最脆弱的时候，太容易因为一点温柔动心，更何况宋知翊本来就很会照顾人。
可其实后来真正让她沦陷的，从来不是那些浪漫，而是他身上那种近乎笨拙的真诚。
他不会骗人，哪怕说一句违心的话都会心虚，但也是他，哪怕害怕得要命，也还是会小心翼翼把真心递过来。这样的人，实在很难不让人心软。
只是她同样清楚，他们之间横着的东西从来都不是感情本身，而是现实。
想到这里，她心下微叹，只是轻轻抱了抱宋知翊：“晚安，早点睡。”
宋知翊没听懂她语气里那些复杂情绪，只觉得今晚的杨随风温柔得不像话，温柔到让他心脏都发烫。
等杨随风进房间后，他躺回沙发却怎么都睡不着，最后还是没忍住给白韩宇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明显已经快睡了，声音困得发飘：“你最好真有大事。”
宋知翊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小别胜新婚是真的，今天随风比之前还喜欢我。”
白韩宇：“……”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半夜打电话就是为了跟我秀恩爱？”
“这还不够重要吗？”宋知翊理直气壮。
白韩宇忍了又忍才没开骂，凉凉地说：“行，恭喜你。”
“你这是什么态度？”宋知翊不满，“羡慕我有这么好的女朋友吗？”
“羡慕啊！”白韩宇倒是坦荡，“但一想到你们以后大概率会被现实狠狠干碎，我突然又没那么羡慕了。”
宋知翊：“……”
他的笑容缓缓消失了。
同样深吸了一口气后，宋知翊皱着眉质问：“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说的是事实。”白韩宇叹气，“你家里的事情还没解决吧？你想没想过，你爸那关怎么过？以后真走到那一步，你舍得让杨随风受委屈？”
宋知翊一下没了声音，他无法反驳，因为他其实比谁都清楚问题在哪里，只是很多时候，人会下意识逃避，因为只要不去面对，现实就还能继续做梦。
“可我真的不想放手。以前我一直觉得感情这种东西可有可无，但现在我发现，原来身边真的有个人等你回家，是这么幸福的事情。幸福到让人舍不得松手。”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白韩宇最后只叹了口气：“那你最好快点长大，别等人家已经站到更高的地方了，你还停在原地只会说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