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明雪带着一身室外沾染的冷气和满腔难以排解的烦躁走出电梯,习惯性地抬头,却在看到那个倚靠在她家门口的高大身影时,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又像是没看见一般,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池随野一见到她,立刻快步迎上前,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我听说任煦今天来找你了……我不放心,过来看看你。”
齐明雪在他面前停下脚步,目光疏离,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来找你做什么?” 池随野追问,眼底是无法隐藏的担忧。
齐明雪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侧身绕过他,走到门前。冰冷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她的手指利落地按在指纹锁上,“嘀”的一声轻响,门应声解锁。她暗吸一口气,握住门把手,半转过身,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逾越的界限,看向身后紧盯着她的男人,“池随野,我们还是……不要越界的好。”
短暂的失控后,她又变回了那个理智到近乎冷漠的齐明雪。清晨时分被情感裹挟的脆弱已然褪去,尤其是在见过任煦、重温了那段失败关系的狼狈之后,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横亘在她与池随野之间的,远不止是四岁的年龄差,还有家世、阅历、乃至整个世俗眼光构筑的巨大鸿沟。
“为什么?” 池随野眼底闪过一抹受伤的落寞,声音里带着不甘,“昨天晚上……你明明说会考虑的。”
齐明雪疲惫地闭了闭眼,不想再陷入无意义的循环争论,“好了,”她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终结话题的决绝,“以后,我们就只当普通朋友相处。或者,你就叫我一声姐姐也行。”
“我不要。” 池随野的声音里带着固执的倔强。
齐明雪不再给他任何机会,直接推门而入,随即“砰”的一声重重关上门。
一道厚重的门,瞬间将两个人隔绝在两个世界。门内,是她竭力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冷静;门外,是他被无情拒绝后,无声蔓延的失落与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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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明雪从许康阳处得知外婆今年没有跟着他们回老家,于是初二清晨一早便驱车前往疗养院。
抵达疗养院不到九点,疗养院里有新年活动。
齐明雪登记后在护工的引领下到活动大厅,几人围成一桌,在一起做手工,齐明雪悄悄走到外婆身后,外婆正拿着剪刀在红纸上裁剪,在剪窗花,齐明雪嘴角扬起笑容,甜甜的声音在外婆身后响起,“剪的不错,值得鼓励。”
王银珠女士沉浸在剪窗花中完全没注意听身后人的声音,戴着一副老花眼镜,认真专注着手中的动作,叹息一口气回应身后的人,“老了老了,眼睛不好使,都浪费了好几张咯。”
语气里带着老年人不得不服输的惋惜。
“不老,外婆永远年轻漂亮。”
王银珠一愣,旋即转身,看到齐明雪那张漂亮挂满笑容的脸,脸上浮现偌大的惊喜,激动的丢下手中的剪刀和窗花纸,抓住齐明雪的双臂,“昭昭。”
“外婆,新年快乐。”齐明雪脸上堆满笑容。
“你没和你妈妈一起去老家吗?”
齐明雪摇摇头,外婆拉着她坐下,“正好,咱们作伴。”
“好啊!”齐明雪凑过去,拿起一张还没裁剪的红纸,“咱们一起剪窗花。”
“你丫头连针线活都不会,还会这个呀!”
齐明雪笑着脑袋朝外婆身上靠,撒着娇,“这不是有外婆指点吗?快快快,教教我。”
“好,外婆教你。”王银珠满口宠溺,拿起一张新的红纸开始教齐明雪。
齐明雪看着认真教她的老太太,就像小时候教她写作业时一样,温柔、专注、细心。那个时候的外婆还未生出白发,现在眼前的外婆早已满头白发,成为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脸上是慈祥的笑容。
岁月流动,爱她的人在逐渐老去。
齐明雪不禁红了眼眶,她用力眨眨眼,专注学习剪窗花。
一个上午,两个人齐心协力剪出两张福字,其中一个贴在外婆住的房间门窗上,另一个齐明雪收起来带回家。中午,她陪着外婆在食堂用餐。
今天阳光甚好,吃完饭后外婆提议去湖边散步。齐明雪挽着外婆的手沿着疗养院的平坦蜿蜒的小路往湖边走去,走到湖边一处休闲椅上坐下,湖水对岸一角有几只鸭子在游水嬉戏。
外婆轻拍着齐明雪的手背,齐明雪的视线收回来落在外婆的脸上,外婆语重心长开口,“上次在你妈妈家,外婆也没来得及关心你,你和任煦离婚了是不是很难过?”
“没有。”齐明雪平静的说,像是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起初知道的时候是哭过,到后面离婚已经能接受了。”
外婆满眼心疼,一瞬间红了眼眶,“你这孩子就是有什么事情都自己扛,有委屈、有难过的事情可以告诉你妈妈,再者你不怕我这个老太婆啰嗦,你也可以告诉我。”
齐明雪脑袋靠在外婆身上,温柔的说:“外婆,我已经是大人了,我可以处理好。”
外婆心疼的叹息着,拍着齐明雪的手背,嘴里满是惋惜,“当年要不是你妈妈固执,你和康阳在一起多好,康阳那个孩子我看着长大的,是我中意的外甥女婿。”
“外婆……都过去了。”
她刚上大学后不久,许康阳向她表过白,她当时并没有拒绝。
自幼和许康阳认识,许康阳是温暖的少年,在十六七岁情窦初开时,她的确对许康阳萌生过心动,但她并不会爱人,也不会主动爱人,一直藏匿在心底。
直到许康阳的表白——
没过多久唐慈知道这件事情,找到她,警告她不要越界,从那以后她开始称呼许康阳,大哥。
而许康阳也将这份感情生生止住。
“你妈妈和我聊过,当年她不同意不是怕外面的流言。而是担心你和康阳在一起后,你和她越来越生疏。因为这么多年康阳与她都保持着客气、疏远。她怕以后你们母女俩的关系会越来越差,所以才在知道康阳对你有爱慕后情绪波动那么大。”
齐明雪静静地听着,从湖面吹过来的冷风卷起她的秀发。
“昭昭,现在你也离婚了,康阳也单身,你俩试一试?如果哪一天外婆走了,外婆也更放心。”
听到外婆说如果哪一天走了,齐明雪鼻尖一酸,眼眶一酸,有热泪就要流出来,视野逐渐模糊,她努力眨眨眼,嘴角勾起一抹牵强的笑容,“外婆,您会长命百岁的。”
“人啊!谁知道明天呢!昭昭,外婆就希望你有人照顾你、爱你。”王银珠眼眶泛泪,心疼从小无依无靠的外孙女,她的脑袋贴向齐明雪靠在她肩膀上的脑袋,“从小你过得太辛苦,爸爸无暇顾及你,妈妈又无法亲近你,一直都是你一个人坚强的撑着。后来外婆看着你有了任煦,感到欣慰,谁知……”
外婆眼泪流的更厉害,齐明雪从她肩膀上起来,手指抓着自己的衣袖就给老太太擦着,擦完后,她还笑着说,“现在像不像我小时候哭花鼻子的时候外婆您拿着您的袖口给我擦脸的画面。”
“你啊……调皮……”外婆叹息一口气,回忆起齐明雪小时候,“我还记得有一年暑假你来我们家,隔壁家的小男孩骂你是没爸妈要的小孩,你哇的一声就哭出来,随即就在地上抓起一块小石头要上去和对方拼命,吓得邻居家的小男孩连滚带爬的哭喊着回去找爸爸妈妈。你那野蛮劲和你妈妈小时候一模一样。”
齐明雪不敢相信外婆说的,扑哧一声笑出来,“真的吗?我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
“那时候你也就六七岁。”外婆拉住齐明雪的手握在掌心,外婆的手很温暖,暖入心窝,“昭昭,如果考虑伴侣就看看康阳,那孩子不错,外婆很希望你们能在一起。”
齐明雪的眼眸缓缓低垂下去,没有回答外婆的话,脑袋靠上外婆的肩膀,望向不远处的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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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正月初五,齐政和家中都有客人,一是新年聚会,二是今天是齐政和的生日。往年她和任煦也是在这一天回去给齐政和拜新年,今年恢复单身她本想装作不知道,但在前一晚齐礼安给她打来电话,让她明天早点过去。
齐明雪十点过到的齐家,还未走进客厅,里面喧闹的欢声笑语便已传来,听起来今年的人格外的多。她在玄关处默默套上鞋套,拎着精心准备的新年礼品往里走。
不知是哪个眼尖的学生先看到了她,喊了一声:“齐师姐。”
原本喧闹的客厅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安静下来,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她。这突如其来的注视让齐明雪脚步微顿,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掠过心头,她赶紧扬起得体的微笑,朝众人点了点头,“大家新年快乐。”
凝固的气氛这才重新流动起来,学生们纷纷热情地回应,“齐师姐新年快乐。”
每年正月初五齐政和以及安秋兰的留校过年的硕博生也会来家中,但往年没有这么多人。
齐明雪拎着礼品穿过客厅,隐约听到有女生小声嘀咕:“齐师姐看起来有点高冷呀……”
旁边立刻有人低声反驳:“你的感觉错了,齐师姐人很好的,特别平易近人。去年和我们一起打牌,最后赢了钱还让我们几个平分了呢。”
另一个声音凑过去,压得更低:“我听说……齐师姐好像离婚了,可能心情不太好吧。”
有人轻轻“啊”了一声,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真的吗?齐师姐这样的美女都会离婚?我记得她和她先生是从校服到婚纱的爱情啊,这也太幻灭了……”
“是啊,真是匪夷所思。去年他们一起来的时候,男方看齐师姐的眼神,还是一副爱惨了她的模样。”
“我听说是男方在云城工作期间,和他们单位的一个实习生勾搭在一起了……”
那些细碎的议论声像远处模糊的背景音,并未在齐明雪心里激起太多波澜。她只是径直走向餐厅,将礼品放下,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从大门方向进来两人,齐礼安听到客厅里议论的声音,立即维护自己的姐姐,“各位师兄师姐们,今天是值得庆祝的日子,咱们就不聊不相干的外人哈!”
齐礼安简直妥妥的姐控,任煦和他姐离婚后,任煦在他这里就是彻彻底底的外人。
有人立即附和,“好的,师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车里还有一箱水果,那就麻烦师兄帮忙搬进来一下。”
“没问题。”
池随野的目光在客厅搜寻一圈,并未注意到齐明雪的身影,他和齐礼安把蛋糕放在客厅后面靠墙的柜子上。转头的瞬间看到齐明雪从餐厅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两个果盘,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齐明雪只是一瞬挪开眼,“师弟师妹们,吃水果。”
靠近齐明雪身边的男师弟,赶紧起身,帮忙接过去,“师姐,我来我来。”
齐明雪看向齐礼安,“礼安,你拿几副牌出来给你的师兄师姐们消磨消磨时间,或者是你这个气氛活跃分子和他们聊聊天。”
方之武抬起脖子,越过旁边人,看向齐礼安,嘿一声,“师弟,上次我去你们北城大学你可是放了我鸽子,说说怎样弥补我。”
“师兄,这事完全赖我。我道歉、我道歉。”齐礼安赶紧抓起几颗洗干净的葡萄递给方之武,当做是赔礼,“原计划是去观摩完你们比赛,再请你在北城大学一日游,哪知我跟着的老师让我也跟着研究生们一起去冰城出差。”
“你们北城大学的老师这么好,本科就带你去出差。”
“也没有!是这位老师认识我爸,顺水人情而已。”齐礼安说的很小声担心齐明雪听到,当初他入学时齐政和和安秋兰陪同一起去的,还和齐政和在北城大学当教授的几位同学一起吃了顿饭,其中有一位就是他现在跟着的老师。
“不聊这个,还有一会儿才开饭,我们来斗地主。”
齐明雪在厨房帮忙打下手,齐政和在餐厅朝她喊了一声,“明雪。”
“怎么了,爸。”转过身。
“你去门口帮我接位客人,应该快到了。”齐政和语气温和地交代。
齐明雪点了点头,也没多问是谁,洗了手便走出厨房。
路过客厅时,里面热闹非凡。学生们分了两拨在斗地主,其他人围在一旁观战,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和起哄声。
有弟弟齐礼安在场,氛围总是能被他带动得火热。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群,恰好落在池随野身上,他正专注地看着牌局,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几乎是同时,池随野若有所觉地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齐明雪脸上瞬间覆上一层薄薄的冷意,迅速移开目光,脚步未停地继续朝大门外走去。
池随野看着她冷淡离去的背影,下意识想跟出去,身体微微前倾,最终还是克制地坐回了原位,只是握着牌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齐明雪刚走到门口,心里还在思忖父亲让她接的是哪位贵客,就见一辆黑色的奥迪RS7平稳驶来,那熟悉的车牌号让她微微一怔。车子停稳,片刻后,驾驶座的门打开,一身挺括商务装、气质沉稳的陈回轩从车上下来。
齐明雪迅速收敛了脸上意外的神色,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她迈下台阶,迎上前,客气而疏离地喊了一声:“陈总。”
闻言,陈回轩脸上掠过一丝无奈的失笑,“我接受你慢慢改口喊我回轩,明雪。”
齐明雪脸上浮现一丝被点破的尴尬。
陈回轩打开后派车门从里抱出一束包装精致的99朵红玫瑰走向齐明雪,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束玫瑰花,他开口,“明雪,新年快乐。”
她皮笑肉不笑的回应,“谢谢。”避开他的手伸手抱过去。
陈回轩从容地打开后备箱,取出备好的新年礼品,随后与齐明雪并肩朝屋内走去。
当两人的身影一同出现在客厅入口时,原本喧闹欢腾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们身上。
本就有些心不在焉的池随野,在看清齐明雪怀中那束刺眼的红玫瑰,以及她身侧那位气质成熟、与她并肩而立的陈回轩时,瞳孔骤然紧缩。他指间夹着的那张纸牌,在瞬间被失控的力道狠狠捏皱,蜷缩成一团废纸。
“这位难道是齐师姐的男朋友?”有人嘀咕。
在骤然安静的氛围下,那句小心翼翼的嘀咕,显得异常清晰。
齐明雪率先从这微妙的尴尬中反应过来。她脸上依旧维持着从容得体的微笑,目光温和地扫过客厅里的众人,声音清晰而平稳地介绍道,“大家别误会。这位是启行汽车的总经理,陈回轩先生,也是齐教授重要的合作伙伴。”
有人反应过来,说道:“我知道了,老师有个专利是和启行汽车合作的。”
随即,其他人朝陈回轩打招呼,陈回轩毫无架子的回应。
坐在池随野身边的人碰了碰他的胳膊,“随野,启行汽车不就是你家的吗?”
合宏集团年会后,经过本地财经新闻的报道后,池随野学校身边的人都知道他是合宏集团的二公子。
池随野没说话,周身的气压低的骇人,紧抿的唇线透出僵硬的弧度。那双黑眸像是失去了焦点,又像是聚焦在某个虚无的点上,死死地定在那里,仿佛要将空气都盯穿一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