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外卖,池随野开始熬粥,先把玉米碎粒放锅里煮开煮沸。
调味篮里面还放着一瓶生抽以及蚝油,他拿起来看,生产日期在三年前,早已经过了保质期,全部扔进垃圾桶里。
再把刚才买的调味品一一放进去,给冰箱里添了牛奶和鸡蛋。
望着空荡荡的冰箱,他真的想象不到平日里她到底是怎么照顾自己的。
难怪这么瘦。
1米68的身高,平时看起来还不明显,今天他搂着她的时候,隔着衣服摸起来都是骨头,硌手。
太瘦、太瘦,瘦到他心疼。
守着锅里的粥时,包里的手机响起,池随野伸手摸出来,齐礼安来电。
他转身往外看了一眼,天色早已黑沉。
往厨房外走去,越过客厅来到阳台上,滑动屏幕接听,“礼安。”
“随野哥,我姐没事吧!”齐礼安担忧的声音传来。
“没事的,不用担心。”
“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联系谁。我爸因为我姐离婚的事情还在生气,我妈……”齐礼安为难的叹息一声,“算了,我姐就麻烦你了,等我回来请你吃饭。”
“小事,不用客气。”池随野低声应道,黑眸微微眯起,不动声色地咀嚼着齐礼安话里的信息。
老师对齐明雪离婚的态度,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我晚上还有课,那我先挂了,随野哥,拜拜。”
“嗯,去吧!”
挂断电话,池随野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屏保上,是之前苏攸宁偷偷发给他的一张照片——齐明雪在一家旋转餐厅用餐时的侧影,她微微垂眸,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他看着照片,冷峻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温柔的弧度。
收起手机,他转身准备回厨房看看粥。目光扫过客厅阳台时,却不由地顿住了。
阳台靠里的位置,放着一盆手腕粗细的桂花树。虽然是盆栽,但显然被精心照料着,枝干遒劲,叶片油绿茂盛,在这个时节显得生机勃勃。
粥已经煮好,米粒软烂,香气扑鼻。他盛出一小碗,耐心地等它晾到温热适口,才端着走向卧室。
床上的人不知何时又换了个姿势,现在是背对着床边,头朝向另一侧的窗户,整个身子几乎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片乌黑的发顶。
池随野将粥碗轻轻放在床头柜上,自己在床沿边坐下。
他没有立刻叫她,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才俯身靠近,用极轻、极柔的声音唤道:“齐明雪。”
被子里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像呓语般的回应:“嗯……”
“起来喝点粥,你一天没吃东西了,胃会受不了。”
他说完,又起身走向衣帽间。
片刻后,他拿着一件轻软的短款羽绒服走出来,放在床边。然后弯下腰,动作极其小心地将昏沉中的齐明雪扶起来。掌心触碰到她的后背,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依旧能感受到那不正常的滚烫热度。
他一只手稳稳地扶住她的后背,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另一只手拿过羽绒服,轻轻披在她肩上,拢好。然后才慢慢调整姿势,让她虚软地靠回到叠起的床头软枕上。
齐明雪在昏沉与高热中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清晰。池随野的面容近在咫尺,他穿着一件烟灰色的半高领羊毛衫,面料柔软,却清晰地勾勒出他挺括的肩线和结实的胸膛轮廓。
他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坐在床沿,用勺子舀起一小勺,细心地吹了吹,才朝她唇边递来。
“啊——” 他示意她张嘴,眼神专注,“不烫了,小心点。”
齐明雪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顺从地低头,将粥含入口中。温热的、略带米香的流食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熨帖的暖意。
第二勺又递了过来。齐明雪却没有立刻吃,反而抬起依旧有些迷蒙的眼,看着他动作熟练、神情专注的样子,忽然轻声开口,声音沙哑:“池随野……你是不是经常……这样照顾女孩子?”
池随野递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眸看向她,眉尾微扬,眼底倏地漾开一片促狭又明亮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调子反问:“怎么了?你……在意啊?”
“我才不在意。” 齐明雪别开一点视线,声音闷闷的,带着病中的脆弱和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就是……你这动作,熟练得让人有点……害怕。”
“我怎么就成让人害怕的人了?” 池随野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无奈。
他舀起一勺粥,再次耐心地递到她唇边,放柔了声音,像哄一个不肯好好吃饭的小孩:“乖,再吃一点,把肚子垫暖了,病才好得快。”
齐明雪看着他这副少见的神情和语气,忍不住又想笑,可太阳穴的抽痛让她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她没再反驳,顺从地张口吃下。
池随野一边继续喂她,一边似乎不经意地、用自言自语的音量解释道:“上次这么照顾人……还是我妈。陪她去江城出差,结果她水土不服发高烧。要是在家,也轮不到我来做这些。”
“那你妈妈肯定很幸福。”齐明雪咽下口中的粥,轻声说。
池随野喂食的动作顿了一下,黑眸深深望进她因发烧而显得有些迷蒙水润的眼睛里,忽然没头没尾地、却异常清晰地说了一句:“你也可以。”
齐明雪微微一怔,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只是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默默低头,继续吃他递过来的粥。
小半碗粥下肚,齐明雪感觉胃里有了暖意,却也实在没了胃口。
她轻轻摇了摇头,表示吃不下了。
然后伸手拿开披在肩上的羽绒服,动作有些迟缓地缩回被子里,将自己重新裹紧,只露出一张泛着潮红的脸。
池随野见她确实不想再吃,也不勉强。
他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伸手探了探她依旧滚烫的额头,眉头微蹙,但没说什么。
只是端起还剩大半碗的粥碗,轻声说了句:“那你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然后便转身。
“池随野。”
在他转身那一瞬,齐明雪出声喊他。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回头看着她。
“今晚走吗?”她说。
“你希望我走吗?”
池随野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将问题轻轻巧巧地抛回给了她。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更深处的某种期待。
齐明雪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牵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含义模糊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虚弱的疲惫,有还未退烧的潮红带来的迷离,或许还有一丝……并不想他离开的默认。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无声地交汇,空气似乎都因为这份沉默的对视而变得粘稠了几分。
半晌,他的嘴角飞扬,声音温柔的说:“我不走,我去给你拿药。”
在齐明雪的面前,他在别人面前的许游刃有余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的一个眼神,一个浅笑,甚至只是一瞬的沉默,就足以让他心甘情愿地、彻底地臣服,缴械投降。
听到他的回答,齐明雪心底一暖,异样的情愫滋生。
是欢喜、是雀跃,还是期盼。
她不知道。
亦或许是错觉,是在她生病脆弱时产生的错觉。
看着她服下退烧药和水,重新躺好,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池随野才轻轻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下,没有靠得太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入睡。
生病的齐明雪,褪去了平日里那份或明艳或清冷的距离感,也卸下了那些因生活磨砺而不得不披挂的戒备与伪装。
此刻的她,脆弱得如同一只折翼后安静休憩的鸟儿,蜷缩在被子里,眉头在睡梦中仍微微蹙着,仿佛承载着未散的病痛与疲惫。
她只是普普通通、简简单单的齐明雪,一个生病了、需要温暖、需要陪伴、需要无声安抚的姑娘。
他从齐礼安那里,听过太多关于她过往的碎片。
热爱的航空航天专业被父亲生生剥夺。
继母安秋兰那些无处不在、细密如针的不喜欢。
小到一份她特意买回来的、安秋兰最爱的车厘子蛋糕,只因是齐明雪买的,便被冷漠地搁置一旁。
大到明明知晓她对螃蟹严重过敏,餐桌上,安秋兰却依旧不经意地将一根蟹腿夹到她碗里,那近乎残忍的忽视与隐隐的排斥,比直接的恶意更令人心寒。
甚至,连她喜欢的一株桂花树,也曾被“不小心”弄死。
直到后来和弟弟齐礼安一起偷偷种下的那一棵,才得以在无人关注的角落倔强存活,仿佛是她在那段灰暗家庭生活里,某种无声的抵抗与微弱的慰藉。
这些碎片拼凑出的,是一个在亲情夹缝与无形冷暴力中,独自摸索着成长、努力保持尊严与清醒的齐明雪。
她的坚硬外壳,她的独立疏离,或许正是从这些细小的伤口与漫长的失望中,一层层淬炼而成的。
池随野看着睡梦中依然不安稳的她,眼底漫上浓得化不开的心疼。那目光里,有怜惜,有愤怒,更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守护欲。
他多希望,从今往后,自己能成为她真正的避风港。
-
次日清晨。
睡在客厅沙发上的池随野,在生物钟和某种微妙的感知中渐渐转醒。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尚未睁眼,一种近乎直觉的、被注视的感觉便悄然爬上心头。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涣散,却正好对上了一张近在咫尺的、带着浅浅笑意的脸——是齐明雪的。
她不知何时醒了,正蹲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双臂环抱着膝盖,微微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睡觉的样子。
池随野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即猛地一个激灵,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般陡然清醒。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裹着身上那条薄毯猛地坐了起来,残余的最后一丝睡意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驱散得无影无踪。
“姐……姐姐?” 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睛。
她怎么……蹲在这里看他睡觉?
“你……好了?” 他有些语无伦次,目光快速扫过她的脸。
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了许多,那份病中特有的潮红和迷蒙已经褪去,看起来精神好了不少。
齐明雪见他彻底醒了,才慢悠悠地从地毯上站起来。
她身上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长款羽绒服,里面还是那套棉质的居家睡衣,赤脚踩在地板上。
此刻,她站直了身体,微微垂眸,以一种略带审视的、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沙发上还有些懵懂、裹着毯子坐着的男人。
她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问出的问题却直截了当,甚至有些近乎冷漠的疏离,与昨日虚弱的她判若两人,“你怎么……睡在我家里?”
池随野:“……”
他一时语塞,大脑在清晨的懵懂和这句质问带来的冲击下,几乎停摆。
不是她让他留下的吗?
现在竟然问他,怎么睡她家?
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难以置信涌上心头。
“我……我照顾你啊!” 他终于找回了声音,有些急切地辩解,这理由理直气壮,也是事实。
“嗯,” 齐明雪轻轻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却清晰地下了逐客令,“现在可以走了。”
池随野:“……”
他望向她,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病后初愈的几分冷淡,没有玩笑的意味。
她是认真的,让他走。
这也……太无情了吧?
他心里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昨天忙前忙后,担心得不行,甚至找理由请假留下来照看她,结果她一退烧,就这么干脆地赶人?
但他也不敢反抗,沉默地掀开盖在身上的薄毯,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因为晨起和心底那点失落而显得有些迟缓。他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黑色羽绒服,利落地穿上,拉链一直拉到下巴。
“姐姐,” 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可怜兮兮的委屈,“你注意身体,按时吃药。我……回去了。”
齐明雪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没说话。
池随野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有些沉,心里也空落落的。走了两步,终究还是没忍住,带着一丝微弱的期待和浓浓的不舍,回过头去看她。
就在他回头的瞬间——
“池随野。”
齐明雪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柔和了些,清晰地叫住了他。
池随野立刻停下脚步,迅速转身,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笑容,带着点受宠若惊和小心翼翼的期待:“姐姐?”
齐明雪苍白的脸上勾起淡淡的笑容,走到他面前,示意他低头,他的个子太高。
池随野不解的按照她的指示低下头,他头顶的头发睡飞起来了,她伸手给他理着,他的头倾向她,两个人距离很近很近,能闻到池随野头发上的洗发水香味,池随野抬眸偷瞄着不动声色给他弄头发的女人,心底早已灿烂成花。
“好了。”
池随野站直身体,对着齐明雪明朗一笑,“姐姐,”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你有没有听说过……男人的头发,只能给他的女人碰?”
“没听说过。”齐明雪声音又冷又疏离,扫了池随野一眼,“你在我眼中和齐礼安没区别。”
什么?
意思是齐明雪拿他当亲弟弟看?
不行,那可不行。
一股急切和委屈混杂的情绪涌了上来,想了想,于是厚着脸皮开口,“姐姐,你看我照顾你一天一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是不是得请我吃顿饭,表示一下感谢?”
“我让你来照顾我了吗?”齐明雪压根不理会他的无理取闹,看他愣在原地,无情催促着,“杵着干嘛,等我送你吗?”
池随野又沮丧又难过,“那我走了。”
齐明雪双手抱胸,面无表情的嗯哼一声。
在他转身、视线完全离开她的那一刹那,齐明雪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忽然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而愉悦的笑容在她脸上迅速漾开。
感冒发烧其实还没完全好利索,头依旧有些昏沉,喉咙也干涩发痒。吃了药,才强打起精神去公司。
到了公司楼下,正是上班高峰,电梯前站了不少等待的人。
她站在人群边缘,趁着等电梯的空隙,从包里摸出手机,解锁,指尖习惯性地点开了微信图标。
最新的消息来自SUN:「姐姐,那个药你要按时吃,一天三顿,壳子上面都有写用量的,早上走的急忘了告诉你。」
齐明雪看着池随野的消息,勾了勾唇,身边等电梯的人越来越多,她收起手机。
“明雪。”李瑶风风火火的赶过来,冲到她身边。
齐明雪侧头打了一声招呼,“早上好啊!”
李瑶看着面色红润的齐明雪,脸上诡异的笑容放大,“昨天你家那位给我发消息说你生病了,我看你这样子也不像生病了啊!面若桃花,满面春风。”
齐明雪狐疑的看向李瑶,下意识蹙了蹙眉,“……我家那位?”
“是啊,我看你没来,给你发消息。他说你生病了,能拿你手机回消息的还有谁?”李瑶撞了撞她的胳膊,“自然是你家那位任先生咯。”
齐明雪垂下眼眸,公司里的人还不知道她离婚了。
应该是池随野帮她回复的,她隐隐记得池随野说要给她请假,问她电脑密码来着。
她电脑上的宏图以及微信都是打开电脑自动登录的。
走出电梯,齐明雪喊了一声李瑶,李瑶停下脚步看她,满脸疑问。
“回你信息的不是任煦,我们离婚了。”
李瑶眼睛瞪的比铜铃大,一度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她最羡慕的校服到婚纱,离婚了?
“啊?什么?离婚了?没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