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七的来历,沈染霜到底问过。
他只答:「边军逃兵。」
再追问,便沉默,沉默到像一块投进蓝染锅里的石头,沉了,再无波纹。她只要一个能在契书上签字的人,不要一个把心掏给她的人——心太重,染布的手会抖。
直到那个雪夜。
念安咳得厉害,肺疾是老毛病,大夫说忌风忌冷,一犯便像有细线勒在胸口。沈染霜把炭盆烧旺,仍觉妹妹指尖发凉。赵大娘熬了梨汤,她谢过,仍不够,连夜去药铺抓药——药铺掌柜是她爹旧识,多配了一味温肺的,又嘱「三更后别独行」。
她应了,回来时已过三更。药包在袖里透着苦气,脚步急,巷口巡夜梆子远一声近一声。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她把披风拢紧,护住药包——念安若今夜能睡整觉,明日便能多染一绞布。
巷口风紧,忽闻马蹄声碎,像有人被追着往城西跑。她本要避,却见雪光里一个人影踉跄跌进巷,几乎扑到她脚边。
血腥味扑面,浓得几乎盖过药气。
那人抓住她裙角,力竭前最后一眼——竟与陆七有三分像,却更戾,更年轻,眼底还有未散的狠。
沈染霜后退,那人已昏死过去。身后马蹄声近,她心头一凛,扯开披风盖住他的脸,高声道:「我男人喝醉了!谁家再往前,我喊抓采花贼!」
追来的黑衣人一滞,见是民巷、见是个挽着髻的染坊女,骂了句晦气,勒马往别处去了。
她咬牙把人拖进染霜坊侧门,拖得肩骨生疼。拍醒陆七:「活着没?」
陆七披衣开门,一见地上人,脸色骤变,眼底杀意一闪,随即压下去,声音发哑:「……我弟弟。」
沈染霜一愣:「你不是说家中无亲?」
陆七跪下去探脉:「陆昭业。边军斥候。被人追杀。」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吐出真姓的一角。姓陆,名昭业,与陆七——不,与陆昭衡,应是同根。
赵木匠被请来连夜止血。赵木匠当年给牲口接骨,手比镇医馆稳,进门先看血势:「再晚半刻,神仙难救。」陆昭业伤在肋下,血浸透褥子。沈染霜端水、递剪、按赵木匠吩咐换布,热水一盆盆换,布一条条染红再洗净。陆七跪在榻边,指节发白;陆昭业昏迷中仍攥刀柄,陆七低道:「别动。他握刀才睡得着。」
念安被赵大娘抱走,院里只剩血、药、和两口急促的呼吸。赵木匠一边缝针一边嘟囔:「这伤再深半分,大罗神仙也难救。你们兄弟俩,一个比一个能惹事。」
天将亮时,陆昭业脱离险情。陆七坐在榻边,一夜未睡,胡茬青出,像老了十岁。
沈染霜端来热粥,放在他手边:「等你弟弟醒了,你们兄弟可以一起走。契书我不拦。」
陆七抬眼,眼里血丝密布:「……你不怕?」
「怕什么?」沈染霜道,「怕你是逃犯?雪岭州哪天不死人。怕你家仇家?我沈染霜克亲克夫,多你一个麻烦,也不算稀奇。」——话说得硬,她端粥的手却停了一停;她怕,怕念安、怕瓮、怕刚验过的试样,怕都怕,只是不能露。
陆七盯着她,忽然问:「周砚青退你亲,你恨不恨?」
沈染霜想了想:「恨过。后来不恨了。恨占工夫,还伤手。」
陆七低低道:「……我若也是那样的人,你会怎样?」
沈染霜看他,认真道:「那样的人,不配喝我坊里的粥。」
陆七喉结滚动,半晌道:「昭业不能留名。追杀他的人,是州城里闵王府的人。你救了他,染霜坊已被卷进去。」
沈染霜沉默片刻,道:「那就卷。」
陆七怔住。
外头雪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陆昭业苍白的脸上,也照在陆七紧攥的拳上。沈染霜转身去煎药,背脊挺直,心里却清楚:假赘这一年,恐怕不够了。药罐咕嘟作响,苦味漫开,混着前坊尚未散尽的米浆气——她洗手上血,三遍,仍觉指缝有腥,像洗不净的浮色。
念安在赵家醒来,赵大娘送来热粥。沈染霜谢过,先喂陆七,再回前坊看浸时——浸时错半刻,色便浮,手不能停,心也不能停。
雪落第三更,念安仍不肯睡,扒着窗棂看染棚里的蓝烟。沈染霜抱她回床,娃问:「阿姐,蓝为什么不蓝?」她指铜锅:「要等第三浸。急则灰,缓则牢。」念安数着浸数,数到三,竟真睡着了。
陆七在门外听,半晌,把劈好的柴又码齐一遍。赵大娘教念安认色卡,娃把「马蓝」念成「马难」,众人笑,沈染霜不笑,只纠正:「名要念准,染才准。」
更深,染棚外狗吠,她出看,是野狗逐狐,无险。回棚继续浸第三浸,陆七在旁添柴——他臂伤未全好,重活仍受限,添柴是他今夜里唯一能做的。赵木匠来修门闩,沈染霜付工钱,多付一文,赵木匠推,她道:「一文是谢,不是价。」
修毕,陆七试闩三遍,她看,点头。念安已睡,前坊只余锅滚。她忽然想:这坊,竟真像能过冬的地方——像,便够,不必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