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头儿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墨尘身边走过的时候,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墨尘被他撞得退了半步。
眼眶里的血管突突直跳,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但他终究没有动。
马头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声音不大不小,周围的人全听见了。
“识相最好。不识相的话——”他顿了顿,声音骤然变冷,“下一个可能就是你。”
那天傍晚下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矿工们排着队从矿洞里出来,一个接一个,像一排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活尸,脸上糊着厚厚的矿尘,眼珠转动的时候露出一点白,才算有几分活气。
墨尘走出矿洞口,冰凉的夜风裹着矿石粉尘迎面扑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看着远处窝棚区星星点点的灯火,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今天一个人背了五十多筐,肩膀上的老茧又裂开了,渗出的血把破烂的衣裳黏在了皮肉上,每走一步都扯着疼。
但这都比不上心里那股憋屈——那个矿工被拖走的时候,他的心跳得又急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可他什么也没做。他就那么站着,像个缩头乌龟。
“活着才有机会。”他对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得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这是他三年来一直用来安慰自己的话,今天再说出来,却觉得格外苍白无力。
他把手按在胸口那处微微发热的地方。隔着破布和皮肤,红鲤玉的温度稳稳地传过来,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按在他的心口上。
这三天来他渐渐摸清了这块玉石的脾性——平时只是微微温热,但他受伤或者心绪翻涌的时候,那股热就会明显增强,像在回应他的情绪。他不懂这是什么道理,只是本能地觉得这块玉不简单。
他正准备往窝棚走,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搭在他肩膀上。
墨尘转头,看到李嘉树站在他身后。少年的脸上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严肃,郑重,甚至带着几分与他年纪不符的沉稳。
他冲墨尘使了个眼色,下巴朝矿洞的方向微微一点,声音压得极低:“跟我来。”
“干嘛?”
“别问,到了就知道了。”
墨尘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窝棚的方向——他现在只想倒在稻草上闭上眼什么都不想。但李嘉树已经转身走了,脚步很快,没有等他。他叹了口气,还是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绕过矿车堆和矿石山,避开井口值夜的看守,借着夜色摸进了矿洞口。
晚上的矿洞比白天更吓人,黑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只有零星几盏没有熄灭的油灯散发着豆大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颤颤巍巍地跳动。
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墨尘扶着冰冷的石壁,跟着前面那个模糊的人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他们走到了那个废坑的岔口。
李嘉树弯腰钻了进去,墨尘紧随其后。废坑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但李嘉树显然对这条路熟得不能再熟,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七拐八绕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突然出现了光亮。
光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跳跃摇曳,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像是无数张牙舞爪的鬼怪。
墨尘走进这个空间,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这里至少聚集了七十多号人。全是矿工,年纪从十几岁的少年到五十多岁的老汉都有。
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身上穿着同样破烂的衣裳,脸上糊着同样漆黑的矿尘。
他们有的靠着石壁蹲着,有的盘腿坐在地上,有的拄着镐头站着,听到脚步声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向入口。
那些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火焰,阴沉沉的,却灼热逼人。
墨尘认出了其中一些面孔。左边那个络腮胡子的壮汉叫赵铁柱,是矿上力气最大的背矿工,一个人能背别人两倍的矿,但分到的口粮从来不比别人多半口。
右边那个少了一只耳朵的老头姓吴,别人都叫他吴老爹,不知道在矿上干了多少年了,据说是最早一批被卖进来的,比马头儿来得还早。
中间那个瘦高的年轻人叫陈小七,比墨尘大不了几岁,沉默寡言,干活从不偷懒,但挨打的次数却最多,因为马头儿嫌他眼神不够恭敬。
还有更多的人,墨尘叫不出名字,但每一张脸他都见过。在矿道里,在窝棚区,在分杂粮饼子的队伍里,在挨竹条的人群中。
他们是这座矿场里最底层的蝼蚁,被压榨,被鞭打,被践踏,被当成消耗品用完就扔。
可现在,这些蝼蚁聚集在这间地下的密室里,沉默地坐着,眼睛里燃烧着同一种火焰。
墨尘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什么。
“就等你了。”陈小七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封闭的石室里听得很清楚。
他手里握着一柄镐头,镐尖朝下杵在地上,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年轻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你替老周出头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老周——就是今天被马头儿活活打死的那个矿工。墨尘听到这个名字,心脏猛地缩了一下,胸口那股堵了一晚上的东西翻涌得更厉害了。
“老周死了。”赵铁柱接过话头,嗓音粗得像砂石摩擦,“拖到后山还没断气,是夜里冻死的。我给他收的尸,身上没一块好肉。”他顿了一下,握紧了拳头,粗大的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狗日的马头儿,这三年打死多少人了?十七个。光我记着的就有十七个。还有那些被打残了干不了活被扔出去的,根本数不过来。”
吴老爹咳嗽了两声,那只残缺的耳朵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老头的声音很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团永远咳不出来的煤灰:“八年前就有一批人反过一次,那时候我怕,没敢。结果呢?我儿子被砸死在矿道里,我女儿被卖去了窑子,我自己这只耳朵——”他指了指自己耳侧那块丑陋的疤痕,“是被马头儿拿烧红的铁棍烫掉的。就因为我吃饭的时候多拿了一块饼。”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出奇地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墨尘站在火光的最外围,没有说话。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
沉默地听着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开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每个人都攒了一肚子血泪,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座火山。
三年,五年,八年,十年——有些人在这座矿场里已经被折磨了十几年,从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变成了弯腰驼背的老汉,从有家室的顶梁柱变成了一具只会干活的行尸走肉。
他们一直忍着,忍到忍无可忍,忍到今天老周的死像一根针,扎破了那个蓄满了脓血的脓包。
现在,他们不想再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