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射山上的辛夷花开的格外的灿烂。林中深处的耀夜虫吮吸着兰花上的露珠,树下的麋鹿饮着某处的清冽泉水,独立在江边的沙鹤食啄着砂砾。山中的庭院里立着一位身着浅色縠衫的仙人,似乎在看池里的水,又似乎在看水里的倒影。
“万年前给我留个传音符便绝了踪迹,三方帝君都以为你以身殉道了呢!没想到你竟寻了个清净!如果不是赤鹿,我一个人怕是找不到这个地方吧!”闻声,是赤鹿带着玄武帝泛海停在了仙人身后。
“自然是比不了你们天界,每一尾鱼在天湖里的位置都了如指掌。”仙人打趣道。
泛海边说边踱步到石桌旁,赤鹿从一旁给他们端了茶水来。
“九魄现身了。赤鹿,拿些鱼食来。”仙人开门见山。
“是。”赤鹿回火房。
“九魄?离雪?屹,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是被你元神引入地火海封印了吗?”泛海倒茶,“看你这样子,不像是刚现身。”
“千年前便已现身,只是这次与以往不同。”屹说得很平静。
“千年前就已现身?为何不跟天界禀明?”泛海看着他,一脸惊讶。
“这是本尊自己的事,何须告知天界?”
泛海吃了一瘪,赶紧换了个话头。
“那这次有何不同?”
“以往都是花信之年才遇见。这次她还未满十八。”屹看向泛海。
赤鹿将鱼食放在了池边。
“你说清楚!具体是什么情况?”泛海着急得问道。
“千年前,她不知是借了什么力量,冲破封印,逃离了地火海,不知所踪。我的元神没了束缚自然也逃离了地火海,可生魂祭道,必然会有代价,我再也无法感应到残魄。但从那时起,她每隔二十四年,便会以各种身份出现在这里。”
“然后呢?”
“她每每出现,都带有离雪所有的记忆……且都是来赴死的。”屹接过赤鹿手中的鱼食,洒进池中。
“说不通啊,当年我与三帝将其围困,她也奋力求生,现在竟愿主动赴死?那她这次死了吗?”
屹小幅摇头:“她没有记忆,不过是个普通的凡人。”
“也就是说,这可能是你们最后的一次机缘?”泛海的眼珠立马亮了起来。
屹听完泛海的话,拿着鱼食的手顿了一下。
‘看来,他得回人界走一趟了。’屹心里想。
泛海看向池中:“我说,你这 池子里鱼都没有,你在喂什么?”
“习惯了……”
泛海弹指将鱼食化成一缕青灰,坐在池旁:“我能帮你什么?”
“我需要你去月老阁求根红线……”
云夏将玊玉殉国的消息呈给南越王的同时,也召集府中的人将消息往人群中散播出去,不多时,便传遍了整个烟城,城中百姓闻之皆叹息掩涕,自发得到公主府前吊唁,人定方才散尽。
寅正,云夏来到别院,悄悄扣响了玊玉的房间的暗门。
“进来。”
“主儿,您料得不错,的确有人翻动过尸身,应该是想确认是否有胎记。那人身手敏捷,是个练家子。”云夏走到玊玉身旁说道。
“往什么方向去了?”玊玉将字条塞进信封。
“进了东宫。”云夏干脆利落答道,“是惠后?”
玊玉轻笑了一声:“她哪有那个胆子,背后肯定还有其他大鱼。”
“主儿,我已经派人去跟东宫的线人通气了,凡是与太子和惠后过从甚密的官员,统统记录在册,每日发回来。”
“做得很好,剩下的,就等着吧,饿狼就要露出獠牙了。”玊玉说道。
但云夏并未退出暗格,踌躇着似乎想说些什么。
“还有事?”玊玉说道。
“主儿,上次霜儿从宫里回来,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丹药味道,似乎是进过炼丹房之类的地方。我问她到过哪里,她说就只到过淑妃娘娘宫里。而且,上回霜儿说有一队禁军带着一个道士去往了西北方向,我在想,会不会是宫里有人在偷偷炼丹?”云夏后面这句话声音压低了很多。
玊玉仔细想了想,摇摇头:“偷炼丹药是死罪,可能是父皇自己。历代帝王垂暮之年都想靠丹药长生不老,最后大都暴毙而亡,如若父皇也走上了这条路……”玊玉越来越担心国家的处境了,“庆城沦陷想必也与此事脱不了干系,你先下去吧。”
“是。”云夏作揖正准备离开。
“对了,师父可有来过府上?”玊玉问。
云夏努力回想了一下吊唁的人,摇摇头。
一晃数日,庆城外的风沙依旧很大,绵密的细沙扑面而来,吹得人睁不开眼。战火已然烧尽,尸骨和真相一同被掩埋进了地下,形成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沙丘。
浑番国的几个妇人正结伴在沙丘里刨着东西,她们有说有笑,仿佛忘记了此刻脚下是上万灵魂。一个妇人用木榔头抓到一块破布,兴奋得使劲往外拉,结果拉出一只断臂,妇人用辽语说了一句‘晦气’。另一个妇人在地上捡到一块铜钱,高兴得踹进了自己的腰包。这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批来‘探宝’的了。他们清楚此刻脚下正是无数枉死的灵魂,但他们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能捡着宝还好,若捡不到,还是得继续饿肚子。
随着尸骨一同被掩埋的,还有为西北敲响的一声警钟。从此鲜少会有南越子民会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触目惊心的战事,也没有一个南越子民能听到这场战争发出的哀鸣,因为它已不再属于南越了。
公主府上下依旧是一片悲伤的气氛,因为大多数人以为自己敬佩的公主真的已经为国捐躯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真相,但知道真相的人都守口如瓶,心照不宣得做着公主故后应该做的打算,大家都隐忍着,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终于,饿狼露出獠牙了。
几日后,左骁卫军大将军史正道将接手西北道清河营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便传到了公主府,云夏以最快的速度赶往郊外,将消息告知玊玉。
“夏儿,你被人跟踪了!”玊玉很平静得说道。
“嗯?”云夏刚说完,玊玉便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
玊玉对着云夏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主,府兵应该能抵一阵子,通往西配室的院里有一口竖井,井里有条出院的密道,要不从那儿逃吧。”云夏用唇语说道。
“来不及了,我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应该是进里院了。”玊玉将无影剑拿在手上,轻手轻脚得走到门口,透过门缝看到外面的人有的配箭,有的持剑,黑压压得站了一院子,“夏儿,你先别出来。”
云夏坚定地点头。
外面的人开口了。
“公主,束手就擒吧,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玊玉给云夏使了一个眼色,两人退到门两边,将门一下打开,蛰伏在门口的人骤然往里面撒进一把瞽聋粉,玊玉和云夏成功避开,玊玉趁其不备一剑将其击杀。
“想不到,本公主的性命竟然有这么多人惦记!”玊玉走出了大门,“不知能否报上大名,好让本公主进了阴曹地府也好报个死因。”
对面并未回话,只是冷笑了一声,随后命令道:“上。”
前面四个执剑的黑衣人闻声,立马朝玊玉刺来,这几人虽然剑法娴熟,招数新奇,但与久经沙场的玊玉比起来,在反应速度和力道上仍然差了很多,很快四人就被玊玉击倒在地。
“东宫养的杀手,就这点本事吗?”玊玉嘲讽道。
“呵。”又是一声冷笑,手一摆,另一批杀手又走了出来。
这回是所有执剑的黑衣人一起上,身手利落,不止善于用剑,其中有人已具备剑气,玊玉虽身手矫健,但双拳难敌四手,面对源源不断的攻击,玊玉很快败下阵来,闪躲的时候一个踉跄,眼看就要被横向来剑刺伤,忽然云夏用鞭将横向来剑打掉在地,又一鞭将用剑之人打翻在地,两人并肩站在战场中间,与周围的剑客面面相觑,眼神相互试探,战斗一触即发。
“你怎么这个时候出来了?”玊玉诘问道。
“主儿,保护你是我的责任,而且两个人胜算大。”云夏说完,战斗像是被触发了一般,几个人扭打成一团。眼看玊玉已经将两三个剑客击杀在地,即将占据上风之时,不知从何处飞来两枚暗器,玊玉躲过一个,另一个却在玊玉的脖子上擦出一条血痕,随着受伤,玊玉的行动明显慢了下来,眼前慢慢开始模糊,周围的声音也渐渐在消失,很快,玊玉的手臂和大腿都被剌了几剑,玊玉几乎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些稀疏的脚步偶尔能听见,她只能一直挥舞着剑,防止被偷袭。云夏中了暗器,很快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师父送给她保平安用的法器,也被遗忘在了另一条腰带上。
“不留活口。”放暗器的男子冷冰冰得说道。
于是其中一个剑客看准时机提剑刺向玊玉的胸膛,现在的玊玉已经失聪失明,剑客一剑便刺中了玊玉的胸膛,玊玉一口鲜血吐在地上,随即跪倒在地,为了防止身体倒下,玊玉尽可能得将身体的力量都杵在剑上,剑客见玊玉刺了一次还未死去,准备补第二剑。
就在这时,两名玄衣男子从天而降,其中一名少年模样的男子走向玊玉,解开披风,将玊玉护在胸前,玊玉还有一些残存的感知,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少年的裙角,强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另一名男子将几名剑客全部掀翻在地。暗器又一次不慎防得射出,男子转头,只见暗器停在眼前,一眨眼,暗器便原路返回,但是杀手反应迅速,躲过了暗器。
“不知阁下何人?为何挡我道?”杀手问道。
男子并未回答,手一挥,杀手像被抽去三魂七魄一般,倒落一地。
“她气息太弱了,你先用灵力护住她心脉。”少年说道。
“是。”男子立马将灵力传入玊玉体内。
虽已入春,夜晚仍旧有些凉,窗户时不时被风吹得吱呀作响,也不知是乡间的凉意还是失血过多让玊玉打了个寒颤。玊玉渐觉眼耳二识在恢复,她轻轻取下头上的发钗攥在手里,怵惕得看着站在窗前的少年。
“你醒啦?”少年仿佛感受到了玊玉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