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开始吧。”夏雕月冷静地说了一句。
巫医看看他,又看看另一角的星奈,两个人都没有出去的意思。
幻空苦笑着朝床伸出手,幽蓝的光芒缓缓笼罩在溪久的四周,一些还在冒血的伤口已止血,伤口慢慢变小,变浅,不一会儿,外伤完全愈合。绝佳的治疗速度印证着医术的精湛。
光芒收起,床上的人却丝毫未动。
见此,幻空不禁皱眉,他想了想,伸出手想要从溪久身上取一物,却被轻轻排斥回来。
“你想做什么?”银发少年平静地问,手中的幻术手形告知对方,排斥他的是自己。
“病人的外伤已无碍,可是却依然昏迷。她的灵气流动十分诡异,在下正想取一根头发来测试,并无恶意。”男子解释着,心想: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话不是你说的么?
心里有个声音这么回应,幻空很快知道只有自己听到这话,迅速扫了黄发少年一眼。此人来头不小啊……
夏雕月走到床前,弯腰小心翼翼地扯断溪久的一根头发,又向她看去一眼,神色复杂又变幻不定。然后快速转身递给幻空,没有人知道少年刚刚的眼色。
星奈什么话也没说,甚至动也没动地看着。
那物一碰触到医生的手,就发出红色和绿色的光,甚至有些刺眼,他退了几步,不可置信地说:“这小姑娘体内竟同时具有水、火,光,暗,乐五种法术天赋!水、火的同时具备很罕见,虽然相斥,但由于是本身属性,所以危害较小。但是光和暗不同!这本不可能在璃云,空遥任何一族同时出现,可是霖草不同,会有极小的概率同时存在。不过,根本不可能以混血之躯活下来。因为光属性和暗属性都是很强大的两种自然属性,它们在体内的每一次冲撞,都会给灵魂带来直接的损害,会令人痛不欲生,甚至直接死亡。”
两人目光都是一变。
“而且看这样子,病情已经恶化得很严重。且发作多次……不知是怎么挺下来的。”幻空有些心痛又惊叹地看着紫发少女。
“用强大的意念,拼命告诉自己‘不可以死,要把他们全杀光……’她就是这么活下来的。”星奈用交流术读出这些,声音冷定却很有震撼力,“即使现在,也依然可以强烈地感觉到。”
“会死么?”尽管只有三个字,尽管心里不知道有多想回避这个问题,可是夏雕月还是忍着刀割般的心痛,颤抖地问了出来。他垂下头,闭上眼等待回答。
“不会。”那边的黄发少年快速地回应着,眼神空茫。难道她也会死吗?最该死的人不应该是我吗?为什么别人全死掉呢……
“不会的,对不对,幻空?”星奈眼里还保持着冷酷的色彩。
“要先稳住灵气的冲撞,我再用一些药草调节暗、光的极度失衡,可是还缺一种很关键的……再就是这期间必须没人打扰,因为她不可以再使用暗或光的法术,发展到这一步,大部分原因是使用灵力太频繁,面对暗、光力量的转换,谁都受不了。”幻空没有直面那个问题,严肃地说了自己的计划后,他才回答道:“至于寿命,我也不知道,如果一切顺利完成,溪久肯配合,再撑个十几年应该没问题;如果……药没有找齐或她已不将自己当回事,那么,”他顿了顿,才说,“随时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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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雕月表情木然地走在回环曲折的木廊中,仰起头看高高的房顶,试图让自己流一点眼泪,然而,却是徒然。记忆中,好像没有过流泪的感觉呢。尽管心不知为何地胡乱扭在一起,仿佛痛苦得无法呼吸,可眼睛依然干燥。他忽然不受控制地无声大笑起来,自嘲又哀伤。直到被人拍了一下,夏雕月丝毫没有察觉,回头看见星奈。星奈对夏雕月的失态没评论什么,只说:“那个巫医尽力了,你为什么先出来?”
“陪我去上面好不好?”夏雕月抬起头,问旁边的人。
星奈看着对方良久,才回答:“好。”
很快他们站在了幻沙酒屋顶的褐色瓦片之上,天色已经变为深蓝,太阳已经沉下半边脸去,东边的月亮已经升了上来,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很少有人往这边望。屋顶大得不可思议,如果不是有一定的倾角,几乎可以让人在上面自由奔跑不受限。
幻术师眺望着快要埋没的太阳,倒是星奈先放得开地坐下了。
“对了,上次你说有赏月的习惯,为什么我很少碰见你?”夏雕月背对星奈,冒出一句。
“……你又不是半夜赏月,时间对不上。”两个人又安静下来。
“上次说的都是你的事,公平起见……这样,你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夏雕月转身,试探着问。
星奈抬头,光线被那人的身影遮盖,眼神中有种落寞。
“你愿意说我就听啊。”黄发的少年语气平缓,仿佛带有轻柔的羽毛飘扬起来的和煦。
夏雕月轻轻坐在瓦片上,位置正好是溪久房间正上方,准备讲人间界的往事,却被星奈打断:“为什么不再靠近?”只见两人之间隔了五、六米,距离长到无法听见部分声音。
“……”
夏雕月幽幽地说出一句:“我还不想沾上你的气息,到时候怨灵全找上我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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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最终还是肩并肩地在屋顶上呆到夜幕降临,夏雕月在亮起的灯光和隐约飘来的悠扬乐曲声中结束了往事的最后一个字。
“我还是第一次和别人说起这些。”他站起来如释重负般地伸懒腰。
“你很幸运,虽然只有一个人。”星奈准备回家了,“你要回奠星府么?”
没等夏雕月回答,一个声音就邀请着:“一起吃顿饭吧。”幻空走上屋顶,笑着说:“难得来一趟。”
“你请客?”夏雕月条件反射。
“当然。”
“我同意了。”说着,他回头用征询的眼光问那个少年的意见。
星奈看向奠星府方向,想了一会儿:“我妈还没准备好,干脆不回去吃了。”
“……”今天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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殁遁利落地提前关了幻沙酒的门,幻空是有不打招呼,随时调节营业时间的权力的。他代为决定,吃客们也丝毫不介意地拍拍屁股走人。
古色古香的木质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阁下具有罕见的空系天赋,冒昧问一下,该怎么称呼?”
“星奈。”
殁遁记账的手停了一下,皱了眉向那边看去。
来自奠星府?幻空也是一震,记起交流术也是奠星府祖传之法中一种,早已听闻这位少爷的名号,却没想到眼前神色冷峻的少年会请自己医一个人,还是霖草族人。
“病人先安置在贵处一段时间,治疗完毕后,必有重谢。”星奈当所有人的面说着。
“当竭尽全力。”五位人士支开下人在一起吃晚饭,在每个人眼中都有外人在,星奈交待完便一言不发,其它人无关痛痒地扯着话题,百艾沉也不好问什么,同时忌惮着那个肃杀的空系天才。
晚饭快结束,夏雕月忍不住问幻空:“殁遁一直免费住你这儿吗?”
“嗯……”幻空吃着饭回答。
“那凭什么我不行……”
“我兼职,”当事人出面解释,“你没看到今天我放了他半天假么?”
“你要试试吗?我不想开店时,你要替我收银,查账,陪客人聊天……”
“算了,还不如付钱呢。”夏雕月喝了一口茶。(注;星,夏,百喝的是茶,因为是年纪太小的未成年人。)
“我先走。”星奈优雅地起身离席。
“我今天住这里。”夏雕月话音一落,星奈就礼节性地说了声“告辞”,便飘然而去,全然不等主人允许。
“这什么态度?”百艾沉不满地说了一句,却也因为对方离开而松了口气。
“他已经道别了,而且客人有自由离席的权力,”幻空消着她的火气,“夏雕月,你不说一声就离开后住哪里?”
“暂居奠星府。”
三人深感世事无常,什么时候那里笑纳四方来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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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雕月挑了间溪久对面的房间,躺在床上不想睡。
响起叩门声,他点上蜡烛说声:“进来。”
黄衣男子进入屋内,手中攥着一张图纸,开门见山:“溪久的调剂药材有很多是买不到的。有的生在荒漠中心,有的非悬崖裂谷不长,或者在某块沼泽的中央地带,难寻且难采。”
“可是你有办法采到这些,”夏雕月丝毫不在意对方所述的困难,淡然说着,“你有那个能力,不然为什么找你?我要的结果就是——治好她,不惜一切代价。”
82岁的年轻男子看着那个,并不能真正被称为少年的小孩子,爽朗地笑了:“那就好办。”
他将手中画好的植物画铺开:“如你所说,有些药材我的确搜寻得到,但只有一种,我无能为力。请看这个,此草名为‘回旋草’,叶片呈回旋状,共八片,一片都不可少,采摘时,必须保持它的完整性。”
图中的植物散发出绿色光芒,碧绿叶茎很普通,容易与杂草相混。
“作用是什么?”夏雕月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虽貌不惊人,却可以起到减少其它同煮药材对病人的排斥,并调节暗、光冲突,回旋缓和的性质可极大发挥药效及缓解灵气凝滞的现象。”幻空如同一本医药书,详细地介绍着药草作用。
“那就是很重要的东西喽。它长哪儿?你都采不到?”
“寻遍整个洛沙城都找不到的,只有人间界有,它似乎天性厌恶会魔法的我们。”幻空半是调侃。
夏雕月收下了图纸,忽然说了一句:“我去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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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空在黄色光球(照明灯)的照耀下走向卧室。
离客房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一个少年靠在木质坚实的栏杆上,光球间的距离使他半边脸笼罩上温暖的光,另半边则是阴影。
在他眼中出现的,却不是这段走廊的场景,而是某一处的现场直播。
“你都知道了吧,那就不需要我啰嗦一遍了。”幻空对他打招呼。
“如果他的幻术再进步的话,也许就没这么容易被我看见了。”殁遁微叹道。
“哈啊~”幻空打了个哈欠,“你不睡吗?”
“目前还不困。”说着,便轻轻地往楼上走去。
“那我先睡了,晚安。”幻空不理他,径自往反方向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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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空走了以后,夏雕月灭了房间的蜡烛,躺在床上。但很快又起来,坐在床边发着呆,很快又再次点蜡烛。
过了几分钟,殁遁的幻术直播又传输一阵不耐烦的脚步声过来,黑衣隐遁的少年靠着坐在夏雕月下一层的楼梯交界处,专注又耐心地接收着那个孩子混乱的讯号。
那屋内的光又没了,脚步慢下来,往一边走。却不是床的方向,而是门那边。他推开门,走了一会,又再次推开另一扇门,动作和在自己房里大相径庭,仿佛不愿打扰对方的美梦一般。
尔后,现场直播自动终止。
夏雕月淡漠地走近她,若隐若现的浮游球体,源源不断地为她提供足量的氧气援助,同时拒绝一切对她有害的事物。
溪久的睡颜中含有戒备和不信任,仿佛时刻准备醒过来然后逃走。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她是否还能像以前一样,敏感又迅速地醒来,不知道这样痛苦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更不知她自己是否明白寿命,已屈指可数。
他不想再往前多走哪怕一步,因为靠得越近,心越痛。
他无力地坐在地板上,不管自己的仪态,不管所谓目中无人的气场地放下一切外在的表现。
夏雕月低着头,向她道别:“明天要回那个相别九年的人间界帮你采药,人间界……哼。”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很久不语,接着继读说:“你要等我回来,不要再出事了,知道么?我……在说什么啊,明知道你听不见的。”
之前幻空就说过要寻此药的不易,还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和大约要花的时间,讲得很仔细,就像再也不回来的样子。
现在他很烦,不是因为幻空的话,而是心中所想。面对自己日益猜不透的内心,夏雕月神情中有深深的忧虑和不解:“溪久,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本想……本想不在乎任何人的。”
在银发少年离去之后,走廊中唯一的光源也很昏黄,照不亮正走向他刚呆过的房间的人,没有脚步声。陌生人立在门口,化开了那里的幻术结界,然后推开门,站在他原来站过的地方。
伫立的几分钟里,没人知道他的表情和心理。
之后窗帘扬起,屋内只剩待在球内的沉睡少女,而幻术结界完好无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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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着白蓝衣的幻术师,在天空刚破晓时走下楼,手提行李袋,一幅远行者的样子。走到同样刚起床开店的幻空柜台前,甩出一袋钱:“医药费,不够问星奈要。我出去的时候,如果她醒了会自己下来。不要让她走。照顾好她,别让我失望。”
幻空正伸着懒腰,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声打断,直愣愣地看着夏雕月飞似地飘走,自己什么话都还没说,这整个就是**裸的命令嘛。
正想继续伸展身躯,一个黑影飘来:“就这么急匆匆地走了,使唤起人来还真气势凌人。”
“本大爷伸个懒腰也有错么?”幻空恼怒着,“不过还真想不到他会干脆地答应。”
“我也没想到啊。”殁遁长吁一口气。
你竟心甘情愿地回到那个被你封了记忆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