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显露
直到坐上由保罗驾驶的小轿车,在曲折起伏的公路上盘旋时,娜娜拘谨的坐在后座,对于即将要去的目的地,以及费德里科公爵为何非要在这个时候带走她和马可依旧感到脑瓜子嗡嗡的。
一行人正向着亚得里亚海方向的东海岸驶去,车窗外是一片片波浪线般高低起伏不断的丘陵。
从罗马所属的拉齐奥大区去Marche(马尔凯)大区需要大概三个小时,途中更要接连横跨亚平宁半岛的中央山脉和国家森林公园。
甚至就连娜娜暑假时曾经参加过八月节的阿西西古城,它所在的翁布里亚山脉,也是这一趟莫测行程的必经之路。
"……"娜娜在车上闷了一个多小时,一路上无人言语,她也不好开口,只能百无聊赖的半撑着手臂靠在车窗上盯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进入十二月后天气骤然降温,车窗内有些明显的水雾蒸腾,水分子附着在玻璃上,朦朦胧胧的透出窗外的景色,像是罩了一层似透非透的网纱。
道路两旁并排着一簇簇直挺挺的巨木,娜娜看它的形态和叶片像是松树,但是那挺拔的姿态却与国内常见的松柏不同。
望着迎风而过的松枝,枝条晃动间,她的思绪也渐渐浮动,或许是因为此时此刻在向东而行,更靠近家乡的缘故,导致娜娜突然涌出些许思乡之情。
跟眼前这中部地区典型的玫瑰色大石块垒叠的屋舍相同,那个在她记忆深处一砖一瓦都充斥着热烈红色的不冻港,恍惚间竟然与面前的风景重叠了起来。
"娜娜,你怎么了?"马可见娜娜一路上都没什么精神,只痴痴的望着窗外,他不经意的关切道。
"没,没有……"女孩晃了晃神,思绪顿止。
娜娜一张俏生生的小脸被驼色大衣的毛毛领紧紧得簇着,她神色郁郁,眉宇间隐着浓重的愁思,双手垂直的放在膝上,显得有些莫名的拘谨。
"是累了吗?"马可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头,森蓝的双目眨了眨,又笑问道。
"不是……我只是,我……"娜娜想起她昨天收到安德鲁的密约后还没来的及与马可商量,就先行自主决定藏了起来。
这一切是否决定的太过匆忙?
娜娜抬起头望向他,一双秀眉紧蹙,几度欲言又止。
马可注意到娜娜的古怪模样,他甚至细心的发现,女孩眼角的余光分明还向着车头的方向。
马可当即将手按到了娜娜的手上,他暗暗的低眉颔首,仿佛在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尽可以告诉他。'
娜娜抿了抿唇,还是觉得不好开口,勉强找了个理由掩饰自己先前的出神,"可能是山路有些绕,我感觉到有点头晕。"
"头晕?"马可显然不相信娜娜的说辞,他看了看驾驶座旁的后视镜,眼中默默评测了一下折射角度,紧接着,伸手一揽,将娜娜的脑袋直接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Ma,che fai(你做什么?)"娜娜当即不明就里的挣扎了起来。
"Tranquilla(安静),你休息一会。"马可说着顺势捂住了娜娜的嘴巴,又在她耳侧道,"Ascoltami(你听我说),你这样同我说话,费德里科叔叔听不见也看不见。"
"Ah?"娜娜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见马可硬是不让她抬起头来,只得用十分轻的气声反问道,"那你知道我在害怕什么?……"
"Penso di si(我想,我知道)……"马可微微垂眸,滚喉应道。
"真的,知道?"娜娜猛地一怔,她下意识的看向副驾驶座,见费德里科公爵还保持着一动不动的休息姿态,这才又声若蚊蝇的呢喃道,"或许是我多心了,但是这个时候离开旧宫,总让我心里觉得怪怪的。"
"为什么这么觉得?"马可稍稍侧目,双眸一凝。
"因为安德鲁交给了我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但是我刚刚放好,公爵就回来了,并且今天又将我们一同带离旧宫……这似乎……"娜娜几乎不张口的说道,幸好两人的距离近,依旧能够听清。
"你是指,你在怀疑叔叔他……"马可眼中骤然多了几分不决的暗色。
"不,我只是觉得过于巧合,并且之前我听公爵说过一则有关于夜莺的寓言……"
"夜莺?"马可沉声道。
娜娜深知自己只是猜测,并没有实据,她的小脸鼓了又鼓,最终还是泄了气,垂头道,"算了,你也别多想,毕竟你们是亲戚,并且费德里科公爵还是你父亲难得的挚友。"
"别太担心,我昨晚问过多曼尼克,他说父亲这几天就要回来了,因为八号的圣母无原罪节。"马可拍了拍娜娜的肩膀,略带安抚的说道。
"是的,伊莎贝拉告诉了我,旧宫中即将要举办宴会。"娜娜乖声应道。
"是这样的,每年的这个时候,父亲他作为宴会的主人,都将不会缺席……"马可眉目微沉,脸上没有丝毫即将要过节的欣喜。
"嗯……"娜娜见状也没有再说话,只安静的靠在马可的肩膀上。
虽然她心里还是忍不住的有些打鼓。
但是,毕竟之前伊莎贝拉同她说起的寓言故事,说到底也只是一个故事。
再加上费德里科公爵往日里待人接物儒雅随和,令人完全挑不出一丝的毛病。
娜娜只希望是自己多想了,或许那天公爵在镜厅说的话,还有其他含义也说不定。
又过了两个小时,当他们穿过冗长的上下起伏的山地与丘陵,一座像座碉堡般矗立在山丘上的中世纪古城恍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座城市看起来十分的古朴与宁静,在雾蒙蒙的冬日依旧不显寂寥,像个倒挂的漏斗般被山底的常青灌木簇拥着。
*
Palazzo vecchio(旧宫),二楼长廊。
桑德罗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从娜娜暂住的紫丁香色的套间内走出来,与往日不同,黑衣壮汉今天的面色有些阴沉。
"嘟……"一道蓝牙的急促的信号声提醒桑德罗,没有多少时间了,必须得加速寻找。
深呼一口气后,桑德罗按了接听键。
"我在她这里搜过了,没有任何能够藏匿文件的地方,她的私人物品不多,昨晚回到旧宫后除了她自己的房间,几乎哪里都没有去过。"桑德罗扶着耳边的蓝牙耳机低声反馈道。
"那就在旧宫找,就算把庄园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那份文件。"
"是的,我会的。"桑德罗一边应答,一边将目光落在不远处紧闭着房门的,马可的房间。
"你知道的,这份文件对我很重要。"
"您放心,我保证会将文件交到您的手上。"说着,桑德罗挂断了连线。
他定睛看了看身前上锁的米白色木门,缓缓从身后掏出一件开锁的工具,正当黑衣壮汉要开始撬动门锁的时候,旋梯旁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
"之前伯爵明明交代过不让小主人出门的,这下可怎么办才好。"带头说话的是位平日只在厨房里帮工的棕发侍女。
"对啊,伊莎贝拉已经追出去了都拦不住公爵大人,万一伯爵突然回来,我们可怎么办呀。"另外一位瘦高的,平日只在园内侍弄花草的侍女也附和道。
"多曼尼克,只有你是旧宫中的老人,你说话呀,我们都等着你来拿主意呢!"伊莎贝拉被左右一激,本就薄的脸皮刷的急上了层焦糖色,衬的她面上的小雀斑更明显了些。
"你们急什么。"多曼尼克老成持重的侧过身,老管家只微微一瞥,那森严的目光便瞬间令到多嘴的侍女们都噤了声。
"伯爵就快回来了,在伯爵真的回来之前,完成好你们的工作才是最重要的。"多曼尼克语重心长的道,说着他继续沿着扶梯上行,步履不停。
"可是小主人的伤……"伊莎贝拉还是不放心,她紧跟在其后忧心忡忡的说道。
多曼尼克瞬间停下了脚步,他站在阶梯上,冷面回首看向身后的众人,几个侍女当即紧张的大气都不敢出,只得纷纷停下脚步听训。
只见多曼尼克从身侧悠悠地抽出一对白色手套,边戴边冷冷张口道,"记住,你们最主要的任务是看好旧宫,而不是去问及主人们的去留。"
"是的,我们知道错了。"众人异口同声道。
"并且,更加重要的是,你们应该在各司其职的情况下,谨防生人在旧宫内出入,所以,你们与其有这个空闲来与我说话,不如迅速回到自己应该在的位置上去。"
"可是……"伊莎贝拉不解的看向老管家,眼中担忧之色不减。
"你们两个,先回去。"多曼尼克并没有理会伊莎贝拉的目光,他严肃的指派道。
"好的,我们这就去。"两位侍女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纷纷低头退场。
"伊莎贝拉。"多曼尼克这才正视向伊莎贝拉,"你跟我上二楼去检查一下书房。"
"书房?为什么要检查书房?"伊莎贝拉似懂非懂的问道,"难道,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吗?"
"如果无事发生当然最好,但是很快,旧宫里就要热闹起来,书房里有许多不容遗失的重要文件,还是必须得谨慎小心一些。"多曼尼克苍老瘦削的脸上神情严肃,他的目光深深,眉心拧着,仿佛正在忧虑着什么。
伊莎贝拉不明所以的跟在老管家的身后,她虽然不明白多曼尼克的做法,但是她相信老管家的处事必然会是最优解。
因为在伊莎贝拉正式入职旧宫以前,劳拉姑姑就曾经叮嘱过她,只要是老管家多曼尼克做的决定,她只需要支持以及认真服从就好。
因为无论如何,那都必然是优先级的最优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