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望楠觉得今天的韩璨和往常不一样，但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他仔细回忆一番，韩璨好像说过明天他们就正式开学了，这意味着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但不排除韩璨实在舍不得他，所以又像之前一样宁愿挨打也要跑来找他的情况。
实话说，齐望楠不想看到那种画面。
正好找个机会结束这一切，断了他的念想，然后把这个小孩送回他该待的环境里，最好再也不见。
韩璨蔫蔫地坐在齐望楠对面吃饭，一点点把碗里的米饭扒拉到边上，又扒拉到中间，几粒米饭黏到筷子上，这才被他送进嘴里。
今天早上，杨彩虹按学校里的要求通知明天正式开学的消息和开学典礼的安排，她扶了扶眼镜，一板一眼地读着通知。
下课后，邓向峰趴在桌上哀嚎：“我真是不知道都开学两个星期了，还参加开学典礼有什么意义。”
“意义可能是明天早上你可以逃掉两节物理连堂课。”肖博用笔戳了一下他的肩膀，“快点，统计数学小测的错题，下午之前要交。”
邓向峰从桌箱里掏了半天，翻出那张密密麻麻的A4纸瞥了一眼：“嗯……第5题，第11题，第20题。”
肖博往便利贴上写下几笔，邓向峰又说：“意义应该是明天晚自习刘世仁会补上这两节课，把我本就不多的自由时间压榨得所剩无几！”
“我以为你已经习惯这种事了。”肖博说着，走向了下一个人，“韩璨，错题。”
“我不想习惯啊啊啊！”邓向峰低声叫道，“刘世仁父母给他取名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这一茬？他简直不是人啊！”
“好了，少说话，多做事。”肖博朝下一个人走去，离邓向峰越来越远，前排的韩璨也埋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他觉得没趣，只好掏出试卷开始做。
时间回到饭桌上，齐望楠不太习惯韩璨沉默的样子。虽然刚见面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抿着嘴坐在自己旁边，不会主动开口，像是戳一下发出一段语音的儿童玩具。
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把韩璨变成了最近这副模样，愈发有恃无恐，从拉着齐望楠去医院，到强迫齐望楠吃晚饭。明明韩璨才是小孩吧，怎么反而让他成为了被照顾的一方？
齐望楠愤愤地吃了一口糖醋里脊，顿时又没了气。自从韩璨发现他喜欢吃酸甜口的菜后，每晚都要点一道，完全把他的喜好拿捏了。
看来我真的很不会养小孩。齐望楠心想。这才几天，就把一个根正苗红的高中生带成什么样了。
为了树立起自己并不存在的威望，以及为后面的分别做铺垫，齐望楠装作自然地开口询问：“小孩，你今天心情不太好？是因为明天要正式开学了？但你们都开学那么久了，应该都习惯了吧。”
韩璨却叹了口气：“是啊，习惯。”
他顿了顿：“你觉得，时间会让人习惯一切吗？哪怕是痛苦。”
齐望楠愣了一下，假装轻松地笑：“或许吧，也可能，是在痛苦中麻木了也说不定。在没能力改变痛苦的情况下，就只能用习惯来让自己没那么难受吧。”
韩璨说：“是吗？但我不想变得麻木，也不想习惯那些事，可我好像做错了……”
“学习确实很辛苦呢，但你成绩那么好，以后的未来会很灿烂的，所以不用害怕啦。”齐望楠说。
“不是这个。”韩璨摇摇头，“不是因为学习。”
“嗯？”齐望楠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说，“那是因为什么？被父母打了，还是被老师骂了？还是……春心萌动结果发现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
韩璨吃得差不多了，干脆放下筷子：“我有话想跟你说。”
齐望楠的思考能力短暂罢工了一下，然后愣愣地说：“啊，你说吧，我听着呢。”
韩璨吐出一口气，低着头缓缓说：“其实我一直在利用你，我根本没把你当成朋友或者其他什么重要的人。我只想通过你来感受更叛逆的生活，仅此而已。”
说完后，他小心翼翼地抬头观察齐望楠的表情，接受自己最终的审判。
坐在对面的人喝了一口汤，抬眼看他，被别到耳后的发丝随着动作垂下来。
“说完了？”
“说完了啊……”韩璨怔住了，齐望楠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平静又坦然，好像他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好热”，仔细看甚至还有一丝放松。
而齐望楠想，这真是他和韩璨待在一起的最轻松的一刻了。
利用，一个不带有任何爱意的、如此纯粹的词语，像达摩克利斯之剑那样斩下他的头颅。
齐望楠甚至忍不住在内心欢呼，太好了，是利用，只是利用。
他心甘情愿被利用，毕竟利用不是爱，不会带来疼痛。
那种未知的、捉摸不透的、他偿还不起的情感，就这样在他的灵魂上留下烙印，但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然后背负起一切。
无论是生命，还是记忆，无论是爱，还是附赠的痛。
痛是爱的一部分吗？痛也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相比之下，韩璨的一番发言就让他安心多了。
一个过了十七年的枯燥生活的小孩，所谓“叛逆”也只是想体验一下别人一直在经历的有趣生活罢了。
齐望楠并不介意陪韩璨玩一阵，而且他看起来也不像是会轻易抛下学习的人，他十多年养成的习惯不允许他这样做。
更何况，韩璨就算利用他，也无法从他身上赚到什么，因为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而且从现在的状况来看，亏的反而是韩璨。
“好吧，那我长话短说，总之，我不介意，所以你随意就好。”齐望楠耸耸肩，“看你一脸严肃，还以为你会说出什么更重要的话呢。”
“这还不够重要吗？可我觉得很重要，你对我就是很重要。”
齐望楠点着头：“嗯嗯，好，我知道了。”
“你明明就是在敷衍我！”
“欸，很明显吗？”
“……”
过了一会儿，韩璨又问：“那，我以后还能来找你玩吗？”
“以后？”齐望楠说，“你不是要开学了吗？还有时间来找我？”
“高三也是有假期的。”韩璨嘟囔着，“虽然不多。”
“你想来就来呗。”齐望楠一脸无所谓。
“我一定会来的！”韩璨说着，眼里闪过一阵熟悉的光。
齐望楠突然想起来了，他和韩璨第二次见面，他站在光线昏暗的电玩城里，露出了齐望楠所熟悉的、那种叫“期待”的神情。
然后他也说到做到了，用被打了一顿换来了。
齐望楠承认，韩璨的“期待”确实和他完全不一样。
他小时候就听过养象的故事。养象人会在象小时候就用结实的铁链把它拴住，它拼尽全力也无法挣脱，于是长大后，哪怕它的力气已经足以挣脱粗更多倍的铁链，它也不会再挣扎。
齐望楠想，我就是那只象，心甘情愿地用麻木包裹自己，然后在自认为习以为常的痛苦里溺亡。
尽管他可以游出水面，但他不会这样做。
但韩璨不一样，他永远不会变得麻木。
韩璨得到允许后便恢复了齐望楠熟悉的那副小狗的模样。
“那我国庆来找你。”韩璨说，“我们应该会有三天的假期，我一定能抽出时间来找你的。”
“也别太勉强。”齐望楠说，“实在没有时间就算了，还是学习为主。”
“我知道……”韩璨说，“你像我妈一样。”
齐望楠回了一个无语的表情给他。
“我开玩笑的。”韩璨说，“如果你是我妈的话，早就把我拎回家写作业了。”
齐望楠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怀念：“父母也有自己的想法和苦衷呢。”
“我知道……但是我现在还在叛逆期，所以不想理解他们是正常的，等我叛逆期过了我就会开始理解他们了。”
韩璨理不直气也壮地宣布。
齐望楠被这歪理震得忍不住笑出了声。
今天的安排和往常一样，哪怕韩璨很舍不得和齐望楠在夏天的最后一次见面，但他也不得不先把作业完成。
他的生活里总是有明确的优先级，无论发生什么都得先把最该做的事情做完。
齐望楠神色如常，没有对这“最后一次见面”有任何别的想法。
他又翻出了之前看的那本青春伤痛小说，随便翻了翻，想到里面的主角其实也有机会改变，也能靠自己脱离泥潭，但最后作者还是选择了毁灭一切的结局。
但从文学艺术的角度说，这样的发展应该更符合小说的主旨对吧？
齐望楠盯着书本封皮上的推荐语“青春里的那些伤痛往事”，觉得没什么意思，便又把目光转向了其他的书。
老师们并没有看在明天是“真正的开学”的份上手下留情，作业还是和往常一样多。
但对韩璨来说，筛选有价值的题目也是一项技能。他不会把所有题都一步不落地做完，简单而基础的题目往往会省略一些过程。
和平时差不多的时间，韩璨完成了学习任务。
并肩走回家时，韩璨忍不住计算下一次见面离现在还有多久。
还没有分别，他好像已经开始思念了。
真有那么舍不得吗？
抛开所有的玩笑、赌气的话，韩璨想质问自己真正的内心。
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突然，他想起之前齐望楠说过的话，不管是逗他玩还是别的什么，让他确认一下——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韩璨想，可以的吧，你之前也准许我扑到你怀里不是吗？
但他注意到，夜间稍显昏暗的路灯下，那种他未曾见过的恐惧的脸色，一点点爬上了齐望楠的脸，把他本就苍白而瘦削的脸衬得更加病态。
那一瞬间，韩璨也愣住了。
仿佛他说的不是“抱你一下”，而是“打你一下”，甚至更可怕的威胁的词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