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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火烧

太医一个接一个涌入司命坊,个顶个的勤快。

听一旁伺候的小德子说,皇后娘娘生了老大的气,说太医要是救不下宋幼安,全都滚蛋回家种地。

来往的宫人皆是感到不可思议。

宋幼安不过一个五品官,最近命好进了司命坊,也没听谁说宋幼安和哪位大人有旧,连皇后娘娘都能高看一眼。

椒房殿的消息最难打探,皇后娘娘宫里上下围得密不透风,谁也不知道宋幼安到底几斤几两,近几日有些懈怠的宫婢打起十二分精神来,生怕自己哪处差事没做好,丢了大好前程。

宋幼安睡得迷迷糊糊,五感还在,模糊间还能听到太医小声地议论。

貌似说她快死了。

她猛然间又吐出大片血来,吓得一众太医嗓子眼都快跳出来了。

宋幼安脑子里混沌一片,凝不起神,可偏生有个叫魂般的哭喊声在她耳朵旁边吵个不停:“呜呜呜,你不要死。”

听起来才十多岁,还是个小女孩,嗓门不大,但又哭又涕,很是烦人。

宋幼安想挪动身子避开,可手脚被卸去气力,哪里可以动弹,实在受不了:“我不死,求你别哭了。”

哪想这小孩“哇”的一声哭得更大了,估计还涕泗横流起来,宋幼安闭上眼睛都能想象出来这幅场景。

束着两个啾啾的小姑娘一手拿糖,一手拿糕点,一个不留神,糖掉了不说,糕点也摔成两半,左看看右看看,先是愣住不知所措,随即痛哭起来,咬字又不清晰,到底是哭谁。

宋幼安咬咬牙走到她的面前,耳朵被邪恶童音磨上许久,才听清:“诈尸了,尸体会说话,天塌了。”

宋幼安:……

何处来的混账。

宋幼安不想和她多作纠缠,耳朵也疼,只得睁开眼睛。

没有恼人的哭声,长舒出口气,终于落了个清静。

反倒是一旁的太医和婢女瞪大眼睛,俨然被震惊到的神态,还有个婢女连手中的铜盆都砸在地上。

苍天有眼,老夫的俸禄,老夫的官号保住了。

乌泱泱一群人中,居然也有几个直接哭出来,小小的啜泣声在不大的殿内回荡,活像死了亲爹亲娘。

她还不至于让年纪一大把的太医给她哭丧。

夭寿。

宋幼安两眼一黑,再次瘫软倒下去。

方才还面露欣喜的太医瞬间瞳孔地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扑上前,想去为宋幼安号脉,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无穷无尽的水在湍流,宋幼安感觉自己似乎躺在一块木板上,硌得背生疼。

除却头顶皎色月盘微弱的亮光以外,周围一片漆黑,沉闷无声更是一团死寂,活生生生出寒凉之感。

木板很结实,带着她在水上漫无目的地漂。

小木筏也很有原则,无风不停,无雨不惧。

悠悠扁舟,一时之间倒也安然无恙。

顺着河流,顺着风向,阖上的双目逐渐能感受到微弱的光亮,蝉鸣甚至是鱼儿在水中穿梭的声音,都真切万分。

“醒醒,”小手拍在宋幼安的脸上,来人看起来很是关切,“再不醒就来不及了。”

她呼唤的同时,将河水涂抹在宋幼安干燥的唇上。

是该醒了,还有一堆折子没处理完,宁知弦的案子还在她手里……

刚刚,好像还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

她好像还梦到了宁知弦,她们二人似乎还一起……死在了北疆。

那把笛子是她……捅进去的……

好多……好多血……

宋幼安头疼欲裂,瞬间钻心的疼痛袭来,让她痛苦不堪,直到尝到唇上的水渍时缓解不少,下一刻苦味滚入咽喉。

乍然间,她直接惊醒过来。

宋幼安幽幽睁开眼,哪来的木筏河流,和眼前的婢女大眼瞪小眼起来,婢女执勺的双手一颤,口齿之间尽是苦涩药味。

她下意识寻窗望去,窗旁阔大梧桐木伸出的枝桠落了一指宽的雪,有的早已凝成冰晶,牢牢盖在松软的雪床之上。

那日的风雪已然停息。

“我这是睡了几日,”宋幼安声音沙哑,她记得往年的雪没这么早停,“三日?”

“回大人,五天。”

比她想得还长,宋幼安示意婢女将药碗给她,她不习惯被人伺候。

婢女本想拒绝,想起旁人对她说的话,宋小大人和别人不太一样。

她们说宋小大人平日里虽然不怎么和宫人攀谈,但绝不是严苛刻薄之人。尽事毕即可,别宫主子很少有这般很好说话的。

偏殿再次只剩宋幼安一人,好几块暖烘烘的炭盆摆在殿内,一驱寒冷。

宋幼安将汤药一饮而尽,药苦的令人反胃。

门窗未关,她起身,批好外衣,只着白袜在地面行走。

窗外积雪厚重,菱花窗扇外侧都结上一层薄薄的冰,在日光折射之下,露出耀眼的光芒。

“你不穿袜子吗?”一道童音在宋幼安脑海中出现,声音的主人自顾自起来,“我不穿袜子阿娘总会喋喋不休,不过哥哥会给我穿。”

“何人在此。”

乍然出现声音,宋幼安才受箭伤,神情紧绷,脑子里在思索几种可能。

宋幼安声音扬起,目光快速在殿内扫视,屋子里空空荡荡,除却几排堆满竹简的柜子,几乎可以说得上光溜溜,绝无可能藏下一个幼童。

“你不喜欢我?”

小童有些委屈巴巴,宋幼安刚刚还觉得她的声音耳熟,现下确定万分,就是她受伤昏迷时听到的哭声。

不过为什么出现在她的脑子里。

她幼时曾度过几卷志怪异闻,说是人在濒死之际会和他人换魂,那她这种叫什么?

精怪上身?

更何况,连她自己方才都经历了如此匪夷所思之事,精怪入体,也不算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如宋幼安所料,她一直佩戴在身侧的黄玉石,早已碎成好几瓣。

“你是谁。”

宋幼安关好窗扇,玉身长立身形似鹤,她的面容也因失血而多了几分寡淡,病容更甚。

阿月也很是不解:“我叫阿月,我貌似在你脑子里,我是不是死了?”

所以她才哭了很久。

本来好端端在家待着,脚一滑掉池塘里去,睁开眼发现自己貌似跑到别人的脑袋里去,任谁不得闹一场?

阿月哭哭啼啼又解释一番自己之前做的事情,听得宋幼安都迟疑了。

莫不真得是哪来的孤魂野鬼,灵异志怪话本子里的事真真切切出现在自己身上。

“别哭了,”宋幼安有气无力,“等我伤好,我替你寻你的父母。”

“真的?”小孩子哄起来很快,喋喋不休,“但是我爹早就不在了,可以找我的阿娘和哥哥,我右腕上有颗痣,一提他们就知道了。”

若不是宋幼安气乏,好歹要问个更清楚:“小月应该不是你的全名,你的大名是什么。”

“我叫——”

“皇后娘娘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子长长吊起,直接打断阿月。

宋幼安清清嗓子:“迟些说吧,我现下顾不上你。”

阿月很是乖巧,也知道此刻不能闹:“好。”

宁纤筠一踏入内殿,便吩咐下人多搬来几盆炭火。

“负伤在身,不必行礼。”

在她看来,内殿未免过于磕碜。

“谢娘娘恩待。”

宋幼安还是行了该有的礼节。

“你说的证据还有多久可以呈上来。”

皇宫内没有人越得过宁纤筠来,圣上病重,太后素来不喜管后宫事,一时来宁纤筠竟在朝野后宫内都有几分实权,近些日里部分老古董揪着这处不放,宁纤筠少有的焦头烂额,居然还能抽出空来管宋幼安一介小官。

“伤口可还好些。”

宋幼安垂首:“多谢娘娘关心,还需要给臣一些时日,不超一个半月。”

已经有人上钩,过不了多久,她大概就能将证据上报。

宁纤筠半分眼神都不曾给予宋幼安,今日匆匆来,也是为了一瞧她的伤势,人看着还行,估计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就能恢复大半:“那日回京途中的刺客,本宫派人审了,其中有一人已经吐出不少东西,还有一人咬死不说。”

大理寺动作极快,那人估计也撑不了多久。

一场刺杀彻底打破宁纤筠对宁知弦固有的印象,或许宁知弦真得无罪。

宁纤筠自斟自饮,屏退旁人:“你知道是谁,但是拿不出证据?”

宋幼安想起自己昏睡时发生的事情,语气里更有几分笃定:“微臣不敢妄言。”

可不找一个合适的措辞说出,恐怕会被别人当成神经病打出去。

宁纤筠冷笑看向宋幼安。

好个不敢妄言,其实胆子比谁都大。

宁纤筠略略坐伤几刻,轻飘飘撂下一句话:“顾好你自己,不然,我怕你活不到翻案的那一日。”

她心中已有质疑,既然已经起了道口子,就会被不断涌现的证据一寸寸撕开。

宋幼安确信,皇后娘娘不再对当年之事笃定万分。

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将无数道封口打开。

宋幼安可以做得,也必须做得。

一出内殿,宁纤筠只点了珠沉跟上,剩下人得令远远在后跟着。

珠沉提替宁纤筠撑伞,佛寺几年,留在宁纤筠身边的人不多,对待珠沉更是多上几分呵护。

旧人旧事旧物,留给宁纤筠的已经不多。

“子瞻第一次入宫,”宁纤筠平视前方,白茫茫雪面无遮无拦,声音沉定,“在御花园迷路,绕了好久,还是你领着他出来。”

珠沉比之过去,已然更是沉稳,她学会了不分时刻不分场景的温言细语以及圆滑通透。

岁月却是是件好东西,不会顾及任何人的感受,或磋磨,或镌刻,给每个人都不一样的结果。

“是的娘娘,我去接小公子时,他还偏头对我说,珠沉姐姐,没想到御花园比家里院子大上这么多。”

小公子。

宁纤筠笑了,除却内殿那个,也就珠沉胆子大,还敢如此称呼。

天地广阔,怕也是难寻第三人。

宁纤筠沿着小道走了许久,心情说不上好坏,只是胸口处坠坠的,压得人喘不来气。

“娘娘,魏大人的密报已于一刻前送来,”珠沉温声,她在宁纤筠身边多年,总能在恰当的时刻提醒,“烦请娘娘过目。”

小公子一事,珠沉希望它有疑窦。当年北疆消息传来,她何尝不是心痛万分,宁知弦总是欢脱地缠着她要份吃食。

多年过去,珠沉忘不掉。

剩下的话珠沉说不出来,可咽在喉咙里又不舒服。

唉。

看宁纤筠难受,她也难受。

主仆二人在雪地里前行,雪又落下来所幸不大。

“娘娘,您的眼睛怎么红了?”

“冷风吹得眼睛疼。”

一时无言。

“娘娘我们该早些回去,天寒地冻,娘娘的眼睛见不了风。”

“老毛病,”宁纤筠偏过头,水眸氤氲,她揉上眼尾,“不必劳烦太医,医不好的。”

珠沉心里泛起酸涩:“好。”

小产没几日,就自请去佛寺,小姐总是整晚整晚地哭,熬红眼睛地哭。

她的小姐,吃了不少苦,将来也要吃上许多的苦,何时才能是个头。

宁纤筠抬头,任由风卷携雪花落在眼中,她伸出手,拢住一片,见它迅速消融,成一滩带有掌心温度的雪水。

有时命运只是轻轻翻动,一件不起眼的小事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宁知弦的死,比刀割还难受。

他怎么能死呢。

死在北疆。

死在父兄厮杀过的战场。

宁纤筠如鲠在喉,即便如今她在朝堂上长袖善舞。

可她还是不能面带笑容地从宁知弦的死中抽出,但她需要面带笑容地继续走下去。

从一条歪歪斜斜,并不平坦的路走下去。

死去的人解脱一切,活着的人会永远记得。

宁纤筠也不例外。

*

病中多日,宋幼安闲来无事,叩笔作赋。

“幼安,我想吃糖炒栗子。”

耳畔传来熟捻的腔调。

宋幼安裹上狐裘,坐在窗下。

“你还要在我身上待多久,”宋幼安不断笔下誊抄,是不是手腕一挑,沾墨,“不知何处来的妖魅鬼怪。”

她竟然也学会了打趣。

“我不是什么脏东西,”听到宋幼安将她和妖邪并提一论,阿月急了,“我有爹有娘还有哥哥。”

这话她说了不止一次,但精怪都喜欢扯些谎。

“那贵府还真是人丁兴旺,”宋幼安迟疑落笔,笔锋尽显,接上下阙,“鄙人有空必去拜访。”

阿月在宋幼安脑袋里一呆就是好几天,起初宋幼安还不太习惯,觉得人吵了些,其他都无所谓,比萧式远还闹腾些。

阿月本想说些什么,忽然被宋幼安落笔写就的字句吸引:“子瞻年少,十七岁诱敌深入,奇袭技巧,后抄围之,杀敌数两,一战成名。”

好厉害的人,比她爹爹看起来还要厉害。

“子瞻,”阿月仿佛歪着头,趴在宋幼安的肩头轻声询问,“是谁?”

“一位故人。”

不太相熟的故人。

宋幼安继续提笔:“十八岁,瞻领兵深入北疆,遭奸邪,死于斯。”

中间还有很多没有写,宋幼安仍有思忖,落笔轻重,扰了先人英魂。

为史作传,她还没有资格。

宋幼安一滞,墨迹晕染开来。

阿月看出宋幼安心情不好,也不闹腾,很久才试探性来一句:“你和他关系一定很好。”

宋幼安低低,罕见地愣一下:“我不知道。”

她们最大的交际也是数年以前了,彼时宁知弦还不是那个百姓口中的奸佞,还是个十六出头的恣意少年郎。

阿月叹口气:“他死后,他的家人一定很伤心。”

她难以想象,如果这种事落在她身上,她得多难受。

宋幼安垂目,墨色染在指腹一侧:“她的双亲早已仙辞,只剩一亲眷在世。”

而亲眷待她并不称意。

“他为何而死。”

“遭人安算。”

想起前几日发生的一切,宋幼安神色暗了暗,现在她的胸口都疼痛不已,呼兰人利用她的善心,着实是用心险恶。

明珠落尘,沾上一身洗不清的草屑。

在阿月看来,宋幼安应该是宫内某个负责录史记传的小女官,这件事既然已被记录,子瞻的尸骨应该也已回京。

“那他蒙冤死后,现下尸骨又在何处?”

宋幼安搁笔,没有悲愤,亦没有不甘,就好像日落黄昏下和人闲谈一般的轻松,但其实不然。

每个人表现悲愤的方式不一样,宋幼安似乎学不会大开大合,就连悲伤也是淡淡的。

“我中举前,在书中读到代相曾与景帝踏雪寻梅,我便起了效仿先人的兴致。”

宋幼安执伞的手青紫不堪,雪落满她的眉眼,寒意浸骨,却让她更加期待雪景。

那日的红梅确实好看,凌霜傲然开放。花苞个顶个的大,红梅映白雪,别是一番滋味。

“偶然路过城西,”宋幼安仔细想了想,仿若那天的雪再度落在她的肩头,一如今日,“有座孤坟。”

阿月不理解:“啊?”

宋幼安仍是自顾自:“孤坟荒颓,寥落于旷野风雪之中,不知何时被人插上系了红缨的竹竿,正在呼啸寒风中簌簌颤动。”

瞧起来凄凉得很。

阿月同样也读出宋幼安的话语间暗含的沉寂,静静听着。

“我当时顿在原地,那是她的一处衣冠冢,她的尸骨现在还在北疆。后来我就觉得我要为她沉冤昭雪,我要为她洗刷冤屈。”

宋幼安将茶水一饮而尽,语气娓娓。

总不叫后来者再对这风雪孤坟,意冷心灰。

生前无所念,死后更无所祭。

子瞻不该,也不该是宁知弦。

宋幼安叹口气,满是酸楚。

良久阿月才试探性问道:“那子瞻,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子瞻。

很好的名字,不过倒像是表字。

在大昭,女子及笄那日可由长辈赐字,男子则要等到十六。

她要是能回去,可要好好问兄长,他有没有认识什么字子瞻的人。

宋幼安也不曾见过宁知弦多少面,更多地则是市井流言。

起先人人说她辱没镇国公英名,将门出身却拿不起刀剑,做起纨绔来比谁都如鱼得水。到后来,宁知弦战功初立,风口登时转向,又是将宁知弦夸出花来。

一起一伏,宁知弦浑不在意。

“几年前的冬日,风霜比此时大上许多,她行色匆匆。”

宋幼安不敢上前叨扰,只能藏匿于窄巷之中,遥遥望去,看见霜雪覆在伞面,一圈又一圈,深色伞面很快失去原有颜色。

“她于我有恩,”宋幼安回忆时,眼中不自觉流露几分动容,“幼安自当结草衔环以报。”

在所不惜。

“我总是见她孤身一人行走于街市,多是游街打马,有时在马上懒洋洋坐直身子,”因着一张脸,多引得芳华少女侧目,宁小公子称得上一句绝代无双,宋幼安陷入回忆之中,“纵情恣意,也不负韶华年华。”

镇国公府上下只剩宁知弦一人,其母其妹皆亡,就连唯一的姑姑也对她吝啬目光,她遣散多余仆众,赐下的银子足够普通人过完一生。

有的事还是宋幼安后来才知道,人间多有疾苦,不愿多相比较。

父母双亡,至亲不在,各有各的重苦,苦到令人喉舌发紧,说不出半分话语,而后,再也学不会说话,习惯性地将所有的苦吞吃入肚。

若是吃到轻一点的苦,会不会还会庆幸,庆幸自己还能吞咽。

宋幼安想起自己的十指,寸断,阴雨天总会忍不住地疼:“总要为谁做件事,更何况她还是个好人。”

好人,不至于身后事凄惨潦倒。

阿月少有的郑重,她想让兄长去寻那人,“他有些什么特征?”

例如眉心痣,肩上斑。

“我不清楚。”

宋幼安恍惚,偏过头。

或许在宁知弦心中,只是她短暂人生中再平淡不过的一次波折,可于宋幼安而言,终身难以忘怀。

思虑过甚,伤身伤怀。

宋幼安沉沉睡去,胸口那一箭射得又恨又深,她怕是熬不了多久。

又如何?

不如何。

山高水远,从此上京再无故人。

余下时光安然闲适,宁纤筠时不时来看几眼宋幼安,待她离开后,阿月在她脑子里悄咪咪来一句“她的声音好熟悉”后,又欢脱闭嘴。

想必在家也是千娇万宠的存在,不然如何养出这副性子。

宋幼安也由着她,偶尔附和一句。不过阿月出现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时间也越来越短。

空气中弥漫浅浅的火油味道,轻易不让人察觉。

宋幼安半只脚踏入时迟滞几许,眼角扫过一位神情紧张的婢女,她未动声色,面如往常。

天色渐沉,她一反往常没有誊抄书卷,而是开始收拾东西。

阿月问她,她淡淡道:“提前做好准备。”

要准备什么。

阿月不知,阿月开始喜欢起和宋幼安待在一起,看她处理公文,看她与旁人交谈。

日幕泼上油墨,漆黑一片,深得让人发怵。

“幼安,我有些怕。”

阿娘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阿月觉得自己右眼一直在跳。

“不怕,”宋幼安仍是低头,“会过去的。”

可阿月觉得宋幼安在撒谎,即便没有证据她也如此认为。

寒风呼呼作响,平时一吹就开的窗户此时竟意外关得十分严实,怎么吹都不带开的。

屋外忽有人高声疾呼,东殿走水了!

宋幼安听后想出去看下究竟,发现殿门被锁死,连带两侧窗扇,严丝合缝根本打不开。

火烟沿着砖缝蹿进来,阿月明晃晃看到在屋外跃动的火舌,几下撕开薄薄的明纸,烧着木头吞噬而来。

阿月惊呼:“幼安,看窗户那边。”

屋子的四角都被火舌舔舐,门窗又被钉死,绝无逃出去的可能。

阿月猛然意识到刚刚那句“东殿着火”是调虎离山之计,先将留守宫人引去东殿,好让在西殿的她们孤立无援。

阿月急得要哭了:“还有地儿,可以再试试吗?”

总会找着一个出口的。

“没了。”

宋幼安比阿月还冷静,她好像根本不怕,将一卷书册裹好,搬开床下的砖石藏进去,做好这一切之后不再有任何举措。

好像身在火场,即将殒命之人不是她。

“阿月,”宋幼安眼眸长狭靠近眼角的睫毛长长扫下,宛如归鸟的尾羽,上下跃动时拂去积蓄已久的泪花,“谢谢你,陪我度过生命的最后一段。”

阿月已带哭腔:“你在说什么?”

“回家吧,我去寻了道人,是他告诉我如何让你归家,游魂离体太久,对魂魄亦有损伤。”

内殿里的烟气更重,呛得人不好开口,宋幼安腰身佝偻,半伏于地靠在桌角。

此刻的她,疲惫更甚,常日的劳碌蹉跎,宋幼安心中只剩一口气,她的意识越来越浅。

尚存一口气的她,露出手腕,冲着阿月道:“我前些日子去问了皇后娘娘,娘娘说子瞻右手手腕间有颗红痣。”

如遭雷劈,阿月愣住,口齿发不出声音,她还想说什么,又听到宋幼安独自唱起一曲小令:“鞭影匆匆,又过城东。淡黄杨柳带栖鸦。”

“你不许睡,幼安你不要睡着,清醒一点,”阿月疯一般地叫喊,企图让宋幼安不要睡着,“我们再撑一会,再熬一下就好了。”

可比起宋幼安,阿月的声音反倒越来越小。

了去一桩心事,宋幼安又好上几分,还好在最后时间将阿月给送了回去。

“玉骢惯识西湖路,骄嘶过、沽酒人家。红缨紫鞚珊瑚鞭,玉鞍锦鞯黄金勒。少年郎,容易别,一去音书绝。”

“一去音书绝。”

宋幼安悠悠唱着,烟气进入肺管,一阵急促咳嗽后牵动旧伤,惹得她随后吐出一口血沫,视线也越发模糊。

长街外,有一疯马旁若无人地长驰,眼见要踏上她之际,少年勒马逼停,眉目硬朗,气喘吁吁地冲她言道:“小姑娘,有没有被吓到?”

她扬扬马鞭,脸上还留着疯马的血,不甚在意地拂去,爽朗一笑后耸肩:“不妨事的,我也被吓到了。”

宋幼安安然睡去,安然赴死,她的面容身影逐渐消失在火舌之中。

大火连烧很久,烧得西殿灰飞烟灭。

宁纤筠面目阴沉地听着底下人汇报,指尖极不耐烦地敲击桌椅,想起前几日宋幼安来时的情状。

天寒地冻,宋幼安一身雪,一脚泥,风雪一丝不苟地落在她的官袍上,在她的不归路上来回逡巡。

天地阔大,自有她的去处。

还是那个印象中大胆又慎重的样子,宋幼安沉声。

她说,臣自当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宁纤筠想起西殿的那把灰,眼神晦暗。宋幼安最后呈上的奏折上仅余寥寥数语,还有最下角郑重留下的四字。

你连自己的死都算计其中,宁知弦真得值得你……做到这番境地?

她重新想起宋幼安的那双透亮眼睛,抚额哑声道:“给我去查。”

上京城的脏东西实在太多了,害了她的子侄不说,还想去暗害他人。

宁纤筠的指甲嵌入肉中,凤冠前的滚珠在她脸上留下阴翳,她整个人依旧华美无缺,宛如一方笼穴里最完美的装饰品。

可她手中有刀枪剑戟,也能悍然下台,将刀剑悬在掌控者头颅之上,与他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