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准备启程离开的第二天,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清晨,雨停的时候,手机铃声突然在我耳边响起,那时候我还枕着背包昏昏欲睡,足够响亮的铃声让我猛地从草席上弹起,我翻开手机,来电是个陌生号码,至少在绿藤院长给我的档案里,他不是我常用联系人。
最重要的是,这手机也不是我的。
最初我以为这是神秘人,只有他有可能往这张卡里打电话,然而电话另一头的人——
准确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抱着怀疑回话:“我是,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听筒里话回得断断续续,不时还有滋滋的电音,激得我一阵耳鸣,我用力拍了拍手机机壳,只听滴的一声响,通话中断了,手机里只余下优美的女音播报,我又给他回拨几个,但能听见的只是“暂时无法接通”。
手机页面顶端大大的红色信号感叹号,刺痛了我的眼。
因为岛上信号不佳,我清早难得的好睡眠被叫醒,就连菲约多,因为这边的动静也被吵醒了,我此刻没办法考虑抱歉不抱歉的事,先把这个号码存进通讯录,为了以防外一,我在手机设置里快速找到SIM卡信息调出本卡号吗,举到菲约多面前。
“这是我的号码吗?”
“当然不是。”他凑近看一眼,疑惑地看着我,“你不是说这个是别人给你的,怎么会是你的号码。”说着,他又回到了相认后那种有些调侃的语气,笑着睨我,“就算真是你的卡,掉进水里漂洋过海也早就该报废了吧。”
我对他的态度无可奈何,但谁叫他总有让我生不起气的奇妙能力:“刚刚有一个人给我打电话,还准确叫出了我的名字,但后面的内容因为信号不好,一直听不清楚,我确认一下。”
我向他解释,又调出另一个号码给他看。
“可能是神秘人?”菲约多凑近看,随口猜测,然后半开玩笑地告诉我:“不过岛上信号不好很正常,经常是一个电话打通了然后就再也打不通,你不要太着急。”
“走吧,我们先回去把背包取过来,然后回家。”菲约多穿好衣服,拖着自己的包往外爬去。
我没犹豫,紧跟着他出来。
又花了小半天的时间,我们拿回了自己的背包和随身物品,在离开前我用手机给这座古建筑拍了照留作纪念,我们没碰见那群人,不过这也好,毕竟我也没什么能和他们说的。
出了古建筑大门,我一路按着来时的方向离开,一簇簇不知名的野草绊住我的步伐,但我却没有来时那么焦躁。
此时我心里全是即将离开的喜悦,虽然不想承认,但来这后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沿着小路穿过树林,古建筑里最高耸的尖角鼓楼变得模糊,海风卷起沙石滩上的碎沙砾吹拂我的脸庞,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味儿和海水的腥咸,夹杂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潮湿气息。
“奇了怪了?”我喃喃自语,眉头紧锁。
菲约多歪着头看我,“怎么了?”
在沙石滩上来回踱步走了好几圈后,我终于停下来,掐着腰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我来的时候把船拴在海岸线边上,一个小木桩子上,但没找到。”
“是不是你记错位置了?”菲约多也跟着四处张望一番后说,“我没看见什么船。”
“可是……这木桩子都搁这呢。”我现在有点头脑混乱了,木桩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十字划痕,是我当时特意留下的痕迹,为了方便寻找。可现在木桩子还是木桩子,船却没了。
“而且,我记得很清楚,我离开时还特意检查过绳索,它系得很牢固。” 我补充道,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菲约多把我从地上扶起来:“只有船吗?你没有留他们的联系方式?”他试图缓解我的焦虑。
没等我回话他又自我反驳:“哦,我忘了,岛上没信号。”
“你提醒我了。”我这时候才想起来,当时那两兄弟还给了我别的,联系他们的道具。“我们还有信号弹,这个能联系他们。”
菲约多把背包从我背上拿下来,我俩一起在砂地上翻找。但奇怪的是,我分明记得信号弹被我放在隔兜里,可现在怎么找都没有。
不仅如此,整个包里都没有。
我把乱糟糟的头发拢到耳后,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欲感。
在经历一上午的折腾后我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船没了,而且能叫人接我们的信号弹也消失了,这个笑话可不好玩。
在我不知道第几次去抓头发的时候,菲约多忍不住制止了我的举动。
“我再找找,那么大的东西总不能凭空消失了。” 我尽量用平缓的语气说,挣脱开菲约多的手,沿着海岸线继续寻找。
没等我迈开腿,菲约多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亲爱的,虽然这么说你很难接受,但——船丢了。”
当那种荒唐的、烦躁的情绪渐渐退下后,我抬头看见菲约多正忧虑地盯着我。他的表情是那样关切,担忧,可我心中却莫名生出另一种声音……他为什么并不着急,他为什么那么平稳镇定,信号弹被我放在包里,能触碰到他的,除了我,就只有……
再菲约多的表情慢慢转变为疑惑时,我才惊觉我似乎沉默的过于久了。
我低下头,“可谁会偷我们的船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那几个人应该巴不得我们离开,我来的第一天他们就这么说。”
“亲爱的你先冷静一点,不要着急。”他的手扶住我的肩。
我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说:“事到如今我当然知道船丢了,我也知道我应该保持理智,但不知怎么的,我就是感觉无法抑制的狂躁,或许说恐惧,就像留在这儿会发生不好的事情一样,这座幽灵岛。”
在之后的好长时间,他没有说话。
是迟疑了?
动摇了。
正当我对此肆意揣测时,他的声音如期而来,夹杂着一点特别的腔调:“亲爱的跟着我,吸气、呼气、吸气……我知道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是先冷静下来,恐惧只会使你自乱阵脚内部瓦解,这是你曾经说得,还记得吗?”
我知道,我的恐慌是我伪装出来的,但这时我真的因为他的三言两语慢慢平息。
“可我想不到还有谁……”
“你确定你上岛时没有人看见吗?你确定别人不会想给自己留一条别人没有的后路,大家都是同一个渔村来的,谁能保证别人不会知道信号弹可以联络,只要能拿到这些东西,就比别人多一项保全的手段。”
菲约多说服了我。
我本以为我的离开会对岛上这些奇怪的人有好处,我能察觉到他们极度排外,但或许我根本不在意,远没有我带来的东西重要,不管对方是出于什么目的或者他干脆有什么东西监视着我们,但是他不费吹灰之力的拿走船和信号弹,这都无疑是个让人崩溃的说法。
“咱们的好伙计什么时候走,他们的船也在这儿?”我忍不住将目光转移到另一个方向。
但显然,我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他的停顿让我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紧接着他说:“我们和船家商量好了,船每半个月来一次,离开就跟他们走,要留下就得再等半个月。至于食物船家会带过来。”
“你认真的?”
“亲爱的,你也别太担心……了。”他小心在我这边安慰着,显然我现在的脸色已经黑到快滴出水了。
“我不担心。”我叹了口气,几乎咬着后槽牙说:“也就是说,我们还要在岛上待十五天。”
“别这么愁眉苦脸,没有十五天。”菲约多安抚我,说,“还有一周吧。”
一周,这对于我来说也足够长了,但至少比要在这儿等十五天要好:“好吧,也算是好消息了,不过到底是谁拿走了信号弹,那个洞明明很隐蔽。”
“不对,是有人知道的!”他在附近的一块礁石坐下,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上一次来的人都知道,还记得我和你提起过一个人吗?虽然我没见过他,但他一直在。”
我有点不敢相信他说的:“你说那个凶手?”
这时候我才突然想起来,还有这样个人,一个杀人凶手,而现在他可能还留在岛上某个角落。一股寒意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这个岛不是安全的地方,至少从现在起它不是了,而令人沮丧的是,我现在失去了离开的资格。
看着我发呆,菲约多起身说:“先回去吧,天要黑了。”
如果不是情非得已,我真不想离开这座码头,但菲约多说的是对的,留在这没有任何益处,而且夜晚未必安全,我最后望了一眼海平面,然后整理背包往回赶。
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在穿越树林时,我透过树木的缝隙已经能看到古城的尖塔,心里苦笑,在走的时候,我可没想过还能回来。
忽然远处有火光在我眼前一晃,紧接着几簇火光簇拥着围在一起,在黑暗中几个身影摇摇晃晃。
“那是怎么了。”我向那个方向看过去,但天实在太黑了,除了那几个黑影以外我什么都看不见:“那是他们吗?他们在干什么?”
“是他们。”菲约多皱着眉分辨,拉着我往那走了几步,“去看看。”
我紧张地跟在他身后。
过了一会儿,越过菲约多的肩膀我看到了地中海老头一行人。他们举着火把聚在一起,每个人都背对着我,像举行某种祭祀一样围成圈,没人说话,气氛诡异而压抑。
“你们怎么都聚在这儿?”我走上前去询问:“发生什么了?”
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那一瞬间他们的眼神齐刷刷的看向我,但没有一个人回答我的话,只是异曲同工的让出一条路。
在那怪异的气氛中我走向前,一股刺鼻的烧焦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某种更令人不安的腥气。天色昏暗,只有从周围火把透过来的微弱光芒勉强让我辨认出周围散落的杂物。
突然,我的目光被地面上的一个轮廓吸引,像是很大的黑色炭块,或者某种大型动物的蛹,我屏住呼吸,慢慢靠近,直到我能看清那张被烧焦的,扭曲的面孔。
我的喉咙发紧,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脑门。一只手突然从背后蒙住我的眼睛,把我从那带离。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还是我真被这恐怖的一幕逼疯了,在菲约多捂住我眼睛的那一刻,我看见了女神像。
她屹立在丛林中,下身数不尽的触手紧紧缠绕住黑蛹。
不同的是,她现在睁开双眼。
凝视着我们。
“别看。”我听见菲约多在耳边说。
菲约多不算大的声音撕裂了原本的平静,紧接着,我听见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