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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8章 可怜

调令里让祁柏酒来到京市塔之后去三十八层报道。

司机终于把他送到了京市塔,坐了几个小时的车,祁柏酒浑身都是酸麻的,没什么力气。

守卫审核了调令上的签字和公章,替他推开那扇大门,楼内的温度比外面低,中央空调吹着冷风,均匀打在他身体上,带着一股消毒水的清冷气息,还有新建筑的气味。

刚走进京市塔,祁柏酒就已经嗅到了权力的气息。

和津市塔不同,津市塔是旧的,那里曾经当过几十年电视塔,地板早就不知道被多少人踩踏过,墙壁被多少人倚靠过,每个房间曾经都充满了人的气息。而这里,很明显是新建的,并没被使用多久,并且这个临时建筑并不比津市的塔低,甚至看起来更加牢固。

有什么东西在这栋楼里运转,在墙壁后面嗡嗡作响。

祁柏酒走进大厅,天花板很高,五六米,上面悬着吊灯和一排射灯,暖黄色的光像舞台灯一样打在正对面的LED屏上,整个空间灯火通明。

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各区域的战报和哨兵出勤率,后面还有密密麻麻的个人军功和近期任务。像政府大厅里的公示屏,充满了冰冷的秩序感。

一个哨兵从他身边走过,制服笔挺,不是津市那种像校服一样幼稚的运动服,是白色的战术套装,完美贴合哨兵的身体,腰间束着腰带,像定制的一样。他的胸牌上写着哨兵,A级。

那人走得很快,靴子后跟敲在地砖上,发出哒哒的声响,目不斜视。

祁柏酒路过很多哨兵,那些哨兵是来看大屏幕显示数据的。全都是A级和B级。

整个津市的A级都没有这么多。

然后他看到一个向导。

一个戴着帽子的女向导,也穿着白色制服,腰间别着枪,正在和两个哨兵交谈。感受到祁柏酒的视线,那个女向导回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转移视线回到他们的对话中。

被无视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他来之前就知道京市塔不缺向导。刘海涛说过的,这里的向导远远比津市多。他来之前做了心理准备。

但是知道和心理反应是两回事。

他的理智知道被无视是正常的,但他的内心仍然感到难堪和愤怒,配合上身体的不适,他几乎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只想赶紧找张床睡一觉。

他的惯性还停留在津市塔里,在那里他只要走进食堂,哨兵们就会纷纷让开,为他让出一条路。

但现在他不在津市,他站在京市塔的大厅中央,冷气充足,让人想打寒颤,周围的人流像河水绕过石头一样从他两侧路过。没有人停下。没有人招呼他,甚至没有人注意他。

他口袋里有津市塔给他的调令,胸口的牌子上写着A级,在津市这个牌子可以让他独住整整一层楼,可以吃饭不用排队,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在这里,他甚至没办法被任何人注意。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是凉的。

这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感觉,从脚下的整片大理石地面往上,沿着神经,肌肉,骨骼蔓延到头发丝。一种灼痛感,痛得让他清醒,清醒后又想要更多。

他认出了这种感觉,是渴望。

这座塔里到处都是比他强的人。A级B级的哨兵聚集着看屏幕,很多个向导在和人闲聊。

事实告诉祁柏酒,就算你是万里挑一的向导,可别忘了,京市也曾经有千万人口。

他抬起头,重新看那块电子屏。红色的数字还在跳。哨兵总数1063。向导总数162。

他走向电梯。正有人急匆匆跑出电梯,撞到了他的肩膀。那人没回头,也没说对不起,很快消失了。

祁柏酒停了一瞬,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刚才记住了那人的名牌:穆英,哨兵,B级。

他记住了。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

电梯门还没关闭,里面已经站了三四个人,全都穿着那套白色制服。没有人给他让位置。

他侧身站进去,后背贴着冰冷的金属轿厢,依旧挺得很直,一只手按了38楼的按钮。

电梯开始上升。楼层数字在跳动,祁柏酒开始深呼吸,让呼吸变得平稳,心跳恢复规律。

他想起他父亲在饭局上对某个局长说的话,语气很随意,甚至在笑:“水往低处流是自然规律,但人不一样,真正想往上走的人,就要想办法,想想得踩着什么往上走。”

这就是权力。

读不懂这些的人永远只能站在电梯角落里给别人让位置。他读得懂。他从小就读得懂。

他父亲的饭局上那些局长、处长、老板们互相敬酒的顺序,比任何教科书都更精确地揭示了谁在上去、谁在下来,谁重要,谁无关紧要。

他十二岁就能看出敬错一杯酒带来的后果,看似无人在意,只是下次饭局那个人不会再被邀请了。

京市塔是一场新的饭局。而他想要在这里坐上主位。

当他来到三十八层,进到林和的办公室里,对方没有请他坐下的时候,他没有等。

祁柏酒把调令推到男人面前,自己拉开宽大办公桌前的实木椅子坐下了,动作不快不慢,自然得像回家。

他的后背靠上椅背,自然舒适。

林和看着他坐下,表情没有变化。但祁柏酒注意到他翻调令的手指顿了一下。

“津市来的,”林和说,“刘海涛那边的?”

“是。”

“他说你是A级。”

“是。”

“京市的A级和你们那边不一样。津市只有你一个向导,自然评级很高,而我们这里有很多向导,标准不同。”

祁柏酒笑了。

“标准确实不同,”他说,“津市的七十几个哨兵只有我一个向导负责。我在那边做过的精神梳理累计超过百次,没有一例失败,没有一例崩溃。你们这边的A级什么含金量我不知道,但我的A级,我认为不是津市塔为了面子而评判出来的。如果京市的评估只是通过看一眼便断言,那你们的标准需要改了。”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当然,我可以配合你们的复核流程。毕竟我刚来,按你们的规矩办,应该的。”

林和平静地看着他,似乎在重新估算他的可控程度。祁柏酒能辨别出来,那是看工具是否称手的眼神。

不过无所谓,现在他需要这个机会。

他收到了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临时居住证,临时身份卡,临时房卡还有临时饭票。全部是临时的。

他的房间在六十楼,那是个四人间,里面住着另外三个向导,都是男性。

这是他第一次住集体宿舍,从小到大,上学时期有司机接送,大学了自己租房子,这还是第一次和别人一起住这么小的房间,当然除了当初和陈如睡的一晚。

祁柏酒心底的排斥让他不接受个人领地被侵犯,尤其是本就对这里的向导抱有微妙的恶意,他更加感到不爽。

另外三个向导不在,只有靠门的空床,他便只能坐了上去,疲惫很快席卷他的身体。

他把背包放在床的角落,自己的东西也没有放在公共书桌上,他只觉得桌子上的杂物碍眼。

但是显然只有服从的份,他现在还什么都不是。

没关系,会过去的,这只是暂时的,他攥着临时房卡对自己说。

换掉衣服,穿上睡衣,祁柏酒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被子薄厚适中,因为房间开着恒温空调,感受不到冷也感受不到热,但是祁柏酒还是更喜欢厚实的被子,宁愿开21度的空调,也想要体会那种充实抱着的感觉。

被子里面是凉的,有隐约的洗衣液味道,应该是今天刚换的,上一个睡这张床的人走了,或者死了,他不知道。

眼眶开始发酸。他睁着眼睛,用力呼吸调整心情。

心率挺稳的,但还是有东西从眼角渗出来。

他把这归结为疲劳。长途车程,睡眠不足,领导盘问,还有讨厌的四人间,让他疲惫。

他累了,所以该睡觉了。

祁柏酒翻了个身,紧紧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