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杭的生日当天是周六,只邀请了一小部分客人,林臻并未在邀请之列。
客人们陆续到达,在别墅前下了车,走过宽敞的石阶,来到了花木疏落的高台上,黑白建筑才映入眼帘。服务生们带着他们沿着碎石小径进入了大厅。
公路上一辆黑车驰骋而过,车窗紧闭,内里的空调开着暖气,与车外的低温隔绝。
“苏总,今晚苏二公子的生日宴...”助理犹豫着问道。
苏弥敛了敛眸,绯唇轻启:“去吧。”
“创新部门这个季度要是还是没有进度,通知人力让他们准备收拾收拾走人了。”
助理在心底默默为创新部门上了柱香,看来那几位是在劫难逃了:“好的,苏总。”
“苏总,还有件事,几分钟前虞总发消息来说让你一会到了去找她,具体事由没有多说。”
“知道了。”苏弥应答道。
苏弥有些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这些天的失眠让她头痛欲裂。
脑海里闪过林臻的脸,那晚把烂醉如泥的她带回家,车里——醉酒的她和那细细的呜咽声,不知道为什么,让苏弥的心脏痛了一下。
苏弥惊觉自己竟然怎么在想林臻?自己这是在心疼她吗?
接着,打开手机。她玩味地看一眼手机列表里的名字,紧接着拨通了一个电话:“林臻。”
“嗯?怎么了?苏总。”林臻乖巧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
“前几日听阿蕾说你喜欢Taylor乐队?”
林臻错愕,阿蕾怎么连这都告诉她,看来以后得谨言慎行了。她早就看到新闻报道过这次是Taylor乐队到访国内,但据说是私人行程,她也无缘见到她的偶像。
想到这,林臻耷拉着脑袋:“是的。”
“今晚Taylor乐队要来苏杭生日宴演出。”苏弥的声音听不出起伏。
林臻微怔,下一秒立即反应过来,苏弥这是在邀请她吗?
“...我...可以去吗?”林臻紧张的咬住下唇克制着自己的惊喜,语调听起来有点像在撒娇。
虽然林臻喜欢这个乐队,但她现在的心思可不在乐队上,毕竟想破了脑袋还是想不到该送苏弥什么,但能见到苏弥打探点她的心意也是好的。
苏弥没有接话,她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对话,求她办事的人很多,这样语气充满撒娇的没有。
“可是听阿蕾说苏二公子的生日宴安保很严的,没有邀请函连大门都进不去。”电话里看不到苏弥的表情,林臻有些不安的主动问道。
什么邀请函?苏弥朝助理那边看了眼,低声平静道:“我来处理,一会派车去接你?”
“谢谢舅妈,不用了,我找尔尔小姐顺路来接我就好了,她今天也要过去,本来准备偷偷和她溜进去看的,安保严就是听她提起的。”林臻懂事道。
“好。”
尔尔?这又是凭空从哪冒出来的朋友。
苏弥并没有多问,挂了电话,半晌,看向坐在副驾的助理:“现在你就去通知人力部吧,这周内把创新部门全部优化掉。”
“现在吗?”
“现在去吧,”苏弥顿了顿:“你邀请函带了吗?”
“您需要邀请函吗?谁不认识您这张脸。”助理一愣。
谁不认识苏弥?
“我说你的邀请函。”苏弥看着她。
助理偷瞄了一眼苏弥:“您要?”
苏弥不自然的咳嗽了一下,“嗯”了一声。
路上来往的行人很少,四野寥阔,只有几颗枯树在绿化带那里点缀着城市的寂寞。
一辆白色跑车在路面飞驰着,发动机的嗡嗡声,低沉,高亢,在一阵阵经久不息的、连绵不断的呻吟后,车辆在轮胎发出刺骨的摩擦声中,弯道漂移。
“我开的,怎么样?”那人得意朝林臻挑了挑眉。
“很好,下次我要是不坐在车上就更好了。”林臻忍住想吐的感觉,紧紧抓住门框上的把手。
“你开这么快,逃命呢?”她忍不住吐槽道。
“你是不知道,我现在一肚子火。这些天在家,我都快被逼疯了,你能想象我爸有多唠叨吗?”
“公司的高管都是摆设吗?我这么安分守己的当个富二代不好吗?非要我回去接班,明明靠信托基金到下辈子都可以躺平了,真是的。”
车内不断传出抱怨牢骚的声音。
坐在驾驶位上的女人身穿骚粉色村衫,袖口随意折起至小臂,露出一截冷白色的手腕小臂,修长的手指放在方向盘上,极具骨感。
冷白色的肌肤,感觉随便让人碰一下都得泛红,那双灿若星河的眼眸清澈透明,特别是女孩笑起来的时候,可爱灵动,没人能拒绝。
“怎么又堵成这熊样了?”她看着前方堵成的长龙,暗骂了句。
唯一的缺点,不能张嘴。
墨尔尔是北辰集团董事长墨耀华的小女儿,自然也在受邀请之列。
林臻打量着车前镜里的自己的妆容,随口敷衍道:“你要是真躺平,你爸妈应该也不会有那么大意见。”
“听说你前天又喝醉了,把人家ktv包房砸了个稀烂,赔了十万块。”
“诶!那是个意外。”墨尔尔轻拍了下方向盘,反驳道。
“这样的意外…”林臻反问道:“这个月第几回了?”
“那还不是因为姓虞的。”墨尔尔愤愤不平道。
“你怎么天天跟她过不去?你后妈这次又怎么惹你了?”林臻叹了口气。
“没有。”提到这个,墨尔尔有些慌乱撇过眼去,接着问道:“对了,你之前不是不爱凑热闹吗?怎么最近这么爱往人堆里凑。”
林臻没说话。
墨尔尔神神秘秘地凑近她,盯着看了她一会,紧张道:“你不会…也想给人当后妈吧?”
林臻一愣,她狡黠一笑,接着叹了一口气:“之前做夜场的时候以为眼睛放亮点,盯上财神就扑上去,然后用尽一切手段把人抓牢,后头就有好福气等着我,可惜遇人不淑最后还是被踹了。”
墨尔尔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林臻接着道:“小墨总,我知道每个女孩应该像你学习,靠自己独立自主,但是我家里年迈的姥姥,还在上学的弟弟,我也是走投无路。”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正在上学的弟弟?”墨尔尔眼眸一亮,下一秒皱起了眉:“我又没说什么,你看你,放心,这次我帮你物色物色,咱当后妈,也得选个好人家。”
林臻轻笑:“怎么,你也发现当你后妈不容易了吧。”
“去你大爷的。”墨尔尔睨了她一眼:“我是说,这不得看看哪位富婆是弯的?”
林臻,哈?
“你不是刚跟你前女友分吗?这么快就对女人失望了?”墨尔尔疑惑地看着她。
黑车驶向下一个路口,倒转方向折入另一条小道。约莫二十分钟,车抵达府邸前,安保瞧见车辆,敞开大门以便车子进入。
府邸气派宏伟,内带一片后院和一所花园,前院宽敞,栽满碧绿的树植,大门高大厚实,门楼雕刻精美,屋檐下挂着喜庆的红色灯笼,风铃叮当作响。
兰家在本地涉及房地产娱乐等多个产业,坐拥多个连锁酒店,酒店业是家中的主心骨。
听说这次订婚后,兰旗集团会正式交给老总的女儿兰宵接管。作为家中独生女的她,跟随父亲见多识广,如今公司管理的也是得心应手。
车门打开,深灰西装裤包裹的长腿,下一秒就被冬季裹挟而来的寒风吹了个透心凉。
“真美啊。”墨尔尔看了一眼林臻,忍不住摇摇头:“这么冷还能穿裙子,不愧是你。”
林臻轻笑了下。
车门另一侧侧,身姿纤长的林臻,灰黑色的裙摆在周遭白雪映射下更显色泽,不知是映衬的,还是冷的,肤色愈加冷白。
墨尔尔将车钥匙递给兰府的管家,让他去停车,自己带着林臻朝里走去。
墨尔尔正欲去跟兰宵道喜,却发现兰宵的身旁还坐了两道人影。
是她。
此刻,墨尔尔掉头就想跑。
林臻一把捉住了她的手。
“怎么了?”
“那就是我那天杀的后妈。”墨尔尔看了一眼不远处,翻了个白眼。
林臻闻言回头,眼里带着疑惑,怀疑刚才耳朵听错了,“什么?”
林臻望向虞夫人,己过四十的年纪,外貌与气质上却依然像是二十七八,透露着一股成熟稳重的气息。
无论是气质还是容貌,墨尔尔都跟她完全不一样。只见那人低饱和度的淡紫色衬衫,配同明度的灰色村裙和薄西装,袖子卷起,戴着棕色皮质细带表的手。一偏头,隐隐露出小巧的耳饰。
“哟,尔尔,来了。”兰宵也注意到这边,朝墨尔尔打着招呼。
墨尔尔闭紧双眼,一憋气,转过身来:“跟我来。”
两人走了进去。
一位墨色旗袍的女人坐着,淡竹刺绣蔓在腰身处蜿蜒上,淡雅矜贵的气质与周遭的场景适配度满分,只见她道:“尔尔。”
坐在一旁的苏弥眼角含着笑意,看着走过来的墨尔尔,视线却落在林臻身上,嘴里却接着虞陌的话,意味深长道:“原来这就是尔尔。”
“苏总好。”
墨尔尔朝苏弥打过招呼在空位坐下。
“舅妈。”林臻也打了招呼,觉得在外人面前还是用“舅妈”这样的称呼比较得体。
苏弥没什么表情,嘴唇阖动了下,示意两人道:“坐吧。”
“这就是你那外甥女吗?现在在哪里上学?”虞陌打量了一眼林臻,看向苏弥。
苏弥没回答,只是看向了林臻,似乎是在把这个问题抛给她。
“毕业了已经。”林臻含糊其辞道。
“毕业”,可以是高中,也可以是大学。
“噢?哪个大学的?和尔尔是校友吗?”虞陌有些惊讶。
撒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林臻现在就要开始付出代价,“是的,我是南大毕业的。”
“砰——”
一旁的侍应生似乎走得太急不小心把托盘摔落在地面上。
墨尔尔在一旁不耐烦的开了口:“那不然呢?你天天这么看着我,除了学校,我还能上哪认识新朋友去。”
虞陌:”你了什么你心里清楚,我只是希望你爱惜墨家的名声,尔尔。”
墨尔尔理亏,郁闷的瞪了她一眼。
争论并未继续。
“南大?”苏弥抬起头,盯着林臻看,没说话。
林臻顿时觉得空气都凝滞下来,整个人不由得难堪起来。
“林臻是我在南大校友会认识的朋友。”墨尔尔客气的对苏弥解释道。
这件事解释要从林臻学校旁边的会所说起,会所边一般都会有小巷子,里面会有很多贴在墙面的招聘广告,那斑驳的墙面仿佛在提醒自己的贫穷。
毕竟大多数地方招工只招短期,只有这种场所没人在意劳动法,甚至于连合同都没有。也正因为如此,她要入职也变得顺理成章。
最后,林臻找了家薪水给的最高的会所。虽然在她迄今的人生里面,从来没有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做这样的一份工作,但至少她兜里有钱了。
可是每当她回到那破旧的简子楼,瘫倒在狭窄单人床上的时候,眼泪不由得从眼尾顺着太阳穴泅进发丝。
这一切简直糟透了。
但那段时间,也有开心的事,那就是认识了墨尔尔。南大校友会在她工作的会所举办,由于是学生活动,林臻少有的不用去休息室换上她性感的黑丝,只是简单的打扮了下。活动上,林臻被一个男学生骚扰,墨尔尔直接一个飞踹,把那人踢到,替林臻解了围。
“你也是南大的学生吧?”墨尔尔看了眼那个落荒而逃的男生,又看看她:“不用怕,这种人渣见一次打一次就好,今晚你就跟着我吧。”
林臻没有点头,却也没有否认。
墨尔尔见她这样以为是被吓坏了,晚上的校友会一直把这弱小的女孩子一直带在身旁,经理看到了也只是以为是属于富人的特殊取向也没多此一举解释,就这样阴差阳错,墨尔尔一直以把林臻当作了南大的学生。
“南大?也是传媒专业吗?”虞陌的声音将她唤回了现实。
虞陌探究的眼神对林臻来说,真是致命一击,她下意识的朝苏弥用只有她明白的口型轻唤了声“苏总。”来求救。
苏弥轻挑眼角,平静的出声打断了虞陌:“怎么?你改行高中的教导主任了?”
“你够了吧。”摩尔尔带着几分怒气看向虞陌,她觉得这女人肯定是故意惹怒自己,让自己在人前失态,但还是没忍住走进了这个圈套。
“圈子难得有新人进来,好奇一下嘛。”虞陌扫了一眼俩人的反应,轻笑着将气氛缓和下来,也不再追问下去了。
林臻逃过一劫,本应长舒一口气,此刻她却笑不出来,因为她看到不远处方小姐亲密的挽着舅舅的手笑的花枝招展。
舅舅可能没有看到她们,但是林臻百分之百肯定,苏弥的位置可以毫无保留的看到那两人……
林臻此刻大脑一片空白。
看到自己的丈夫和别的女人这么亲密,这要是搁林臻身上,估计当场分手没得跑,林臻心悸的看向了苏弥,苏弥会怎么做呢?
她在想苏弥是会一脸哀怨朝着舅舅哭泣抱怨着“你怎么舍得能这样对我?”,抑或是会眉头紧锁,气势汹汹道“限今日之内离开苏宅!”
实在脑补不出苏弥大发雷霆的模样,因为不管什么时候,她的言行举止都那么得体,但是这种事情……还是说,她现在正处于愤怒的最高境界,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但无论怎样,林臻都不觉得自己会有个好下场。
林臻赶忙看向苏弥,却压根没有一丝愤怒的迹象,平静的任何异常都察觉不到。
“小弥,你什么时候也赞助赞助我们学校?”虞陌像是没有发现这边的暗流涌动,换了个话题继续聊着天。
苏弥正经道:“当然没问题,你准备好申请递到我公司财务部就好。”
虞陌一愣,接着拍了拍她,笑着道:“你噢,永远喜欢这般装傻充愣的。”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是苏杭。
虞陌笑着起身:“哟,今晚的主角来了——”
苏杭走了过来,向苏弥和虞陌打了招呼,又向林臻和墨尔尔含笑点头。
“寿星来了,小苏总,生日快乐呀。”虞陌笑笑。
“这两位是?”苏杭刚回苏市,人还没认太全。
苏弥道:“这位是墨家的小小姐,这是我的...外甥女。”
"嗯?”苏杭看向林臻:“好漂亮,你叫什么?”
“有男朋友了吗?”虞陌笑着帮他问了句,接着道:“是想问这个吧。”
林臻的脸色一僵,但刚刚下意识朝苏弥求救,却发现苏弥的笑容落了下去。
没看错吧?苏弥在别人问自己有没有男朋友时闪过一丝不爽,林臻表面虽然淡定,但一颗心依旧不免跳得厉害:“还.......没有,虞总要给我介绍吗?”
“咳——”苏弥看向苏杭,插了句话道:“林臻,上次在老宅你应该见过可能没印象了,是高长鸣的外甥女。”
虞总朝苏弥看一眼,又看了眼苏弥,云淡风轻地笑了笑,“这不现成的良配吗?”
苏杭摆摆手,笑道:“虞总别拿我开玩笑了,咱们快进去吧。”
几人在旁边笑着,仿佛他乡遇故知似的聊了起来。
众人往里走,林臻也想赶紧跟着进去,但苏弥没动,林臻也不好先走,墨尔尔见苏弥似乎想和林臻说些什么,便与林臻道了别,临走前还冲林臻笑笑,示意林臻一会记得去找她。
人群渐渐散去,庭园里只剩下二人。苏弥径自在方才众人闲谈的石凳上重新坐下,日光透过竹叶,在她月白的衣襟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林臻跟着在她对面的石凳坐下,目光不知该去向何处,只好落在石桌上——上面还留着几只未及收走的茶盏,是方才待客用的青瓷。
“这茶盏,”苏弥忽然开口,以为林臻在看茶具,指尖轻触其中一只的杯沿,“终究是单薄了些,衬不上今年的新茶。”
林臻心头微动,顺着她的话道:“是了,好茶若没有一把好壶侍候,总像是明珠蒙尘。”
苏弥看我,唇角似有若无地含着一丝笑意:“你似乎对茶具很有些见解。”
“不敢当。”林臻想说自己只是之前干过一段茶艺师,这个职业算是她为数不多能说出口的正经职业,但此刻,她还是选择了闭口不谈这个,看着石桌上粗糙的纹理,又道,“只是觉得,器物如人,讲究一个缘法。就像这把朱泥小壶——”
林臻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前日偶得一把壶,形制饱满,泥料温润。我第一眼看见它,便觉得……它的气韵正合您。”
苏弥的目光在林臻脸上停留片刻,深邃得让人看不透。她伸手将那只青瓷茶盏轻轻推开:“是吗?”
林臻笑着说:“是的,还记得上次我继母给我的我爸的遗物吗?”
苏弥有些惊讶:“里面装的是这个吗?”
“倒不是,只是,”林臻说,“我有一份礼物要给你,想谢谢你上次出现在那里。”
苏弥歪了歪头,只是用指尖轻轻敲着石桌桌面,发出几不可闻的嗒、嗒声。竹影在她脸上摇曳,让那神情愈发难辨。
林臻忽然有些恍惚。最近每次这般私下相对,总会被苏弥最本真的样子触动。
“好。”她终于开口,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那我便等着了。”
回到家,林臻既不敢跟舅舅说,更不敢猜测苏弥的内心。七里八里想太多,林臻直到零点才睡,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导致这天晚上她没少梦到苏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