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和佞臣被一道送来,一前一后装在两个笼中,位列队伍最前端。
温莱府驾临,长州三郡主官开道,府君仪仗八百余人,浩浩荡荡向拔石山开进。旌旗飘扬,马蹄纷飞,尽显一片盛世国威。
报信鸟带着内芙塔的复命飞回府城,比预想更快,第四天深山就迎来喜讯。回信称温莱府君不仅同意尊拔石山为圣地,更是即刻启程,要亲自送至宝回落星原。甚至连那一肚子坏水的始作俑者阿棂,也一并带给司古,任凭处置。
“看起来,那也是个犟种。你又与她说了什么,竟让她真的相信你是山神?”芙路思问。
傍晚时分,太阳正落山,天边艳丽的橙色与青蓝相接。
村边农田挖了沟渠,与山上水源相连,农人正重新整理田地。晚饭前的农活正要收尾,最后的工作时光。孩子们赤着脚在泥地里踩水。有人弯腰拾到什么,举高了兴奋地叫喊:“是鱼!竟然有鱼!又有鱼了!”
人们都围拢去看,笑谈吵闹不休。
芙路思推着槐似在田埂上走。
田埂路边,芳岚带着几个女孩在种树。不知哪里挖来的小树苗,小心翼翼捧着,视若珍宝。后来芙路思得知,这个年轻女孩也是多朗的徒弟,与图铎是同胞兄妹,也跟着槐似学知识。她学得快,给槐似当助教,能帮她承担不少工作。
有一只蝴蝶停在她鼻尖,让她一时不知所措。众人面面相觑,又哈哈大笑。
蝴蝶飘飘摇摇往前飞去。芙路思便也跟着往前走。
生天树的效果拔群,不死的生命力以将军庙为圆心飞快向外蔓延。林地里一些烧得不那么彻底的枯木,根部焕发出新芽。土地上有了地衣、苔藓、野草和昆虫。一切都在加速恢复。
闲聊,关于内芙塔。
“她当然不信。只是就事论事,和她探讨了一下现实利弊。”槐似回答说。
“什么利弊?”
“她的恩师阿棂,嫉妒心重,虽将她引荐给温莱府,只为巩固自己地位。因她受宠,又见不得她好,对她冷眼相向,甚至加以虐待。只不过两人利益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不得不忍受这些。若有机会择枝而栖,她也巴不得将他踩进泥里。”
芙路思很意外,问:“你在这样封闭的小山村里,怎么知道这么多?”
他笑着不答话。
“择枝而栖,抛弃阿棂,”芙路思走到他身前,审视于他,“那她的另一个选择是什么?是你吗?你想做什么?”
他故作神秘地招手让她靠近,靠近了却小声只吐出两个字:“你猜。”
她笑:“我猜,你说想留下来,是想假借山神之名,得到温莱府的庇护?”
“这么好猜吗?”他不满。
“这确实能给追逃组造成一些麻烦,但显然不是解决不了的麻烦。还有什么别的打算吗?”
他不回答,眼睛亮晶晶地笑着。芙路思有些怜爱地叹气,说:“还是趁早放弃吧,别等到最后撞得粉身碎骨没法收场。你这样一无所有,要怎么和须臾抗衡?”
“怎么是一无所有?”他认真地细数,“我有多朗,有图铎芳岚,有阿途尼,祝祷爷爷,那么多村民和信徒,还有好学的孩子们……”
她欲言又止,表情有些复杂。
吃过乱说话的亏,芙路思如今对他很注意礼貌和克制,没脱口而出“这些人全算上又能顶个屁用”。
但他显然读懂了她的表情,笑笑地回答:“就算他们现在全部加起来还是无法抗衡,那我还有你。你不打算帮我吗?”
“不。”斩钉截地地摇头。
“为什么?”故作委屈。
“人贵有自知。如今的情况,不论我怎么帮你,都只会让你死得更快。”她认真地说。
轮椅上的人露出一点坏笑,拉住她的双手:“那我们私奔吧。打不过,逃走总可以?”
她喜欢这个提议,问:“奔去哪儿?”
“北方。”暗示地望向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芙路思笑着捏了一下他的鼻子,说:“不要妄想了。”
“为什么不能妄想?反正结局还没写定,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不错的浪漫主义情怀,”她耸了耸肩,“但现实是,只要有些条件不变,结局就早已注定。其间再怎么挣扎,可能会是动人故事,但无法改变结局的走向。”
“故事动人就够了,谁在乎结局呢。”他无所谓地回答。
落日彻底埋入山下。深蓝色从天际铺满大地,浸润世间每一寸,入侵灵魂。她望着他,世界安静下来。
芙路思觉得自己应该吻他。
她真这么做了。
槐似愣了愣,推开她,问:“这次清醒着吗?”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拉近,再吻。
沉溺于他的气味,药草与衣物上的晒干气息。让她想起冲破土壤拼命萌发的种子。他是那颗种子,将她丢失的东西送还给她。
恍惚了三百余年总是若有所失,却不知到底失去了什么。此时终于明白,是她遗忘了对爱的真切感知。如今终于从纸面与向往中,重新回到她心里。她感谢让她想起那么多不够灼人的爱同样真切地存在,不够灼人却也是她生命燃烧的一部分。
她总觉得孤独,是她一叶障目。西美的无视遮住了她还与爱相伴的事实。她的爱被自我否定,她的自我被否定,她应能感受的爱被否定。
她从那么多的恋人那里寻求爱情,却永远未填满真正的遗失。
如今,大梦初醒。她从未离开她的渴求,苏吾老师,海达尔,育幼院的埃琳娜与索非娜,大正院的伊禾珍……还有那么多人在乎她,她也在乎他们。
槐似热烈地回应她的亲吻。他看不见明天。他不在乎明天。
吻到她落泪。槐似小心地捧着她的脸问:“怎么了?哪里弄疼你了吗?”
见她摇头,只扑簌簌地掉眼泪,哽咽着说对不起。
“我真不该那么说,真的对不起,我明明比谁都清楚这一切不是你的错。”
槐似惊诧于她还在纠结这句话,更惊诧于这个看上去不可打败的女人会露出这样脆弱、懊悔的神情,满心不忍将她揽入怀中,安慰说:“我早就不生气了。而且你说得没错,是我先故意气你。”
“不是的,再怎么样我都不该那么说。”她悲伤地看着他,“也许把你带来这个世界,根本就是一个错误。”
她蓦然想起西美在她梦中所说——你的出生是个错误。不由得顿住。
如今从她口中竟也说出这样类似的话语,可她想表达的完全是另一个意思。
那他那样说,又该怎么理解?
又觉得好笑,只是梦而已。
“我倒觉得,这是命运对我的优待。”槐似又扬起他那知足的笑脸,打断她的沉思。
这是绝不可能出现在她头脑中的回答。
此时听他这么说,芙路思更是难过。在她最无用的时候陷入爱情,实在不是什么好时机。她连自身都难保,又该拿他怎么办?
槐似还在期待地望着她,开口要问:“那我们现在——”
“住口,”芙路思慌忙捂住他的嘴,皱眉制止,“住口。”
他眼中的星星熄灭几颗,掩不住心碎与难过。芙路思犹豫着抬手。在他再说话前,又低头吻他,彻底堵住这个话头。
府城精锐先行抵达拔石山,在仪仗抵达之前,将通往司古的道路完全看管起来。信徒和游民想进落星原,都要接受严格的检查。据先行抵达的内官人所言,这支队伍今后就将驻扎在此,听候将军庙调遣。
又过了两天,木笼子及仪仗车马才上得山来。看热闹的人也浩浩荡荡跟着。
至宝看上去并不好。并非内芙塔所言,什么“养得白白胖胖”。按年岁,它早已成年,这是一只雄虎,个头却还没它母亲当年大小。
瘦削,呆滞,趴在笼子里了无生趣地望着某个方向,一动不动。
司古的村人们怒不可遏,向阿棂的木笼投掷泥巴和石块。
昔日宠臣被砸破了头也不敢说话,瑟缩在角落里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哪还有当日嚣张气焰。
车队抵达终点。
布袋口两侧是凸起的峭壁,中央一个凹槽,通往落星原外更广阔的原始森林。
温莱府君告称身体有恙,未从他那豪华车驾中真正露面,隔着车厢窗口的丝质帘幕,通过内官向祝祷爷爷交代:“罪人交给你们,将他与白虎一同放入森林,抑或当场斩杀,我皆无异议。”
两个笼子被推向前。
众人都没想,阿棂在经过主君车驾时竟开始悲切大呼:“主上明鉴!臣下无罪!无罪!这些人,这里的人都是骗子!根本没有山神,他们都是骗人的!”
人群愤怒起来,主君却毫无反应。
于是阿棂更是不住地呐喊:“主上明鉴!主上明鉴呐!我有办法证明!求您给我一个机会!”
好心的府君终于叫停护卫,阿棂的木笼停在温莱府的车驾旁。人群叫喊不休。
“肃静!肃静!”戴着黑色高帽的内官板着脸向人群喝道。待到安静下来,又向阿棂问:“罪人阿棂,还有何话说?”
“主君明鉴。白虎乃世间灵物,既然他们声称山神现世,就让他们的山神来迎白虎。将他关进白虎的笼子里,倘若此乃真神,灵兽自然不伤他分毫,若他只是骗子,被白虎吞了当点心,也是他应得的报应。”
愤怒的人群又一次沸腾,试图冲破卫兵防线直接上前将他打死,终究没有成功。
芙路思与多朗在岩壁最高处,对视一眼,顿觉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