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睡不着的时候,是数羊还是数星星?
我数人生里的错误。
这是林钦蔚这二十多年人生中最沉重的课题,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被情绪的潮湿一遍遍浸透,怎么也好不了。
——
阳光被窗外的树叶切成碎影,斜斜的撒在床角。
喉咙里一股恶心的感觉压抑不住,女人猛醒来,趴在床边干呕起来。
胃里不断的翻涌着,难受至极。
等等……这是哪里?
映入眼帘的是白花花的墙面,上面孤零零挂着一个画框,侧过头,大片陌生的木色地板,米白色的碎花窗帘随风轻飘。
四肢百骸的痛感好像还没消失,她呼出一口气,缓了几秒。
这是医院吗?完全不像。
难道是梦?
胸腔一股恶心,她起身扫视一圈房间,快速冲进厕所,想吐却吐不出来,洗了洗脸,抬头看到镜子中的自己,不禁愣住。
那是一张带着病态的脸,像是饿瘦的脸颊凹陷下去几分,泛白的嘴唇,眼球里布满血丝,像熬了几个大夜那样,眼睛的酸涩感后知后觉的传来。
总之不是她自己的脸。
她报有一丝侥幸,这是梦,正真的自己可能已经死了,于是闭上眼一拳猛的捶在大腿侧面,强烈的疼痛感传遍四肢百骸。
她痛呼一声,几步踉跄到沙发旁,无力的跌在地上,猫过来在她身边打转。
过了许久,她才有力气爬起来,她第一想法是。
我为什么没有死?
明明,那么痛了。
她,一个22岁在安北城打拼的社畜,每天两点一线,上班时主管每天满嘴业绩加pua,经理是个油腻的普信男每天在微信找她,说好听点是嘘寒问暖难听点就是骚扰。
终于不堪忍受而辞职。
结果在辞职当天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
她的意识又回到车祸那一刻,大雨倾盆,迎面而来的小车突然打滑,伴随着急刹声穿破她的耳膜,车子由于巨大的惯性,整个横了过来……
小电驴被撞地四分五裂,她像一个布娃娃一样被抛出去,不知道滚了几米,想动一下,浑身都传来剧痛,腿,内脏,手臂……好像感觉到温热的血液在流动。
她焦距开始涣散,雨滴直直砸向她的脸颊,眼眶。
心里莫名其妙涌现一种无奈和不甘。
随后是一种释然,嘴角扬起一点弧度。
这烂透了的人生,她早就不想过了。
不甘过后是一种纯粹的空,她意识完全剥离身体。
只是有点可惜了,那么努力也没成为更好的自己。
最后一滴眼泪划过脸颊跌进雨水里。
很冷,很冷。
——
当她还在神游天外的时候,响起邦邦的敲门声,敲了几下,停几秒,又一次。
隔音不好,敲门声她听的清楚,于是强撑着恶心下了床,越过外面的小客厅,打开了门。
门外是一个小女孩,面颊稚嫩,穿着校服,齐肩短发。
怀里是一个透明的袋子,里面装着一只灰白相间的小猫。
“你好姐姐。”
抬起头才能看见小女孩红红的眼眶:“对不起姐姐,豆子我没办法养了,我妈说……”
女人站在门框边,声音在她脑子里面打转,她感觉太阳穴突突的疼,用手掐了掐眉心,那股想呕吐的感觉又来了。
“所以实在抱歉,我只能把它送回来……”
话音未落,猫突然从袋子里面跳了出来,然后进了房间,自然的上了客厅的沙发,窝成一团。
她抬眼打量面前的小女孩,怎么还有点眼熟……
女孩脸上露出歉意的神情。
对门的邻居听到动静,开了个门缝看了一眼,然后又关上。
似乎终于意识到把人晾在门口不太好,女人让出身子:“先进来吧。”
女孩摇了摇头。
“姐姐先不了,我们还得回家写作业。”
“这是豆子的猫粮和玩具,还给您。”
女孩边说边蹲下从书包里取出一大袋子的东西,又从边上那人手里接过一个包装。
她这时候才发现外面还有一个人,靠着墙一直没说话。
她侧头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彻底呆在原地。
无比熟悉的脸。
林钦蔚……?
楼道面有点暗,少女身量比面前这位略矮一些,面上清瘦,头发杂乱,随意低扎了个马尾,穿着黑色体恤和校裤,书包随意耷拉在肩上……唯独那双眼眸黑的发亮。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两秒,女孩率先看向别处。
身前女孩连说了几声抱歉,与林钦蔚转身匆匆走下楼梯。
楼道很快恢复寂静,她像终于找到呼吸般,猛地关上门,身体止不住滑落坐这地上。
她缓缓其实想开窗透口气,在阳台推开窗户往下望去,有二三层楼高,窄窄的街道被树荫遮住,日落西山,唯美的霞光铺满天际。
但她没心情看风景,楼下的大爷用方言大声聊着什么,声音很大像吵架一样。
还有点熟悉。
江都方言,这是江都城。
女人思考了好几遍,虽然死后重生,或是剥夺他人身体这件事,足够离奇,她手中握着床头柜边上小罐子里剩下的十几颗安眠药,心思想一团棉花。
最终还是没这个勇气,胃里烧着,于是女人抛下所有问题,不管不顾倒在床上就昏昏沉沉睡去了。
夜里她做了个梦。
梦到自己17岁那年,掀翻了家里的饭桌,指责她白眼狼的声音戛然而止,桌上每一个人的脸都很模糊,她浑身发抖脑子晕眩,一遍一遍的声音在她脑子里打转。
“疯子。”
“你是精神病。”
“老子打你天经地义。”
“你一辈子欠我的。”
最后,她眼神冰冷,微微低头,一只手握着水果刀发颤。
刀刃已经划开手腕皮肉,鲜血滴落在地上。
“你说我欠你多少?”
“要钱还是要命?你说个数,我马上去打工还给你,要命,我现在就可以给你。”
一切嘶吼如梦幻泡影,她什么也看不清了,自己猩红的血和狂跳的心脏。
梦醒了。
她猛地睁眼,感觉心脏好像要跳出胸膛,阳光撒进屋子,眼帘内是洁白的墙。
这种类似的噩梦她持续做了几年,频率还不低,一周至少有两次,心里叹了口气。
猫正蹲在她的肚子上,尾巴偶尔还扫过她的下巴。
小猫你有没有觉得你似乎有点沉重了,那么大一坨压着,让人喘不过气。
她难受的感觉褪去了一点,推开猫起了个身。
猫趴在床尾,看了看她,见她不动又过来蹭了蹭她。
关岚才反应过来,猫是饿了。
她认命的起床,把门口随意放着的两个塑料袋拆开。
一袋还剩下一半的猫粮,还有一些瓶瓶罐罐的。
她到厨房里面找了个碗,倒出来一些。
“豆子。”关岚试探的叫了一声。
大灰猫抬起了埋在碗里微胖的大脸盘子,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继续吃了。
猫粮很快被席卷一空,她又添上一些。
她洗完脸,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脸色恢复了几分,头发微卷倾泻如海藻,倒看出几分秀气。
总之,她回到了八年前,用着别人的身体,还拥有了一只猫,包括这个屋子。
身体已经勉强缓过了点劲,才开始认认真真打量这个屋子,装修有些老了,两室一厅,似乎是认真打扫过,很干净,一切都整整齐齐的,老式的木电视柜上面摆着一个小尺寸的电视机,沙发倒还算大,被白色的碎花布罩着。
另外一个小屋子门开着,从客厅看过去,立式书柜四层,书被理的整齐码在柜子里面。
还有很多纸箱装好的杂物。
她打开桌上的手机,距离她睡着已经过去接近一整天,安眠药的药效还没完全消**体软绵绵的。
“2018年10月17日下午17.40分”
盯着手机直到熄灭,她的脑子还在掉线。
她闭上眼休息,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才有一点力气去打开灯。
她费力起身在屋子里面翻箱倒柜,在一个抽屉的钱包夹层里面找到了身份证,还有几百块钱现金。
“关岚,女,汉族。”
“1998年11月5日出生,江都人。”
借着屋子里的一切努力回想着属于关岚的以前,脑子里确实有一些陌生片段,像咿呀作响的门,她费力也拉不开,也只是透过门缝看到了一角。
猫在地板上趴着舔毛,她打开柜子换了件衣服,拿起茶几上的房门钥匙和钱包里面钱,下了楼。
这片都是居民楼,出了巷子是一条街,关岚转了半天,走进了一家面馆,老板娘热切的跟她打招呼:“想吃点啥?”
“牛肉面吧。”
“还是不要辣?”
“微辣,不要香菜。”
胃里还是不太好受,只能吃清淡点,最终也只吃了一半。
好在恢复了一些能量,她沿着街道往外走,路牌上写着“弄文街”。
江都的白鹿区和南坞区是邻着的。
而弄文街这块又是交界处,她认识这里。
因为,她以前就在离这里四五公里的地方上学。
一股寒意爬山背脊。
旧记忆从脑海深处翻涌出来。
她连呼吸都乱了。
17岁,被家人逼成精神病,自杀未遂后,辍学找朋友借钱去外地打工,从那以后就没有回过江都,更没有想过这里,一点也不。
现在,却鬼使神差的让她回来了。
命运真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