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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观雨

神佛高高在上,静谧垂首普度众生。

应莲虔诚叩首,一愿家人平安顺遂,二愿春露来生安康,三愿。

旁边有跪下的声音,一道女声响起:愿郎君岁岁常欢愉,与我白首齐眉此生不负。

“咚······”梵音阵阵,神佛听见了信徒的祷告,烟雾缭绕中,跪坐的女子闭目安详。

应莲念着往生的经文,匍匐叩首。

神佛巨物下,女子的背影单薄瘦弱,渺小如斯,挺直的脊背在缥缈的烟雾间不似凡人。

蒲团凹陷一块,柳暨白双手合十,看向身边的女子。

烛台上万千火焰微微晃动,莹白如玉的脸庞近在咫尺,闭目祷告的女子面若观音,其心虔诚似雪晶莹透亮。

为谁为何?

柳暨白重新看向慈悲的佛祖,叩拜三下。

一灯燃百灯,灯燃无尽,长夜暗明。

神佛度化世人,却也救不了世人。灯火葳蕤中,他看向万千心灯中的一盏,静默不语。

寂静大殿中,一人诚心一人无心,共享焚香灯火。

“愿以此明灯,驱尽众生暗。证吾菩提心,圆满如来藏。”应莲双手合十,又拜,诚心发愿。

祷告结束,从蒲团上站起来,看向身边,刚刚似乎有人来过,随即一笑,诚心求愿的又不止她一人,应莲转身离去。

慧日禅寺散养着孔雀,悠闲自在地在青石板上漫步,一只飞上了雕花石栏,振翅啼叫。

万物有灵,应莲每次拜完佛祖后,总会在寺庙里走走看看,让纷杂的心绪静下来,有风吹来,落下的枯叶被翻开一角,平静的檀香中,人们从中或许能获得一个答案,微末的心事太多,人间的悲喜太多,虔诚的流动,写满经文的黄纸,佛陀低首的瞬间,时间慢下来。

忽闻有人低泣,应莲止步,不甚踩到落叶。

“谁?”林玥看见应莲,佯装惊讶。

“林娘子?抱歉,无意走到此地。”应莲诚恳道歉。

“让你见笑。”林玥想要擦去脸上的泪痕,却发现手帕不知何时掉了。

应莲见状,递上干净的手帕。

林玥感激一笑,背过身收拾体面,再转过来时,脸色从容。

“应娘子,我与心爱之人定亲了。”林玥忽然说道。

应莲迟疑,含笑恭喜:“恭喜,林娘子的夫婿定是人中龙凤。”

“是。”林玥挂起一个笑,双眼直直注视着应莲,说出一句话:“可他只是需要一位妻子,他在外另有一位喜欢的女子。”

应莲说不出话,心沉了下去,双手抓着两侧的衣摆,慌乱回道:“这。”这是一个棘手的回答,应莲嘴唇蠕动,半天回不了一个字,她听了一个惊天秘密已是无措了,况且自己的处境,她无法回答,也不能回答。

“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应莲咬唇,脸色苍白,说道:“林娘子,这些,这些不是我该知道的。”

“是呀。”林玥苦笑,“我只是想找人说说我的苦闷。”

应莲听到这里,又觉得自己回的不对,林娘子定是伤心极了,才会找她这个只有几面之缘的人偷偷说一句心里话,她绞尽脑汁,想着能说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不料林玥下一句话,让她的心提了起来。

“若是他喜欢的,是应娘子这般的,我倒能理解了。”

石破天惊,应莲吓得六神无主,她睁着一双惊惶的眼看向林玥,想要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什么,若真是她想的那样,应莲羞愤欲死。

“看你吓得,我只是打个比喻。”林玥捂嘴笑道,手帕举起来放到唇边的时候,皱了皱眉,然后优雅放下,说道:“应娘子,今天的谈话希望你能保密。苦果亦是果,养在外头的玩意儿,再喜欢也不过如此了。”

应莲胡乱点头,暗道是自己多想了,若她真是,又怎会和颜悦色对待自己,也不会把重要的绣品交于她绣了。

等到应莲离开后,林玥收起嘴角的笑,想到前日定亲时柳观复说的话,唇抿成一条直线,真是让人生气呀。

“我有一外室,温顺和善,日后你进府务必善待她,自此后院,一妻一妾和睦相处,再好不过。”

奇耻大辱,她还没嫁过去,就先立规矩了,柳观复把她当做什么了,为一个外室这般侮辱她,欺人太甚,拿这个作为嫁娶的条件,完全没把她林家放在眼里。他不敢对她父亲说这混账话,只会在她面前要求。

林玥将帕子扔在脚下,不经意的踩上去。

这份气她暂时忍下,日后名正言顺,再将夫君的心拢回来。今日试探,应莲的反应令她很满意。想来这位应娘子是有几分“羞耻心”的,若是识相便早早离开,若是纠缠不休,那她这个以后的“主母”也会好好教教她规矩。

鱼在水中游,一滴雨落下来,水面荡起涟漪,扭曲了人脸。应莲感觉脸上冰凉,分不清是泪还是雨珠。

“下雨了。”

正准备回去,却发现东西掉了,应莲折返去找,看见落在污泥里的手帕,心想林娘子落下来,自己捡起来,污渍斑斑,上面的花色脏得厉害,心里不是滋味。

只不过一块手帕而已,像林娘子那般身份的人,用着的是比它更好的,哪里还会在意,应莲喉间像是哽住了,眼眶含了泪。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应莲呀应莲,你枉跟着父亲读那么多年书了。只想着一时的快乐,却忘了自己的身份,还有那人的身份。也许不知不觉间,自己也会伤害到其他女子。

绵绵细雨像针一般斜斜落在身上,不一会儿,乌发上落满了水珠,似编成串的晶莹剔透的珠链。

“施主可是在寻找这个?”

从一个小沙弥那里,应莲找到了遗落的东西。

“正是这个,谢谢。”

“您客气了,是另一位施主捡到的。”小沙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转身离开。

雨势大了起来,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刚刚牛毛般的细雨变作了斗大的雨珠,砸在地面,溅起朵朵水花。

檐角檐铃悬挂,如悬停的飞鸟,尾缀晶莹雨珠,隔着雨幕,应莲将目光长久注视于那一隅。

古佛清音,雨珠轻扣青瓦,静立观雨的人,眉目疏淡,气质冷清,着一件绿衫,萧萧肃肃,疏疏如残雪。

柳暨白眼力极好,注意到那人青衫上几块斑驳的深色,还有云鬟雾鬓被雨水泅湿后,如水中沉墨一般冷沉寒寂,映衬着白瓷一般的脸,似烟雨中雨林新生的精怪。

他拢了拢眉,招来侍从低语几句。

“这位夫人,秋雨潮湿,担心受凉,庙中有一处是我家夫人清修之地,邀您避雨赏景。”

“不必了,谢谢夫人的好意,我等雨势小一些就离开。”应莲温声道谢,拒绝了侍从的好意。

“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了。您放心,我家主子与主持相熟,不是什么歹人,您大可问问庙里的人就知晓。”侍从劝说道。

应莲听见侍从这般说,有些不好意思,抬头看了看,这雨势确实没有变小的意思。

“离得不远,那处本就是寺庙为修士准备的。”

应莲仍旧犹豫,非亲非故,即便是一位“夫人”邀请,也实在奇怪。

侍从见应莲态度未松动,只得悻悻回去向主子复命。

“倒是警惕。”柳暨白浅笑,朝侍从招手。

清风寒冽,衣裳被雨水打湿,这么一吹倒是有几分凉意。

“施主,请移步客堂。这雨恐怕停不了,主持让我请各位施主到客堂避雨休憩。”刚刚为应莲找到失物的小沙弥来到跟前,说道。

应莲看见果然有人被请着入内,再加上衣裳沾水,待下去唯恐风寒,于是跟随小沙弥朝客堂走去。

“施主请进。”

屋子简单朴素,正中供奉着观音,下面一个蒲团。应莲讶然,怎么只有她一人?

小沙弥解释道:“这是杨居士的客堂。”

“杨居士?是不是认错了?”应莲头一反应是小沙弥请错了人,她并不认识什么杨居士呀?

小沙弥脸上划过一丝惊诧,然后摇头说道:“应当没有认错人,是主持让我请您过来的,这里是杨居士清修的地方,不会有其他人打扰,请您在此歇息片刻。”

应莲为难道:“我与那杨居士素不相识,怎会邀请我到这里来,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小沙弥面露难色,直到有一人进来,他欣喜喊道:“静慧居士。”

静慧笑着说道:“宁圆辛苦你了。”

“阿弥陀佛,刚刚师傅吩咐我做完事就去大殿,完成今日功课。”

“去吧。”

静慧对着应莲含笑点头,“我也是修行之人,见夫人孤身一人衣裳单薄,见之如故,于是邀夫人来坐一坐,避雨暖身,绝没有其他意思。”

“多谢夫人好意。”话已至此,再说这位静慧居士看着不像坏人,慈眉善目衣着简朴,身上自带一股宁静祥和的气息,看那小沙弥与之熟稔的态度,定然也是在这寺庙中长期清修的,想必就是小沙弥所说的杨居士了。

静慧请她进屋来,应莲踏进去这才看清屋子全貌,除了屋子正中供奉,左边是一个四方桌,右边竹帘隔断,应莲收回目光没有多看。

“这里有干净的衣物,如若不嫌弃,夫人还是换一身为好,天气潮湿要是感染风寒就不好了。”静慧从竹帘那头拿来衣物,还准备了火盆烘烤湿衣。

“无事,这天衣物不算厚重,一会儿就干了。”应莲柔声婉拒,没曾想话刚说完打了个喷嚏。

静慧关切道:“还是换了吧,这里没有旁人,夫人现下已经着凉,再拖下去于身体有害。”

应莲脸红,也不逞强,接过衣裳走到竹帘后更换。

帘后正面是一张堪容一人的床榻,左右衣柜桌椅俱全,角落放着梳妆台和衣架。靠窗的木桌前摆放了文房四宝、香炉、一卷书,还有个小巧的瓷瓶中,放了一枝花,可见生活痕迹,看来是位风雅的夫人。

夫人还十分细致,给应莲准备了热茶,一口下去,驱散了身体大部分的寒意。

“我帮你把衣裳烤一烤。”

“不,不必了,我自己来便是。”应莲哪里好意思,连忙站起身来自己将衣服烘烤。

静慧慈爱地看向她,眉目如画举止温和有礼,是个极好的孩子,不知和郎君有什么渊源,竟然请她到这里来。